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梟雄之女與肥腸之吻
那是他和妻子和女兒的合照,距今已經十年了。
最初,只是為了給病重的妻子籌齊高昂的治療費用,他才走上犯罪的道路。如今不會再為錢煩惱了,而妻子卻早已陰陽兩隔,初心不在。
又因為在犯罪的道路上莫名走得太順利,不小心爬到太高,得罪了太多人。
已經不能讓女兒留在身邊生活。
而歐陽這個復姓又太過惹眼,只好讓女兒用亡妻的姓氏生活,自己僅能在遠處觀望,卻無法上前擁抱女兒。
也許有一天等他徹底從黑幫隱退後,才能和女兒自由走在陽光下。
他在期盼著那一天快些到來。
歐陽念惜是歐陽雨農的女兒。如今以林念惜的身份在H城音樂學院念書。歐陽計劃等女兒畢業後送她去國外深造音樂。
林念惜就是明澄會會長,藏在暗處的女兒。
林念惜從孟老師家回到自己住處。
這裡是臨港區的超級富人區,房價最貴的海景住宅。
林念惜住在這邊一個12層的Loft,面積不大,一個人住剛好,距離H音樂學院也很近。
是歐陽雨農專門買來給女兒上學的。
他還派了一個女管家,每天過來照顧女兒的日常生活。
從這裡窗外能望見東面的大海,林念惜一直很喜歡大海的遼闊與節奏感,像一首波瀾壯闊的鋼琴敘事曲。
窗戶里也能望見西面白河上的西風渡橋,那是一座全鋼結構的鉚接橋梁,當年洋人建造的,全長200多米,已有100多年的歷史。
西風渡橋是H城的知名景點,無數影視作品都曾在橋上取景,這座橋也作為H城的地標景觀頻繁出鏡。
在H城的年輕人之間有個都市傳聞:只要在西風渡橋上鎖一枚同心鎖,戀人就能長長久久,永不分離。林念惜也聽過這個傳聞。
林念惜已經有幾年沒正經見過父親了,隨著年齡增長,認知增加,她漸漸模糊認識到父親在從事法律許可之外的勾當,不見面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安全。
她的優渥生活就是建立在父親的犯罪行為之上,這點讓她不能接受,但畢竟還是學生,也無法完全拒絕,於是她選擇在除音樂演奏之外,以最基礎的物質條件生活。
比如鋼琴,她用的是施坦威的三角鋼琴,小提琴則是西西里島制琴大師的得意作品,這沒辦法,必須用最好的琴練習。
但聽音樂,她就用很普通的藍牙耳機,日常的服裝、飲食這些也都很簡單,完全看不出這是H城黑幫大佬女兒的規格。
從高中開始,她一個月就有5萬塊的零花錢,但她從來不多用。
只按照普通大學生的生活費生活。
結果現在生活費賬戶上已經存了有一百多萬了。
有時候林念惜看宿曉羽和沈青橙為了支付練習房那點房費而摳摳搜搜,付了排練費,就只能吃點鹹菜配饅頭,她很想幫他們一把,只是不知道如何開口才能不傷及他們的自尊。
她不善言辭,不太懂看別人的臉色,很害怕自己會壞了樂隊的氛圍。
叮~放在鋼琴上的手機響了。
林念惜立即看了,是宿曉羽發來的。
浪子羽:念惜,吃飯了沒。你的耳機老忘記給你。我現在來你學校給你送去吧。
念惜:不用了,明天練習時給吧。我已經買了同款耳機,舊的也用不上了。
浪子羽:你現在在乾嘛?
念惜:剛回家,準備看會琴譜。
浪子羽:回家?你不在學校?其實我現在就在你學校正門口。
念惜:啊?我在家裡。你快回去吧,天晚了,也許會下雨的。
浪子羽:不會下,我懂天象。現在有空嗎,出來走走,聊聊樂隊的事?你家在哪,我來找你。
林念惜捧著手機想了一會,才開始回復。
念惜:不了,我剛到家,今天有些累了。
念惜:(可愛表情包。)
浪子羽:那好吧。
林念惜看著手機發呆,宿曉羽沒有再發訊息過來了。
如果他再要求一次,再強硬一點,她就會答應,出門去見他。
或許找機會問問他和沈青橙是甚麼關係?
