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林曉曼的忠告
林曉曼從辦公室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隻不鏽鋼保溫杯,在許茹工位旁邊停了一下,用杯沿敲了敲她桌面的隔板,力道不大,像在提醒一個人注意時間。
「中午有空嗎?對面街上新開了家咖啡店,陪我去試試。」
許茹從電腦屏幕上抬起頭。
林曉曼的表情很放鬆——不是那種刻意的放鬆,是真的鬆弛,像她每天都會在這個時間約一個人去試一家新店一樣自然。
但林曉曼不會隨口約任何人。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經過一道篩選程序——區別在於,你是在篩選結果出來之後才意識到那道程序的存在,還是在它運行的時候就察覺到了。
「好。幾點?」許茹說。
「十二點。樓下見。」林曉曼說完就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里響了幾聲又消失了。
許茹把目光收回到電腦屏幕上。
她盯著一行已經打了三遍的公文措辭看了幾秒,把那行字刪掉,重新打。
林曉曼約她喝咖啡,不在食堂拼桌,選在外面的新店——林曉曼有話要說,而有些話不是食堂的餐桌能裝得下的。
十二點十分,兩人坐在那家新開的咖啡店裡。
店不大,白色的牆面,原木色的桌椅,菜單寫在門口的黑板上,粉筆字寫得好看。
林曉曼點了一杯熱美式,許茹點了一杯拿鐵。
兩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切在白色桌面上,照出一塊明亮的長方形。
林曉曼喝了一口美式,沒加糖沒加奶,喝下去的時候表情沒有變化。
她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裸色的甲油在午後的光線下反出一小點柔和的光。
「綜合科那邊,待得還習慣嗎?」她問。
「還行。活比原來多,但規律。」許茹說。
她端起拿鐵喝了一口——比單位里的速溶好喝,但她沒說。
說出來就像在承認林曉曼挑對了地方,她不想一開口就進了對方的節奏。
「李科長那個人,不壞,但也不怎麼罩人。」林曉曼說,語氣像在評價一件傢具,「你在那邊做得好是他領導有方,做不好是你自己的問題。他不會替你扛任何事。心裡有數就行。」
許茹點了點頭。
這話沒有反駁的必要——她也感覺到了。
李科長對她客氣,可那種客氣是怕擔責任的客氣,跟她原來科室孫科長那種「我是你領導所以能拍你肩膀」的猥瑣是兩個方向,但沒有一個方向是安全的。
林曉曼又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她的目光從窗外的街道上收回來,落在許茹臉上,像在確認她是否已經準備好了。
「你上週末,是不是跟周主任吃飯了?」
許茹的手指在拿鐵杯的把手上停了一下。
這個問題她不意外——從林曉曼約她喝咖啡的那一刻她就在等這個方向的問題。
但林曉曼問得太直接了,直接到連一個鋪墊都沒有,像一把刀直接從鞘里抽出來放在桌面上。
「……你怎麼知道的?」她問。她沒有否認。
林曉曼沒有直接回答。
她用指尖轉了轉面前的杯子,杯底的咖啡在白色陶瓷內壁上留下一圈淺棕色的痕跡:「這個地方,是我以前跟他吃飯的時候來過的——不是這家店,是這條路。他喜歡這種不掛招牌的地方。」
許茹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杯拿鐵——奶泡上有一片拉花,是一片葉子的形狀,邊緣已經開始模糊了。
林曉曼剛才那句話里的「以前」兩個字像一顆石子丟進了水里——水面上的波紋正在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散。
以前。
林曉曼和周振宇以前也單獨吃過飯。
在那個「以前」,林曉曼也穿過「不太正式也不太隨便」的衣服,也收到過「不用跟小趙提」的短信。
「你不用那個表情。」林曉曼看到她表情的變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類似「我知道你在想甚麼」的回應,「我跟他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後來我不走他那條線了——不是因為我不能走,是因為我不想走到最後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這一次喝得比之前久一點,像在給自己留一個句子跟下一個句子之間的空隙。
咽下去之後她把杯子握在手裡,沒有放回桌面——杯底懸在桌面上方幾釐米的位置,像一件還沒有決定放在哪裡的東西。
「趙德海那邊,」她說,把杯子放下來了,「他不會藏著掖著。他要甚麼,他會直接告訴你——哪怕他用的是「對材料」這種說法,你也知道他要的是你的身體。周振宇不一樣。」
她停了一下。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她握著杯子的手指上,裸色的甲油在光線下反射出一個極小的光點。
「趙用完會告訴你用完了。周用完你還會覺得自己賺了。」
這句話落到桌面上的時候,許茹一時沒有接話。林曉曼也看著她,兩杯咖啡之間橫著一句她一時咽不下去的話。
「你跟我說這些是甚麼意思?」許茹問。
她的聲音比她預想的平靜。
也許她也在等某個人來跟她說這句話——等一個走過這條路的人告訴她坑在哪,哪怕這人不存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