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往事如哀歌
【明澄會】會長歐陽雨農正在給辦公室里的多肉植物澆水。
「野,洪飛還是沒有消息嗎?」
顧啓銘本來低頭在想事情,抬頭看向會長回答道,「沒消息,失蹤已經2個月多了,應該是被人做掉了。」
歐陽雨農嘆了口氣,洪飛是最近幾年加入明澄會的人中,他最欣賞的一個,所以破格把洪飛提拔到中層幹部的位置。
洪飛一直代表明澄會與天龍幫打交道,做事很穩,人也機智,沒想到卻出了意外。
顧啓銘說道,「大哥,天龍幫的大尤在推行改革,而黎鎮雄也在蠢蠢欲動搶奪可卡因市場,這是個好機會,我們也該有所行動了。」
歐陽雨農說道,「野,我說過很多次,明澄會絕對不會碰毒品生意。」顧啓銘勸道,「大哥,都是生意而已,別有包袱,毒品這東西,我們不賣,多的是人在賣。上個月又有一批貨從南美海運進來,2000公斤可卡因,一周內就分銷完了。這種市場需求,這錢不賺白不賺。大哥,有錢不賺是傻子。我們明澄會要成為H城最大幫派,就必須在毒品市場佔據主導地位。老尤退位了,錢裕山掛了,現在就是天賜良機。大哥,只要你一句話,我立即安排。」
「夠了!野,有些話別讓我重復。你要是還認我是大哥,就別碰毒品。明澄會該做甚麼買賣,是我說了算。」歐陽重重放下澆水壺。
「是。大哥。」顧啓銘低頭不再作聲。
他剛才在想一些往事,此刻又回到了那片思緒中。
顧啓銘真名是顧鳴野,他是孤兒,7歲就在歐陽家的米店裡做學徒。他比歐陽雨農小三歲,一直玩在一起,情同兄弟。
約三十年前,歐陽雨農的父親在北方某大城市有家規模不小的米店,全家上下都在米店工作,生意不錯,日子過得去。
唯一有些添堵的是,米店每個月都給當地幫派交保護費。
只因歐陽的父親拒絕把一座米倉當做黑幫毒品倉庫的要求,也不願幫忙分銷毒品,得罪了那位黑幫大哥。
米店被人在大米里偷放了砒霜,吃倒了好幾家買米的顧客。
歐陽家的米店賠了一大筆錢,折騰了半年,四處找關係斡旋,打官司,請警方取證,可最終米店還是被勒令關門了,永久不得再開業。
米店幾經轉手後還是成了毒販的倉庫。
家裡沒了生計,沒2年,歐陽雨農母親就跟別的男人跑了,他父親不久也鬱鬱而終。
家裡兩棟房子和僅剩一點資產都被個壞姨媽騙走,這件事給年輕兩兄弟上了第一堂人性課。
歐陽雨農和顧鳴野當時才十幾歲,無依無靠,不說上不起學,連活都活不下去了。
兩兄弟想離開這個傷心地。
就跟個跑車的親戚一路南下,來到繁華的大H城。
那個跑車的親戚為個H城小幫派運點私貨。
小幫派經營著一家洗浴中心和一家歌舞廳,就乾著一條街上的色情行當。
歐陽雨農和顧鳴野兩個年輕崽既沒有學歷,也沒有背景,有的只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闖勁和聰明頭腦,他們在H城沒有別的出路,在命運的安排下,兩人加入這個小幫派謀條生路。
小幫派的老大叫張大明,是個胸無大志的男人,唯一能讓一群小弟跟著他的原因就是講義氣,有著點仗義疏財的古典做派。
他收下這兩個小崽,在他們還沒甚麼本事的時候,做些跑腿的事。
歐陽雨農與顧鳴野這對異姓兄弟有些能耐,也很爭氣,他們在幫派中成長,且成長得很快,很快就能為幫派帶來利益。
歐陽雨農愛讀書,即便沒怎麼上學,他也沒有放棄對知識的追求。
他這個人心思縝密,個性沈穩。
