第45章 王愷的發現
可他的手指記得那道筆跡,指腹滑過去時被筆畫輕輕絆了一下的觸感,比他的腦子記得更清楚。
他去衛生間洗了手。
熱水衝得很急,他搓著右手食指的指腹,像要把甚麼東西搓掉。
指腹上甚麼也沒有,那道筆跡不在皮膚上,在記憶里。
他搓了一會兒,關水,把手擦乾。
那是一支筆留下的印。
一個男人——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長相,只知道他把一張卡描好,遞給她,讓她揣在包里揣了這麼久。
他想起那晚的茶葉錢,想起陳總隔著鄰桌的笑容,想起周主任落向她領口的那一拍,想起趙德海在他肩上拍下的那一掌——哪一個是握著這支筆的人?
他閉上眼,能看見一雙手拿著筆,在房號上慢慢描下去的樣子。
看不清臉。
他把那些臉挨個想了一遍,又挨個划掉,沒有一張能對上那雙握筆的手。
他在沙發上坐下來,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回玄關,把包拉開到能看見那個卡套的角度,用手機拍了張照。
快門聲很輕,落在安靜的客廳里。
他沒看照片,打開設置,翻了兩頁才找到那個叫「隱藏相冊」的功能——一個他從沒打開過的選項。
界面上有一行說明:移入此相冊的照片,不會出現在普通圖庫中。
他盯著那行說明看了兩秒,覺得它像在替他把一件事說圓。
他把照片移進去,命名時想了幾秒,敲了一行字:
「7月30日,包里,房卡」
屏幕暗下去。
他握著手機站了一會兒。
窗外有摩托車駛過,聲音從遠到近又到遠。
他原以為拍照是最難的一步——把一件事變成證據,需要跨過一條線。
可拍照反而簡單,難的是放回去。
他放回去的動作,比拿出來慢,慢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她已經熟練地做過很多次這樣的事——出門前把東西擺回原位,進門後若無其事地換鞋。
他曾經覺得,她才是那個會藏的人。
他搜了卡套上印的那家酒店。
連鎖商務酒店,江州好幾家分店,首頁寫著「商務出行首選」,下面一排「入住即送早餐」「延遲退房」。
他盯著「商務出行」四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她包里那張卡,也是商務出行嗎?
往下翻,有條評論說這家店位置偏,前台還行,房間隔音一般。
隔音一般。
他鎖了屏。
他以前陪領導出差,住過兩次這種連鎖商務酒店,知道頂多是個前台的檔次,房卡往櫃台一放,人家甚麼都不會多問。
辦入住快,退房更快,沒人會留意誰幾點進來、幾點出去。
她選這種地方,是因為房間,還是因為沒人看?
傍晚,許茹回來了。
她拎著一袋菜,進門看見他在廚房切菜,愣了一下:「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她還穿著單位那套——深藍的一步裙,白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包挎在肩上,發尾有一點松。
王愷看了她的領口一眼,又移開目光,低頭繼續切菜。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看那裡。
他說:「請假了,有點頭疼。」
她放下菜,走過來伸手貼他額頭:「沒發燒吧?」
「沒,就是沒睡好。」
她的手在他額頭上停了兩三秒才收回去。
他站在原地,任她摸。
她不知道他的手碰過甚麼,不知道他手機里躺著一張她包里的照片。
她擔心他的方式,跟過去六年一模一樣——可今天這份擔心,讓他喉嚨發緊。
「晚上想吃甚麼?我買了西紅柿。」
「隨便。你做的就行。」
她進了廚房,水龍頭響起來。王愷站在客廳,聽著水聲,又看了一眼玄關那只包。拉鍊是拉上的,卡套躺在包底。他摸到口袋里的手機。
晚飯他吃得很慢。
她今天炒了一盤青椒炒肉絲,一個西紅柿蛋湯,米飯燜得軟。
她問好不好吃,他說好吃——菜其實咸了一點,他沒說。
她說單位的事,說新來的同事,說綜合科的文件多,他說「嗯」。
以前他會搭兩句,會說樓下那只貓、週末想去哪;現在他只會「嗯」,因為一開口,他怕自己問出那張卡。
他忽然記起很久以前他也說過「挺好吃的」——記不清是哪頓了,只記得說完那三個字後,兩人安靜了很久。
現在他又在說好吃。
他說的話越來越短,短到只剩兩三個字,他要說的那些,都躺在手機里那張照片上。
夜裡他躺在她身邊。
她背對他。
他睜著眼看天花板。
黑暗裡他又看見那張卡,那道描過的筆跡,一個從沒見過面的男人,當著一個女人的面,用硬筆描下一串數字,把卡遞給她。
她收下,揣進包里,揣了這麼久。
他想起那晚自己在廚房說過的話——「我是廢物,廢物會裝瞎。裝瞎才能繼續跟你吃飯。」
他躺了一會兒,忽然察覺自己有一個地方不對——他硬了。
妻子的包里有一張男人的房卡,房號上帶著別人描過的筆跡,他躺在這張床上,硬了。
說不清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別的甚麼他不敢承認的東西。
他在黑暗裡閉了一下眼,在心裡罵了自己一聲。
那回他說「我是廢物」的時候,也是這樣,恨自己,又拿自己沒辦法。
他在黑暗裡轉過去,臉朝著床邊。
這間屋子里多了個相冊,而她不知道。
她睡在離他半尺遠的地方,呼吸平穩,跟從前一樣。
可他從來沒離她這麼遠過。
他那天說過「看見兩次」,現在兩次到了,他還是沒說出口。
他不知道那個房號是誰的,猜了一次又一次,猜不准。
但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知道。
臨睡前,他把手機從床頭櫃拿過來,打開隱藏相冊看了一眼那張照片,又放回去,閉上眼睛。
照片在相冊里,明天也在,後天也在。
他不知道會存多久,但他知道,從今晚起,他多了一個需要密碼才能打開的相冊。
相冊里躺著一張房號被描過的卡。
卡是她的,那道筆跡,是另一個人的。
那個人是誰,他今晚不知道,明天也會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