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私宴
「一次。」
「一次就上了?」他問,語氣里帶著極淡的意外——不是懷疑,是那種對一件不太常見的事表示注意到了的語氣。
「嗯,一次就上了。」她回答。
周振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那說明你是考試型的人。考試型的人進了體制之後通常會經歷一段適應期——因為體制里的規則跟考試的規則不一樣。考試是答對了給分。體制里——答對了不一定給分,答錯了不一定扣分。搞得清楚這個區別的人,才能走得遠。」
他說完拿起筷子繼續吃魚。
許茹看著他的筷子夾起一塊雪白的魚肉,在醬油碟里蘸了一下,送進嘴裡。
她忽然意識到——周振宇在測試她。
不是測試她的專業知識,而是測試她在被剝開的時候能承受多大的審視。
他先問她的大學,再問她的考試,先問她的考上,再把她的考上放到體制規則里重新稱一遍。
每一層都比上一層重,但沒有一層會讓她當場失態。
「你爸媽是做甚麼的?」他問。這是第二輪的開始。
「我爸在老家開了個小五金店。媽媽以前是廠裡的會計,廠子倒了以後就沒再正式上班了。」
「家裡幾個孩子?」
「就我一個。」
「那你爸那個五金店的收入,供你讀完大學,還供你考了半年公務員——不容易。」周振宇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前面不同,比前面輕了一些——不是溫暖,是輕,像一片樹葉落在水面上,水面托住了它,沒讓它沈下去。
然後他繼續說,把那種「輕」收了回去:「所以你考上之後,他們應該挺高興的吧。」
「……挺高興的。」她說。
她的喉嚨里有甚麼東西堵了一下——不是想哭,是那些事情被另一個人說出來的時候,她自己忽然覺得有點陌生了。
她把那點堵咽下去,繼續吃飯。
後面的半頓飯,周振宇繼續問,許茹繼續答。
他問她當年租房子的地方、工資夠不夠花、第一次寫材料被改了多少遍、被領導罵過沒有。
問題都不大,不涉及任何機密,不涉及任何人名。
但每一個問題都在同一個方向上——他在拆她,把她從「綜合科副科長許茹」這個身份拆回一個普通家庭出身的普通女孩。
他一層一層地剝,剝到最底下的時候,就能看清那顆芯子有多大、有多硬,值不值得他繼續往里投籌碼。
她一邊答,一邊慢慢品出了另一層意思:他問的這些,沒有一件跟她的身體有關。
她今天穿了那條裙子來,露著胸,露著腰,把絲襪和腿都亮在他面前——他全看見了,可他問的是她爸媽做甚麼、她第一次寫材料改了幾遍。
他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把她拆開,看的卻全是不帶電的那幾面。
她忽然有點拿不准了:她以為今晚的關鍵在她露了多少,現在她發現,周振宇要的不是她露多少。
他連她那條裙子都只是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那他要的是甚麼?
她答著「改了三遍」,心裡那點火,一點點冷下去。
許茹在回答的過程中慢慢意識到了這一點。
但意識到之後,她發現自己很難做出任何抵抗——因為他問的都是真的。
她確實租過城中村的隔斷房,確實第一個月工資不夠花找王愷借了八百,確實第一份材料被改了七遍,確實被孫科長罵哭過。
那些事情她很久沒想過了——它們在記憶里蒙了一層灰,被周振宇一個一個拂開,露出了它們本來的顏色。
她說到最後一份材料改了七遍的時候,周振宇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弄的笑,是真的覺得有趣的那種,嘴角往上走了一點,眼角有極淺的笑紋。
「七遍。那你應該謝謝那個讓你改七遍的人。」他說,「讓你改七遍的人,才是真正教了你東西的人。」
許茹沒有接話。因為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吃完最後一道菜之後,馬秘書進來把碟子收了,換了一盤切好的水果——西瓜和蜜瓜,擺成一個整齊的扇形。
周振宇沒有動水果。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許茹,目光比剛才輕了一些——不是因為放鬆了,是因為他已經拿到了他想拿到的信息。
「你比我想象的聰明。」他說,語氣里有一種奇怪的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他已經覈實過的結論,「聰明人才走得遠,爬得高。」
他停頓了一下。
燈光在他的側臉上投下一道淺影,他的眼睛在影子里顯得更暗了一些。
然後他說出了今晚最重要的一句話——聲音不大,語氣沒有加重,但在安靜的包廂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趙那邊,急了一點。這次,你也有點著急了。」他的目光在她的領口停了一下。
許茹的手指在桌面上沒有動。
她的臉沒有轉向周振宇,目光落在果盤里那兩片西瓜整齊的邊緣上。
她聽懂了這句話。
她等到了這句話,但等來的不是她今晚最想聽的那句。