但怎麼開口問這種問題呢,感覺就很羞人。
林念惜覺得自己與宿曉羽在一起時挺放鬆的,她不反感和他說話。
甚至期待著他發訊息給自己,單獨約自己出去玩。
只是她沒辦法很輕鬆的回應他,顯得自己有些愛搭不理。
她不想宿曉羽這樣誤解,可是又不懂怎麼做。
她太孤僻內向,沒有一個擅長戀愛的閨蜜教她該怎麼做,怎麼矜持又自然地允許男人一點點前進。
戀愛?
自己怎麼會想到戀愛這個詞?
林念惜在鋼琴邊上紅了臉。
如果宿曉羽和沈青橙是情侶,那自己就在像個傻瓜一樣東想西想,會非常可笑,她也會非常傷心。
林念惜坐在鋼琴前,想要彈一首曲子來尋找自己此刻的心境。
李斯特的《愛之夢》,就是這首纏綿婉轉的鋼琴曲。
林念惜的雙手開始在黑白琴鍵上跳動,深情舒緩的曲調,美麗哀愁的表達,這就是她此刻內心的徬徨,琴音像詩一樣流淌出來,無法抑制的愛戀氣息在旋律中蔓延。
很久沒彈過這首曲子了,卻意外感覺彈得不錯。就像孟老師所說,當音樂有了訴說,有了想要傾訴的對象,才有了靈魂。
林念惜想要把這首曲子彈給宿曉羽聽,就這樣委婉地表達自己,躲在鋼琴後,用琴音來展示所思所想,讓對方自行去理解,這真的很適合自己這樣膽小怯懦的女孩。
或許自己真的是戀愛了吧……這種期待與患得患失的感覺,很有咀嚼的滋味,讓人欲罷不能。這就是戀愛的感覺嗎?
當愛之夢彈到了第三部分,手機又在鋼琴上叮了一聲。
林念惜的心跳驟然加快了,因為加入了樂隊群,消息比往常多了幾十倍。
但群消息和單人消息的提示音是不同的,她特意設置得不同,可以區分。
因為期待值不同。
又是曉羽發來的嗎?林念惜彈琴的雙手忍不住開始發抖,她已經很多年沒在自己練琴時發抖了。
導致愛之夢的第三部分完成得有點差,幾乎是趕著彈完的。
一曲終了,林念惜趕緊拿起手機,果然是宿曉羽發來的。她的心咚咚直跳,但是那樣地欣喜與快樂。
浪子羽發來一張照片,是桌上一碗面的特寫,看上去品相不錯。
浪子羽:這家的面很好吃,想嘗嘗嗎?我請你吃。
其實剛才在孟老師家吃得挺飽了,但林念惜想剛才自己內心就承諾了,如果曉羽再邀請一次,她就答應他。
這麼晚了,她也在想要去見他麼?
她不敢直面內心這個問題。
念惜:在哪裡?如果不遠的話,我可以來。
浪子羽發來一個地址定位。確實很近,就在H理工和音樂學院中間,從家裡走過去也就15分鐘。
浪子羽:我來接你?
念惜:不用,我自己過來,很近的。
浪子羽:好,那你慢點,不著急。
林念惜站起來,跑進衣帽間。
該穿甚麼衣服?
這個時間點了,單獨去見男生,還穿裙子是不是有點不合適了?
要不要帶飾品,發夾,項鍊?
要補一下妝嗎,清湯寡水地去見人,是不是不禮貌?
