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二次邀請
死。
水多了也會爛根——她分不清自己現在是旱還是爛。
手機震了一下。不是趙德海,是王愷:`今晚幾點下班?我來接。`
她盯著這行字,指尖發木。回:`正常點下班。`
王愷:`好。`
兩個字乾淨,乾淨得像他還不知道世界上有1208。許茹把對話框划走,心裡卻更空——空在她連對丈夫的「正常點」都成了另一種表演。
四點半,她打開微信地圖,搜「御景商務酒店」。
定位跳出時,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紅釘扎在熟悉的名字上,距離顯示七點二公里。
她點進詳情,看照片:大堂燈暖,走廊地毯舊而乾淨,像所有適合藏事的地方。
評論區有人寫「出差方便」,有人寫「隔音一般」。
隔音一般——她記得那晚自己叫得並不輕,隔音一般也能把浪吞掉,吞進權力的肚子里。
頁面右上角有個星標——收藏。
她的拇指懸在上面。
收藏時手抖,像把刀藏進枕下。
她告訴自己:只是備用。
備用不是出發。
收藏不是點頭。
可收藏本身就是一種方向——方向一旦標在地圖上,腿就會在某個夜晚自己走過去。
星標亮了的那一秒,她甚至聽見自己吞咽的聲音。
收藏夾里多了一條:御景商務酒店。時間是此刻。
她把手機扣進抽屜,繼續改口徑。
改到第五遍,才發現自己把「樣本」寫成了「傷疤」。
刪掉,重打。
手心全是汗。
改到第七遍,同事問她要不要一起點奶茶,她搖頭,說胃不舒服。
胃不舒服是真的,不舒服的位置卻偏下一點,偏到小腹,偏到空虛最愛待的地方。
下班點,王愷的車在五十米外。她走過去上車,沈默。車門關上,隔絕了單位的燈。王愷看她一眼:「又挨批了?」
「沒有。」她說,「有點累。」
「那回家早點睡。」
「嗯。」
車上她偏頭看窗外。
夕陽把高樓切成金與灰。
她想開口說「我可能要加班」,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今晚她推了,不必用謊。
可推了之後的空,比赴約更難填。
空會催人下次更快答應。
她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像還夾著甚麼。
「茹。」王愷忽然叫她。
「嗯?」
「如果太累,就跟領導說一聲,別硬撐。」他看著前方,聲線平,「身體要緊。」
身體要緊。四個字像反諷。許茹「嗯」了一聲,怕再說就裂。
到家後她洗澡,洗得很久。
熱水衝在小腹上,身體誠實得可恥:空虛在熱里變成隱隱的癢。
她低頭看見自己乳尖在水珠下立起來,白嫩的胸脯在蒸汽里泛著粉紅——這副身體記得被粗魯對待的滋味,記得那種填滿的脹。
她把額頭抵著瓷磚,瓷磚涼,熱水燙,兩種刺激把她釘在原地。
她對自己說:再拖兩天。
兩天里把評優材料盯死,把借調風聲坐實,把周那邊的「苗子」形象穩住——穩住了再談1208。
談的方式可能是刷卡,也可能是繼續拖。
拖也是一種支付,支付的是神經。
出來時王愷在客廳看球賽,聲音開得很低。
她挨著他坐下,頭靠他肩膀——他的肩膀窄而薄,隔著棉T恤能感到鎖骨的輪廓。
他手臂抬起,讓她靠得更舒服一點,動作自然,像還不知道收藏夾里多了釘子。
「週末去超市嗎?」他問。
「好。」
「還缺洗潔精。」
「嗯。」
家常的句子像繃帶,一圈圈纏。
纏不住血,只能纏住表面。
許茹看著電視里跑動的球員,忽然很想哭,哭完又很想……去。
想去的不是人,是那種被填滿的空白。
空白最毒。
毒在它不講道理,只講身體;毒在它會把「為了家庭」四個字嚼碎,嚼成「為了不那麼空」。
夜裡她躺在床上,點開收藏夾。
御景的定位安靜躺著,像一顆沒拔的牙。
她刪掉,確認刪除,又從最近刪除里恢復;刪掉,又恢復。
最終留下。
留下的理由寫給自己聽:萬一趙局臨時叫開會,我要找得到地方。
理由很公務,很乾淨,乾淨得其實是一句精裝過的謊。
王愷在外側睡著,呼吸平穩。
她側過頭看他的側臉,忽然很想把他搖醒,把一切說出來:酒店,內射,周主任的三秒,馬秘的本子,評優與澆水,還有她剛剛收藏的定位。
說出來會怎樣?
離婚?
大鬧?
還是他只是沈默,沈默著硬?
她不敢試。
試了,家可能散;不試,人可能爛。她選擇中間那條最髒的路:既不說,也不去,只把釘子藏在收藏夾里,等某一天自己或別人把它拔出來。
她把手機塞到枕頭最深處,強迫自己閉眼。閉眼前最後一行念頭是:再拖兩天。兩天後若還被甩臉,她就……
就怎樣,她不敢寫完。
窗外有貓叫。收藏夾里的定位不叫,只發光。
發光的東西,遲早有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