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收藏夾
許茹站起來,想逃進臥室,被他握住手腕。
力道不重,卻不容掙脫。
他的掌心熱,熱得反常。
「你想去,」他聲音很低,「我就當不知道。你不想去,就把定位刪了,當著我的面刪。」
選擇拋給她。
這是趙德海那一套「自願」。所有把刀遞到她手裡的人,刀柄都在她這邊,血卻可能兩邊流。
許茹看著他,淚滑過臉頰。
她抽回手,拿起手機,點進收藏夾。
御景的定位躺在那裡,發光,是一顆沒拔的牙,也是一顆還想被含著的糖。
她的拇指懸在刪除上,懸了很久。
刪掉意味著砍掉一條路,留下等於承認自己還想走。
王愷盯著她的拇指。
時間在廚房滴答——牆上的鐘,排風扇,自己的心跳,還有粥鍋里偶爾的咕嘟。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害怕兩種結果:她刪了,他要假裝相信;她不刪,他要假裝更大度。
兩種假裝都硬。
硬在褲子里,硬在喉嚨里,硬得他想吐。
許茹最終按下刪除。
定位消失。
屏幕空了一格,像被挖走一塊肉。她把手機屏幕轉向他:「刪了。」
王愷松了一口氣,又提著另一口——他看見她的眼睛,刪定位時的痛,不像丟掉地址,倒像丟掉癮。
癮被掐斷的瞬間,人會發抖。
她在抖。
抖得很輕,輕得還能被解釋成委屈。
「睡吧。」他說,先敗下陣來。敗得主動,像用退讓換一夜平安。
許茹還站著:「愷……我沒有……」
「別說。」他打斷,聲音不重,卻決絕,「一說就要證據。證據齊了,這個家就散。你想散,現在就「解釋」;不想散,就睡覺吧。」
她嘴唇動了動,最終只點頭。
淚還在臉上,她也不擦,像留給自己看。
王愷繞過她去洗碗,水開得很大,泡沫很多,像要把甚麼衝掉。
碗碰碗,響。
響完又靜。
靜里他聽見臥室門輕輕關上。
夜裡兩人各睡各的側。
中間隔著一條冷。
許茹進臥室後很久沒出聲,像在黑暗裡把自己重新拼好。
王愷以為自己贏了一小局——定位刪了,她當晚也沒出門,「加班」的「嗯」落了空。
他閉著眼,聽她的呼吸從亂到勻,聽自己的心跳從砸門到悶響。
他在心裡復盤:短信,空盒,精液味,假高潮,周主任,現在是御景。
證據鏈在延長,他的勇氣在縮短。
縮短成一句話:繼續裝。
裝的時候,人會數自己的呼吸。
他數到一百,還是睡不著。
隔壁樓有人關門,砰的一聲,遠,卻像砸在他自己門上。
他把手伸到被子中間,想碰她的手指,伸到一半又收回——碰了,像求和;不碰,像宣戰。
他選擇懸空。
懸空最像他們現在的婚姻。
裝到凌晨。
他起夜,路過床邊時,看見許茹的手機在枕邊亮了一下。不是微信聊天的預覽,是系統提示,白字,短:
**收藏已從最近刪除恢復。**
屏幕暗得很快。
快到像錯覺,快到他可以告訴自己看花了眼。
可他沒看花。
眼鏡還在鼻梁上,度數準確,御景兩個字烙進視網膜。
他甚至能想象她睡著前那幾秒:拇指點恢復,確認,鎖屏,把手機塞回枕邊,呼吸慢慢放平——動作穩得可怕,像把針筒藏回抽屜的人還能立刻入睡。
王愷站在床邊,看著妻子睡著的側臉。
她睡得並不安穩,眉心微蹙,嘴角卻有一點松——像做了某個讓自己舒服的決定。
他忽然硬了。
硬得沒有道理,硬得像對刪除與恢復同時勃起,也硬得像對「她還是想去」這句話敬禮。
他走進衛生間,沒有手衝。
打開冷水,洗臉,水珠里全是御景兩個字。
鏡子里的人眼紅,唇白,像剛哭過,又像剛在懸崖邊站穩。
他撐著洗手台,對自己說:你看見了。
你硬了。
你還是不會問。
問甚麼?
問你為甚麼恢復?
問你甚麼時候去?
問你去的時候會不會又把精液帶回家?
問出來,答案只會更髒,髒到他可能當場射出來,也可能當場砸東西。
他哪個都不要。
他要灰區。
灰區里他還能當丈夫,還能煮粥,還能在五十米外接送,還能在硬著的時候抱她。
他回到床上,從後面抱住她。
許茹在夢里哼了一聲,往他懷裡縮,臀輕輕蹭到他的硬。
她似乎醒了一下,身體僵,隨即假裝不知,只把被子拉高。
王愷也假裝不知,只是收緊手臂,收得像宣示主權,又像把自己綁上同一條船。
船往哪開,兩人都知道深淵在下游。
仍往下。
清晨,許茹先醒。
她摸到枕邊手機,看見收藏夾里的定位安然在列,心口一跳——恢復是她做的,做的時候手穩,穩完才怕。
她側頭看王愷,他睡顏平靜,平靜得像甚麼都沒發生。
她在心裡預演一句「我昨晚手滑又收藏了」,預演完又刪掉。
不必解釋。
解釋是給還相信的人聽的。
她輕聲說:「早。」
「早。」他應,睜眼,「今天……去單位嗎?」
「不去。」她說得快,「週末。我們去超市,買洗潔精。」
王愷看她一眼,點頭。「好。」
洗潔精。排骨。粥。
生活繼續用最普通的零件焊接裂縫。焊疤底下,定位像鬼,刪了還會回來;而看見鬼的人,選擇把鬼餵養在婚姻的編制里。
編制之外,沒有編制。
只有硬,和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