來不及洗頭髮了,曉羽會不會覺得自己不重視他……
林念惜簡直有無數個選擇困難症。但是完全阻擋不住一顆熱情熾烈的心。
她心中的小鳥在唱歌。
宿曉羽在一家面館等候,他自己的這碗已經吃完了。距離林念惜說好要出門已經過去了30分鐘。不過女生嘛,就是用來等的,尤其是美女。
就在宿曉羽擔心面店老闆要趕人時,林念惜終於姍姍來遲,美美出現。
晚上的她穿著一件藍色短T,下身是一條黑色A字裙,白色的運動鞋。
她一貫的穿衣風格,休閒雅致有品味。
「林念惜,這裡~」宿曉羽招招手。
林念惜走過來,她才注意到這家面店叫【老崔家肥腸面館】,只有肥腸嗎?哎呦~她可不吃動物內臟的。
「老闆,再來一碗肥腸拌面!」宿曉羽喊道。
「好。就來。」這家店的老闆面相很凶,嗓音也很低沈,像是客人欠了他錢一樣。
但宿曉羽很喜歡這家店,不光因為好吃。
更因為前幾年他和晚晚幾乎窮得吃不上飯時,這個凶凶的老闆請他們兄妹吃過兩碗素面。
早過了用餐高峰期,面店裡客人不多,或許是老闆沒趕人的原因。
「對了,你有甚麼忌口嗎?」
「我……沒有啊。」林念惜想說自己不吃內臟,可是又怕宿曉羽覺得自己屁事多,是小仙女。
她發現宿曉羽正直直地盯著自己看。
「你乾嘛……」
宿曉羽想說你太好看了,但知道這樣說會引起林念惜的羞澀,於是換了個說法,「你換了個髮型呀?」
「就是把頭髮簡單扎起來啊。」林念惜頓時緊張起來。
林念惜把長頭髮結成單股發辮,用了一根藍色發帶綁住,放在肩膀一側,顯得文雅嫻靜。
不過有這超高顏值和衣品撐著,烏黑的長頭髮怎麼捯飭都是漂亮的。
「挺適合你的,很好看。」
「謝謝~」林念惜手指摸著發辮,耳根發紅,但忍不住笑了起來。
從前她真不覺得自己是美女(巨大巨大的認知偏差),但現在她漸漸開始喜歡宿曉羽誇贊自己漂亮了,心裡很得意且受用,不枉在家特意把頭髮折騰一番。
「肥腸拌面。」凶老闆端上熱氣騰騰的拌面。
「你嘗嘗,味道不錯,料也足,我經常來吃這家店。」
唔……林念惜望著蓋住面的滿滿一層肥腸,她真的下不去口。
「分你吃一點好嗎,這一碗我吃不完。」
「好。」宿曉羽把自己的空碗推過來。第一次和林念惜分食哦,這感覺也很不錯。
林念惜立即把所有肥腸和半碗面都分給了宿曉羽。
「餵,這樣你就在吃光面了?」
「沒關係,我在減肥。不能吃太多油膩的東西。」
宿曉羽笑道:「你們女生的理由都差不多,橙皇和我吃飯也這麼搞。全丟給我吃。」
聽到這句話,林念惜低下頭,把頭髮撩到肩膀後,默默開始吃面。
她的家教似乎很好,本就話少,吃飯時話更少。
在路邊小店吃面也像一位優雅的鋼琴家。
半碗面吃完,確實挺好吃,油油香香的東西,總是好吃的。林念惜用紙巾認真擦了嘴。
「怎麼樣,好吃嗎?」
「挺好吃的。」
「是吧!走吧,以後再來吃。」
宿曉羽結了賬,兩人走在馬路牙子下。
從這條路一直走,就能走到西風渡橋,兩人沒有目的,只是說著閒話和樂隊練習的瑣事。
天公作美,沒有下雨,風也小了。
「念惜,考你一個問題。」
「嗯~」
「有一天,白氣球遇到了一隻黑氣球,她立即打了黑氣球一頓,你猜,黑氣球會怎麼做?」
「嗯,不知道……」
宿曉羽笑著說,「他會——告白氣球。」
林念惜也笑了,「又是冷笑話。」
星幕低垂,夜風習習,車少路幽,正是飯後散步的好去處,內心挺自在的。
「那個……」林念惜突然自己開啓了一個話題,顯然已經憋了很久了,「你經常和沈青橙一起吃飯嗎?」
「是啊,我們是發小,十歲就認識了。不知道一起吃過多少頓飯了,可能比此刻天上星星都多。別看橙皇有時候咋咋呼呼的,吃飯時和你一樣秀氣。你們女孩子對保持身材,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吧?」宿曉羽毫無覺知地回答了實話。
他還不懂,不是任何時候,都該誠實的。
「不知道,有可能吧。」林念惜簡單地回應,仰頭看著滿天繁星。
林念惜覺得自己好傻,沈青橙和宿曉羽的關係還需要確認嗎?
