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封匿名
短信來得並不突然。
真正突然的是,他竟然一點也不意外。
未知號碼像一條定時的蛇,總挑他最軟的時候咬上一口。
上一次說「加餐」,再上一次提公務車和點頭,這一次乾脆把坐標扔到他面前——澄灣。
這名字他聽過,許茹提過一回,說林姐帶她去「開眼」,說只是聽聽浪叫。
現在,短信把「聽」字升級成了「到」。
王愷坐在建投地下車庫里,下班的車輛一批批湧向出口,引擎聲堵成一團。
他把兩行字又讀了一遍,拇指懸在回復框上空,遲遲沒落。
回了,就像承認自己入了戲;不回,戲照樣開場。
手機殼邊緣,被他摳出一道細紋。
他先給自己找了三個不去的理由:加班,堵車,證據不足。
三個理由三十秒內全部作廢——今晚不加班,導航不堵,證據就明明白白寫在第二行。
理由只好換成更誠實的一句:我就是想看看,她進不進得去。
他撥許茹的電話。
鈴響四聲,被掛斷。跟著來一條微信:在開會。晚點回。
開會。
他盯著這兩個字,笑了一下,笑意苦。會可以開在局里,開在酒店,開在會所包廂——兩個字,夠裝下整場出軌。他回:好。注意身體。
按下發送的瞬間,他閃過一句「我知道你去哪」。
加上去,戲就拆穿;不加,戲就演下去。
他選了後者。
人一旦選演下去,就會順手給自己貼好標籤:我在調查,我在守著最後一點體面。
標籤貼好,車已經開出車庫。
導航輸入「澄灣會所」。
十一公里,預計二十七分鐘。
他沒想清楚自己要做甚麼,車卻已經上了路,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繩牽著。
繩的那頭不是正義,是一份更髒的好奇:她真的會進去嗎?
進去之後呢?
我要不要跟進去?
跟進去算捉奸,還是算觀摩?
「觀摩」兩個字一冒頭,他自己都嫌惡心;惡心完,褲襠里卻跳了一下。
紅燈多。
每停一次,他看一次表:九點零五,九點十二,九點二十。
隔壁車道停著一對情侶,女人靠在男人肩頭笑。
王愷移開目光,喉嚨發緊。
他也有妻子。
妻子此刻大約在換鞋,補妝,給自己編一句「為了工作」的開場。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細長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
後視鏡里,一張清瘦的臉被車燈晃得發白,肩胛骨頂著襯衫,撐出稜角。
他罵自己像個跟蹤狂。
罵完,繼續開。
九點二十八,他到了。
澄灣看起來像一間低調的會館:深色玻璃,暖黃燈帶,門童站得筆直。
王愷沒進地庫,把車停在馬路對面的輔道,連雙閃都沒開。
車窗降下一半,夜風夾著一點沈香灌進來——會所的香氣從旋轉門縫里漏出來,貴,冷。
他等。
九點三十一,一輛網約車停在側門。
車門推開,先伸出一隻腳,細跟涼鞋,腳背繃著薄薄的肉色絲襪;再是一條腿,絲襪裹到膝蓋以上,小腿在燈下泛著細光;然後是她整個人——許茹。
她今晚沒穿制服。
深色連衣裙,領口不高不低,一彎腰,乳溝的陰影就露出來。
頭髮半輓,妝比上班時濃一分。
裙擺短,抬腿時大腿根繃出一道亮線,絲襪邊緣若隱若現。
細跟踩在地上,脆響兩聲。
包夾在腋下,步子比上班時急,也更穩——穩得像這條路她走過不止一回。
門童迎上來,她低聲說了句甚麼,門童點頭,領她進門。
旋轉門吞掉了她的背影。
前後不到四十秒。
王愷握著方向盤,指節白得發青。
他來得及衝出去,來得及喊她的名字,來得及當著門童的面,把「開會」兩個字撕碎。
可他坐著,像被釘進座椅。
釘住他的不是膽怯,是一種他自己都說不出口的停頓:他想看著她進去。
親眼確認了,憤怒才有地方落,那股火才有地方落。
她進去了。
確認完畢。
胃里像被澆了一勺冰水,褲襠卻熱得發脹。
他罵自己畜生,罵完照樣硬。
硬得頂住西褲,勒得生疼。
他沒去碰它,就讓它硬著——這算是罰:你看,你老婆進了會所,你硬了。
你哪是來捉奸的,你是來給自己加餐的。
他在車里坐到很晚。
會所的門開開合合,進出的人衣著體面,笑聲都壓得很低,沒人往他這邊看一眼。
世界照常運轉,只有他這輛車,像一顆停在路邊的啞彈,釘在輔道上,守著一場沒人報案的監視。
九點五十。十點零五。十點二十。
他三次想進去,三次把手停在車門把手上。
進去要會員嗎?
要預約嗎?
進去了算甚麼人?
他甚至不知道B12在幾樓,也不知道進去之後,是掀桌子,還是站在門縫外聽——聽她叫領導,叫粗話,叫廢物老公。
「聽」這個字,讓他頭皮發麻。短信給過他聽的想象,現在,想象有了門牌號。門牌號讓念頭變得具體,具體得嚇人。
十點三十五分,手機震了。不是未知號碼,是許茹:
還在開。你先睡。別等。
他盯著這行字,拇指發抖。回:好。
兩個字發完,他又想加一句「我在外面」。
加上去,戲就拆穿;不加,戲就演下去。
他選了後者。
代價是:他要自己開車回家,硬著,空著,腦子里全是妻子走進旋轉門的那一幕。
發動引擎時,他最後看了一眼澄灣的燈。
燈很暖,暖得像所有能把髒事裹成「應酬」的地方。
門童換了班,新來的站得一樣筆直。
沒人知道,馬路對面剛開走一個戴綠帽的丈夫,車里還留著沒散的躁動,和沒問出口的話。
回家的路,比來時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