從趙德海嘴裡聽到和從周振宇嘴裡聽到,重量完全不同。
趙德海說「下次你連老公一起請」——那是一個慾望的延伸。
周振宇說「趙那邊,急了一點」——那是一個位置的宣告。
「你不用現在就回答甚麼。」周振宇說。
他拿起一片西瓜咬了一口,嚼了幾下,把籽吐在碟子里,動作隨意得很,「我跟小趙也認識好多年了。他做事有他的風格,我有我的風格。兩種風格沒有好壞之分——但走哪條路,你得自己選。」
他放下西瓜皮,在紙巾上擦了擦手指:「我今天叫你來,不是要你選。是讓你知道,除了他那條路,還有別的路。條條大路通羅馬。」
許茹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她開口了:「周主任,今天的菜很好吃。謝謝您請我吃飯。」
周振宇看了她一眼,那個目光里有一種接近贊許的東西——不是因為她說了甚麼聰明的話,是因為她選了一個最安全的回應方式。
「下次有空再來。」他說。他沒有說「下次我再叫你」,也沒有說時間。他讓「下次」自己浮在了空氣之中。
她站起來,拿起包,微微欠了一下身。
馬秘書已經站在玻璃門邊了,替她拉開門。
她走出去的時候院子里桂花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響,那盞紙燈還在牆上的同一個位置,暖黃色的光照在青石板地上,把石板上的縫隙照得清楚。
她走到巷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盞紙燈在巷子深處亮著,像一個固定在原地的坐標。
她叫了一輛出租車,坐進去,關上門。
車子發動之後她靠在座椅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掠過去。
周振宇說「趙那邊,急了一點。這次,你也有點著急了。」——這句話在她耳朵里反復了好幾次,像一隻小齒輪,在她腦子里慢慢地轉,換了一個咬合的方向。
趙急。
周不急。
而她在兩個輪子中間,既沒有被碾碎,也沒有完全走出來。
手機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拿出來一看——是王愷的微信:「家裡鑰匙帶了嗎?我先睡了。」
她看著那行字,打了兩個字:
「帶了。你早點睡。」
回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回包里。
車窗外的城市燈光從江面上反射上來,把天空鍍成一種介於橘色和灰色之間的顏色。
周振宇的私宴、趙德海的1208、王愷在家裡等她帶鑰匙回家——三件事在同一個城市裡同時發生。
她坐在出租車後座,在它們之間移動。
她閉上眼睛,靠在後座上。
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發現自己不在回家的方向。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司機走了一條她平時不常走的路,但確實也能到家。
她在黑暗中把目光收回車內,沒有糾正路線。
到家的時候快十點了。
客廳的燈開著,調到了最暗的那一檔,像特意為她留的光。
王愷已經睡了,臥室門關著。
她換鞋的時候聲音很輕,把鑰匙放在玄關的托盤上。
走進臥室的時候王愷的呼吸平穩,她聽得出他沒有醒。
她換了睡衣在他身邊躺下來。
床墊因為她多出來的重量沈了一點,他的身體往她的方向傾斜了幾釐米,又恢復。
在黑暗中她睜著眼睛躺了一會兒,想著周振宇說的那句「趙那邊,急了一點。這次,你也有點著急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在這句話上想多久,才能把它想清楚。
但她也知道,她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因為今晚她去吃了那頓飯,沒有拒絕,沒有離開,還把那條墨綠色裙子穿了過去。
她沒有立刻睡著。
黑暗裡她想起今晚的每一幕:她穿著那條裙子站在紙燈下,心跳得那麼快;她坐下來,等著他看第二眼;他說「在線了」,她心裡那點歡喜幾乎要溢出來;可一頓飯吃下來,他沒有碰她,沒有多看她一眼,連一句熱一點的話都沒有。
她準備了一整個晚上的一擊,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失望是有的,比失望更多的,是不甘。
她躺在王愷身邊,睜著眼睛想:周振宇這個人,趙急他不急,她急他也不急。
她今晚輸就輸在太急了——裙子是露了,心也露了。
下一次,她不能再這樣。
下一次她要讓他先開口,讓他先想要,讓他自己走過來。
她不知道下一次是甚麼時候,但她知道會有下一次——因為周振宇說了「下次有空再來」。
他說了,她就等著。
她閉上眼。
窗外的江州還在繼續轉。
她躺在一個人的身邊,身上穿著新換的睡衣,衣架上掛著明天要穿的制服,那件黑色小西裝搭在椅背上,墨綠色的緊身包臀裙攤在床尾,像一樣還沒洗掉的證據。
夜風從紗窗縫里鑽進來,小西裝輕輕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