而顧鳴野則性格偏激,容易衝動,但他同樣頭腦聰明,執行力強,正是幫派開疆拓土的一員悍將。
只要在歐陽身邊,顧鳴野一直很聽大哥的話。
這對兄弟組合使得幫派的勢力範圍慢慢從一條街變成了一個區。
在兩兄弟加入幫派十年後,張大明擁有了2家洗浴中心和2家歌舞廳以及5間按摩館,手下小弟人數翻了5倍。
在顧鳴野18歲那年,他偶然認識了一個音樂學院的女學生,名叫林澄。
顧鳴野對她一見鍾情。
林澄和他年紀相同,純淨得就像一朵在週末清晨盛開的水仙花。
顧鳴野20歲那年,林澄與歐陽雨農開始了戀愛。
顧鳴野默默退出,在遠處祝福著自己最愛的女人和最尊重的大哥。
顧鳴野23歲那年,26歲已經獨當一面的歐陽雨農與父母離異的林澄結婚,次年就有了寶貝女兒,歐陽念惜。
5年後,顧鳴野28歲。
羽翼豐滿的歐陽與野兩兄弟帶著人回到家鄉那座北方城市。
他們設伏乾掉了仇家——當年嫁禍栽贓米店的黑老大,也讓那個騙走他們家房子的壞姨媽付出了慘重代價。
祭奠過父親後,兩兄弟若無其事回到H城,從此人生中再沒有當年的遺憾了。
顧鳴野32歲時,張大明確診進入阿茲海默症中晚期,這幾年他已經漸漸把幫派的權力下放給兩兄弟,基本就是他們在掌控著這個以情色行當為主要收入的中小幫派。
有了權力也就有了責任,幫派下面這麼多兄弟要吃飯。
想要日子過得更好,就得把生意做大,視野放寬,歐陽雨農才知道掌控整個H城地下生意的是天龍幫,想要賺到更多錢,就是要從天龍幫的褲兜里掏錢。
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歐陽雨農有心愛的妻子,有寶貝女兒,他並不願承擔太多風險。
甚至他早有了念頭,想要把幫派違法的色情業務全部洗白上岸。
但是一來他還不是幫派老大,二來弟兄們習慣了賺快錢,真要改行,未必都願意聽他的,這過於麻煩了。
所以歐陽雨農傾向於保持現狀,原來的樣子就好,賺一個區內色情行當的錢足夠維持生活了。
歐陽把大部分收入都分給弟兄們,照顧好時常神智不清的張大明,便是他的職責。
但是,有一件事改變了他的想法。
歐陽最愛的妻子林澄患上一種罕見的絕症,需要使用醫保之外的昂貴藥物續命,而且還必須始終維持最高級的醫護理療。
歐陽雨農拼盡全力才讓林澄住進H城最好醫院的高級獨立病房,他這些年積攢的一點財富也在持續購買高價藥物和維持高級醫護的過程中慢慢消耗了。
有一天,醫院通知歐陽,他妻子必須要換一間病房,依舊是高級病房,醫護條件不會改變。
歐陽當然不同意,醫院方面表示必須換,要不就辦理出院手續。
歐陽不得其解,妻子明明病得那麼重,身體那麼虛弱,為甚麼要冒險換病房。
後來才得知,只是有一位H城銀行大領導的親戚要住院,她看中了妻子原來的單人病房,只因為那個病房號是個所謂吉利數字。
最終還是換了病房,貌似沒出甚麼岔子。
不過這件小事徹底讓歐陽覺醒了,小時候米店事件徬彿重現了,不論是開米店還是經營小幫派,歐陽終於明白這個世界善良守序一文不值。
只有獲得權力和財富,才能不受人欺負。
想明白這件事後,他首先就讓寶貝女兒改掉姓氏,換掉自己太惹人注目的復姓,改用她媽媽的姓。女兒林念惜從此不再生活在父親身邊。
把女兒藏好後,歐陽向這個世界開啓徵程。
為了讓妻子繼續活下去,他首先必須要搞錢。
此時一個名叫崔源的人進入了歐陽的視野。
這個人常來歐陽幫派的紅燈區消費,是個沈溺女色的廢物,又沒那個經濟實力玩到高檔的女人。
