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林曉曼的規矩
許茹胃里翻攪,腿心卻可恥地一緊——身體記得類似的壓迫,記得被抵在邊緣時的顫,記得自己如何在差一釐米處既怕又空。
她惡心地咬住舌尖,用疼把熱壓下去。
血絲在口腔里散開,腥,真實,把她從幻聽邊緣拽回。
走廊轉彎。林曉曼在一扇緊閉的門前停住,沒有去推,只側身讓許茹自己看門縫——縫隙極窄,像故意留的。
裡面。
女人肩背裸著,被按在沙發扶手上,頭髮散亂遮住半張臉。男人只露出一個背影:微胖,襯衫輓到小臂,手腕上一道綠光——
暗綠的扳指。
許茹瞳孔縮緊。
呼吸卡在喉嚨里。
那背影太像。
像到她幾乎要叫出名字來。
下一秒,男人側了半張臉,鼻梁、下頜——又不完全是。
也許是光線太暗,也許是她的恐懼把輪廓描得太像。
裡面的女人突然抬眼,茫然地往門縫方向掃了一下,眼神空洞,嘴唇紅腫,嘴型像在喊某個人的名字。
林曉曼伸手,擋在許茹眼前,把那道縫關回黑暗。「看夠了。」
「那是……誰?」許茹聲音發抖。
「誰不重要。」林曉曼看著她,「重要的是——你以為你逃掉的那一釐米,在這裡連標價都不配。這裡的女人,有的比你年輕,有的比你已婚,有的比你更會哭,也更會笑。你要是還想拿‘我有丈夫’當護身符——」
她點了點許茹的無名指,那枚婚戒在走廊暗淡的燈光下幾乎看不見光澤。
「——護身符在這裡不靈。最多讓價碼好聽一點:官妻,新鮮,好賣。」
許茹指尖冰涼。
林曉曼帶她折返。
經過剛才那排門時,浪叫已經變成低低的哭,哭里混著男人的安撫聲,安撫聽起來比罵更髒。
大堂鋼琴仍在響,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門童鞠躬,夜風灌進領口。
許茹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的肺里也染上了沈香和精液味混在一起的錯覺。
上車後,林曉曼點燃一支細煙,只吸了一口,就摁滅在車載煙灰缸里。「規矩說完了。你聽進去幾條,自己數。」
「林姐,你為甚麼幫我?」
林曉曼看著前擋風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誰說我幫你?我只是討厭看人死得太難看。你要往上,我順手指條道;你要摔,我也省得以後要替你收拾辦公室那攤爛攤子——最後總得有人擦。」
許茹不知道說甚麼。她既說不出謝謝,也說不出滾。
車開回單位附近。
臨下車,林曉曼忽然又說了一句:「趙局今晚要是找你,別回‘收到’回那麼快。回快了,像等著被操;回慢了,像還在吊。卡在中間,讓他猜。」
「我不一定去。」
「我沒說你去。」林曉曼發動車子,「我說你回消息。消息也是床。」
車開走了。
許茹站在原地,風把頭髮吹到嘴角里。她還沒來得及把那根發絲撥開,手機就震了——是王愷:「今晚回嗎?我買了排骨。」
排骨。家。鍋。
她打字:「回。想喝湯。」
發送完剛三秒,第二條消息緊跟著彈出來,備注「趙局-工作」:
澄灣的香薰難聞嗎?曉曼愛帶人去‘開眼’。別怕。你比門縫里那個強。——Z
許茹的血液像被抽走了一截。
他知道。
他知道她去了會所,知道她看了門縫,甚至用一種近乎溫柔的比較,把她和那個被按在沙發上的女人放在同一桿秤上。
她打字的手指抖得幾乎按不准鍵。刪了三遍,最終只剩一個字,發送:
「……」
省略號像一串沒說出口的求饒。
趙德海回得很快:好好喝湯。湯喝熱了,人就容易想通。
路燈下,許茹把手機按在心口。
會所里的浪叫還在耳蝸里轉,轉成一種細細的、往下腹鑽的癢。
她厭惡這癢,卻知道它已經登記在冊——和門卡、和評優、和「逃一次」一樣,成為她賬本上的新行。
更可怕的是趙的全知:她還沒來得及把「參觀」消化成秘密,秘密就已經被他寫進微信,寫成誇獎。
誇獎比威脅更讓人跪。
遠處公交到站,人擠人。有人抱怨晚高峰,有人刷短視頻笑出聲。世界正常得殘酷。
她走進人流,像走進一條必須走下去、又看不清出口的走廊。
走廊盡頭有門。
門後有光。
光里有沒有扳指,她不敢再猜。
她只敢想排骨:焯水、薑片、小火慢燉,王愷會不會多放鹽。
用鍋碗瓢盆把澄灣隔開——隔得了一時,隔不了一條短信。
她只知道,今晚的排骨湯會很香。
而香的對面,是澄灣會所門縫里那截白腿,和林曉曼留下的那句——
官妻,新鮮,好賣。
許茹抬手看了看自己的婚戒。
戒圈細,光弱,在路燈下幾乎看不見。
她把戒指轉了一圈,轉回原位,像把某個尚未做出的決定,暫時擰緊。
湯會開,燈會亮,王愷會問「咸淡行不行」——而她必須在那句家常里,把自己從門縫邊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