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趙的微信
「挺好看的,早點回來。」
語氣平,沒有酸,沒有諷。
不是試探也不是反話,就是一句平鋪直敘的陳述——但正因為太平了,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接。
許茹握著門把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兩三秒。
她回頭,看見王愷的側臉——他沒有在看她,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鏡片上,反出一小塊模糊的白。
她沒有回應那句話,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走廊里的穿堂風迎面湧來,把裙擺吹起一角,她用手按了一下裙邊,走向電梯廳。
等電梯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擺——杏色的料子貼在大腿上,勾勒出大腿到膝蓋的弧線,底下那截黑絲露出一小段,鞋底那塊啞紅的漆皮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王愷說「挺好看的」。
這句話沒有嘲諷、沒有試探,就是一句單純的陳述。
但正因為太單純了,她反而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處理它——像一件包裝完整的禮物,她不敢拆,怕拆開之後裡面是自己不配收下的東西。
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在轎廂里站定。
不鏽鋼壁照出的自己妝容乾淨,裙子妥帖,像一個正準備去1208把「工作」兩個字徹底用完的人。
王愷坐在沙發上,手機屏幕上是天氣預報,他並沒有真的在看。
茶几上放著一杯剛倒的熱茶,杯沿上浮著一線極淡的蒸汽。
他把杯子端起來,又放下去,沒有喝。
他剛才說的那句話是認真的。
那件杏色裙子確實好看。
他也說不上來是哪兒好看——是她彎腰系鞋帶時整片乳肉壓進V領、幾乎兜不住的樣子;是她轉身時掐腰那處的弧線,把胯骨襯得格外分明;還是她踩上那雙紅底鞋、整個人立刻拔高了一截的那種凌厲。
他一閉眼就能想起她出門那一刻的剪影,明知道她穿成這樣是給誰看,目光還是忍不住往那身打扮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在沙發上坐得筆直,沒有動。
門合上之後,走廊里那串高跟鞋聲越來越遠,他握著手機的手心才松開一點——卻發現自己指節是發白的。
不是憤怒的那種白。
是另一種,一種從尾椎升上來、燙得他不敢承認的白。
他剛才說那句「挺好看的」,喉嚨其實是緊的:她穿成這樣,是去給誰看,他心裡清楚。
可越清楚,那根繃著的東西就越硬——他恨自己這一點,恨自己在妻子的背影里硬起來,恨自己明明該攔、卻把話說成了縱容。
他沒有站起來追出去,沒有摔手機,甚至沒有質問。
他只是把手機放下來,盯著玄關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不是不難受,是那份難受和那份說不出口的興奮絞在一起,擰成了沈默——沈默里他自己都分不清,那到底是在忍,還是在默許。
縱容還不是默許:默許是一道更遠的門檻,門檻兩邊他都想站;站在外面還能假裝自己不知道,可他說了「挺好看的」。
說出口的瞬間,他離那道門檻近了半步,卻還沒真正跨進去。
他把那杯沒喝的茶端進廚房,倒進水槽里。
水流衝走了杯底的茶葉梗,在瓷槽壁上留下幾道淡褐色的水痕。
他把杯子放進瀝水架,在圍裙上慢慢擦乾了手上的水。
圍裙是許茹買的,米白色,胸前印著一個小熊,洗過很多次,熊的嘴角已經有點褪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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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景商務酒店的前台已經認識她了。
這一次她沒有報趙德海的名字——自己刷卡,自己進電梯。
從大廳到電梯那段路不長,她走得不快也不慢,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細碎的響聲,鞋底那塊啞紅的漆皮在反光的大理石上一下一下地閃。
電梯門合上之後,轎廂里只有她一個人。
鏡面里的女人拎著一個不大不小的通勤包,妝容乾淨,頭髮利落,看起來活脫脫一個來見客戶的上班族——只要不看那身開到胸口的深V杏色裙、不看裙擺下繃緊的黑絲、不看腳上那雙猩紅底的細高跟,就能騙過所有人。
連她自己,都想先騙過自己。
不像來赴一場她已經知道會發生甚麼的約。
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口紅是出門前塗的,顏色還在,沒有蹭到牙上。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心跳壓下去半格。
她對自己說:這不只是一次見面,是一次機會。
趙局要是滿意了,下一個考核季她的名字就能排在前頭;再往後,借調、提乾,那些她從前只在夢里夠過的位置,會一個一個變得夠得著。
她想到將來自己坐在更高桌邊、一句話能讓王愷少熬半宿的那個樣子,心口那點火就越燒越旺。
電梯一層一層地升,她的心跳跟著每一聲「叮」一起落進肚子里——不是不怕,是怕也擋不住那個往上爬的念頭。
她垂下眼,沒有再與鏡中的自己對視。
電梯到了,走廊里還是那股熟悉的木質香,地毯還是那種暗色的花紋。
走到1208門前,她停了大約兩秒。
沒有多餘的動作。
刷卡,把手壓下,門開。
趙德海已經在裡面。
他坐在沙發上,西裝脫了搭在椅背上,襯衫領口松了一顆扣子。
茶几上照例放著兩杯茶——其中一杯已經涼了。
他看見她進來,目光從她臉上緩緩滑到領口、腰線、裙擺,又回到她的眼睛,像讀一份已經看過初稿的文件,這一次來做終審。
「還真穿暖色。」他說,語氣里有滿意,也有一種經過了計算的不動聲色。
許茹站在門口,沒有往里移,也沒有往後撤。
她握包帶的手心在冒汗,指腹在皮面上輕輕蹭了一下,把汗抹開——她給自己打氣:把這一趟當成一場面試,一場她必須贏的面試。
她要讓趙德海看到她懂事、聽話、可用,讓他覺得把她帶在身邊、再往上推一把,是划算的。
「你穿暖色好看。」趙德海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指尖在杯壁上輕輕叩了一下,「你自己很清楚該怎麼來嘛。」他拍了拍身邊的沙發坐墊,「把門反鎖了。這不是開會——不用那麼正式的站法。過來坐。」
她沒有立刻移動。
他也沒有催促的意思,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不看她,給她留出那幾秒自己邁出第一步的沈默。
然後她聽見自己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但腿在往前走。
她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把要說的話過了一遍: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看的別看,他要甚麼,她就給甚麼。
這是她自己選的路,走到一半再回頭,比不走進來更丟人。
包被放在了門邊的櫃子上,反手把門合上。
鎖舌彈進槽口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響了一下,那個聲音不重,卻把她和這個房間以外的所有東西暫時釘死了——包括她那些還沒說完的、用來安慰自己的話。
她站到了沙發前面兩臂遠的地方,沒有再往前。
趙德海放下杯子抬頭看她,膝上擱著一張薄薄的紙——好像是甚麼材料,他隨手把它推到茶几邊角,拍了拍自己旁邊的坐墊。
她還是沒有立刻坐下去,但在那個站定的瞬間里,她做了一個自己沒有察覺的細微動作——她把右手握住了左手的手腕,像在給自己一個把手。
趙德海注意到了,沒有說話,只是等著。
過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她的手指松開了自己的手腕,繞過茶几,在他拍過的位置上坐下來。
沙發墊下沈了一點。
坐下的瞬間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體溫透過黑絲和裙子接觸到了沙發皮面——那層涼意從接觸面滲上來,像一道薄薄的、意識到自己已經坐下了的電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