這個崔源經常和顧鳴野說,想要賣給他們一個大秘密,絕對可以賺一大筆錢。
顧鳴野把這事轉告給歐陽。
之前歐陽一直沒理過崔源。
但現在,歐陽決定聽聽崔源的秘密是甚麼。
崔源本來是銀行負責回收黃金的工作人員,因為一次桃色事件,外加一次嚴重違紀行為,被銀行辭退。
崔源懷恨在心,一直想要報復銀行,也想撈一筆大的,一勞永逸。
沒了工作,他連最便宜的雞都玩不起了。
崔源的秘密就是那家銀行運送金條和大額現鈔的具體時間以及路線圖。
他告訴歐陽和顧鳴野,車上只有2名持槍安保,運鈔車的強度也沒有想象那麼高,只要成功,一整車的舊鈔和金條,下輩子都會有花不完的錢。
歐陽和顧鳴野商量過後,花了30萬買下崔源這個情報。
崔源收到錢後,卻提出額外的要求,他和【另一個人】也必須參加這次行動,事後按人頭分賬。
脾氣火爆的顧鳴野當場就要揍死他,但被歐陽攔住了。
歐陽讓崔源把【另一個人】帶來見他,如果合適,就他們4個人乾這一票,到時五五分賬。
顧鳴野33歲那年的3月18日上午,由崔源提供情報,歐陽策劃的搶劫運鈔車行動開始了。
當日上午11點40分,運鈔車從H城銀行出發,行進至平南路時,被一輛停在路中央的麵包車擋住去路。
就在等候麵包車司機檢查發動機時,運鈔車被三名蒙面歹徒襲擊了。
車門被特製的炸藥炸開,運鈔車上兩名安保躲在車上與搶匪發生槍戰,一人瞬間被爆頭,另一人依靠半邊車門掩護,堅守陣地20余秒,最終也被射中胸口,失去意識,後不治身亡。
在這場槍戰中,運鈔車司機當場死亡,位於運鈔車側右方的一名私家車司機也不幸死於流彈。
過於冒進的顧鳴野左手無名指被子彈打斷,留在了案發現場。這也是四名搶匪在搶劫現場唯一的損傷。
事後警方對現場取證分析,兩名持槍安保都是被同一人開槍擊中,通過現場遺留下的子彈口徑可推斷,他所用槍械來自境外走私的手槍。
說明搶匪中有一人有較強的射擊能力,不排除受過專業訓練。
當時兩名安保使用的是連發輕型步槍,雖然人數劣勢,也有被伏擊的突發狀況,但他們在與手槍和改制獵槍的對射中失利,說明對方這名槍手的戰鬥力相當強悍,如果沒有這名神准的槍手,這次搶劫行動很可能會失敗。
警方試圖從這個角度著手調查,但並沒有找到太好的線索。
當日下午13時許,搶劫運鈔車成功的麵包車來到H城郊外,這裡是歐陽提前準備好,換車,轉移戰利品的隱匿地點。
換車搬貨時,崔源又提出了新的要求,他表示,兩名持槍安保都是他帶來的這位同伴乾掉的,情報也是他提供的。
明顯他們一方貢獻更多,理應分到更多錢。
崔源現場加碼,要求現金和黃金七三分賬。
崔源這個無禮要求讓一向有容人之量的歐陽都有點生氣,但同時他也笑了。
崔源這個人再生是非,正在預料之中。
顧鳴野之前的判斷是準確的。
崔源這種小人不能合作,他沒有那個腦子,即便順他意,多分錢給他,他既守不住這筆財富,更會因為驟然暴富而露出馬腳,成為警方順藤摸瓜的那條傻藤蔓。
安全起見,歐陽和顧鳴野早就計劃好,就在換車地點乾掉崔源和他的同伴。
只是歐陽有點可惜崔源帶來的這名同伴,這個人看上去還不錯,似乎是可以合作的類型。
但沒辦法,崔源貪心不足蛇吞象,屢屢冒傻氣,那就心安理得地乾掉他們吧。
趁著他們在搬運沈重的錢箱和金條時,歐陽在背後看準時機開槍。
崔源兩人都是頭部中槍死亡。
他們的屍體被搬上麵包車。
顧鳴野澆上汽油,點燃了這輛被拋棄的贓車。
熊熊大火里,兩人發動備用汽車,運走了一車的錢和30根皇家橡樹的金條。
現鈔1680萬,45公斤黃金,如何處理這筆錢和黃金,當時也是個大問題。
遺憾的是,再多錢也輓救不了歐陽妻子的生命。
318案僅一個月後,像是上天降臨了懲罰,林澄病死在醫院。
那一天,歐陽與顧鳴野好像都被剝離了內心中最柔軟的一塊。
雖然沒有明確證據,但歐陽堅信妻子病情惡化是由於是那次貿然換病房帶來的病毒感染。
同一年的8月,原幫派老大張大明也死了,幾個月前他就正式任命歐陽雨農作為幫派的新老大。
大家對歐陽完全服氣,都認為就該他是新任老大。
歐陽做大哥,大家的生活會好起來。
不過就連幫派內部親信也不知道是這倆兄弟乾了318大案。
唯一知情人就是當時幫他們分銷皇家橡樹金條的黎鎮雄。
歐陽給幫派起了個名字,他們不可以再是無名的小幫派,為了紀念同一年死去的妻子和前任老大,【明澄會】從此誕生。
十年後,明澄會在歐陽的帶領下,已經是可以和天龍幫分庭抗禮的新晉大幫派。
但是,人生往往就是如此,得到一些,失去一些。
得到的東西在得到後,也不過稀松平常,而失去的東西,便是永遠都失去了。
顧鳴野由於在搶劫現場斷了一根無名指,必然在警方檔案庫里留有DNA信息,他不適合直接參與黑幫事務,一旦被採錄到新信息進行比對,事情就全暴露了。
318案發後2年,明澄會也上了軌道後,錢可通神,歐陽讓顧鳴野當上了臨港區福利院的院長。
顧換了一個身份,做了一套履歷,化名顧啓銘上任。
他作為明澄會的副會長隱藏在幕後。
在清苦的福利院裡能很好地隱藏身份,而且福利院的庫房也是絕佳的隱匿倉庫。
明澄會一直利來其作為走私軍火的中轉站,就如當年的米店。
斷了左手手指的顧啓銘起初一直戴著手套,但是戴手套不方便,也容易引起懷疑,他就去國外在左手安裝一根假肢無名指,效果不錯,除非刻意留心,否則看是分辨不出來的。
他還把剩下九根手指的指紋都磨掉了,雖說未必有甚麼用,但就是能安心一點。
離開歐陽的辦公室,顧啓銘回到福利院。
比起幫派,這裡才是他的小王國。
在明澄會畢竟都要聽大哥的,而在這裡他就是說一不二的皇帝。
200名孤兒,150名職工,統轄他們是很有快感的。
男人最大的快感永遠都是權力。
顧啓銘覺得大哥還是良心未泯,不願意販毒。
他能理解,因為幼時他們的家就是被販毒的黑幫毀掉的,這是歐陽最後的底線,或許也是要為了女兒積點德。
但不販毒,明澄會不可能成為H城第一大幫派,永遠要被天龍幫壓一頭,或者被黎鎮雄超越。
顧啓銘覺得歐陽老了,沒有當初那股銳意進取的勁頭了。
可能因為女兒長大了,他不想讓女兒知道自己父親是一名極端的犯罪分子。
說起歐陽念惜,顧啓銘也有話說,一方面這女孩小時候就長得很像她媽媽林澄,另一方面歐陽把女兒保護得太好,連自己這個做叔叔的都不清楚她在哪裡,好幾年都沒見過了。
偶爾問起,直說托付給親戚照看了。
也不知道還留在H城,或是送到國外去了。
這是讓顧啓銘有點不痛快的,感覺大哥連自己也瞞著,是有點不信任兄弟了。
不過除了拒絕販毒和藏著女兒這兩點,其餘的歐陽這個大哥是挑不出錯來,一直很替兄弟們著想。
顧啓銘不喜歡做一個半吊子的角色,他認為既然已經走上了這條不歸路,就要走到底,不販毒不過是一廂情願的偽善。
等將來下地獄,閻王爺也不會因為這個而網開一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