他們是認識了十年的金童玉女。
沈青橙是綜合性大學的頭牌校花,比自己漂亮,身材比自己好,比自己有親和力和活力,自己一個只會彈琴的社恐,居然還有一搭沒一搭地幻想宿曉羽會喜歡自己。
他明明只是為了維持樂隊氣氛,進行正常的隊內社交而已。
自己就是個在戀愛世界里沒見過世面的土老帽,別人稍微示好一下,就心裡慌張得不行。
想到這裡,林念惜的眼眶竟然紅了。
嘎嘎~身後有車輪轉動聲響。一個夜訓的自行車手,正快速駛來,他走神了,沒留意到這條小路上有人散步。
宿曉羽回頭看到,完全下意識的反應,左手一拉,雙手一抱,就把林念惜抱起來,腰腹一擰,把梳著單條辮發的小美女在空中旋了個圈,將將避過疾行的賽車!
「看著點路!」宿曉羽扭頭追罵道。
「Sorry咯~」賽車手的致歉已經是從十幾米外傳過來了。
等林念惜反應過來,自己已被抱在宿曉羽的懷裡,身體緊貼住男孩寬闊的胸膛,曉羽的雙臂結實而有力氣,緊緊箍住她,好有安全感。
林念惜心如小鹿亂撞,視線掠過宿曉羽的眼睛,又迅速避讓。
宿曉羽把她輕輕放在馬路牙子上,這樣兩人身高就拉近不少。林念惜不用看,也能感覺到宿曉羽炙熱的目光。他還在抱著自己。
「念惜,你真美。」宿曉羽此時看到的是星空下眼睛泛有淚光的林念惜,可以說是清純至臻版了。
林念惜內心世界已經嘩啦啦破碎,原本那個陰霾潮濕雨天世界驟然碎裂,一個陽光明媚的美好世界在冒頭重建。
林念惜幾乎是鼓足一生的勇氣,主動迎上宿曉羽的目光,「那沈青橙和我,誰更美一點呢?」
宿曉羽一愣,沒想到她會問橙皇。橙皇自然是極完美的存在,他理性上認同阿彭的Ace理論,林沈是樂隊雙花並列。
但此情此景,羞赧女孩就在自己懷中,她的身體徬彿嬌柔無骨,散出淡淡的清香,又軟又香的軟萌美女,宿曉羽不需要說服自己說謊,他只需要說出此刻真實想法。
「念惜,買死亡回眸的那個雨天,我撞到你的一剎那,那一刻就覺得這個世上再沒有比你更漂亮的女生了。後來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
禮花迸放,蝴蝶翻舞,清泉鳴響,美好的世界已經建成了。雙向奔赴的戀愛,多麼美妙。
林念惜心跳快到急速,全身燥熱如有蒸汽在冒出,她不知道怎麼說了。自己問了一個甚麼問題?宿曉羽又回答了甚麼?她已經忘了。
但是,確實有一種近乎眩暈的幸福感劈頭降下,林念惜閉上眼不敢再看宿曉羽。
宿曉羽顯然是誤判了林念惜的心理,他以為是害羞少女給出了接吻信號。
這種機會,宿曉羽當然是果斷莽了上去,把頭低下,輕輕佔有了那瓣嬌柔的櫻唇。
那觸感就像是春夜裡第一滴溫柔的雨點。
那輛「肇事」自行車還未完全消失在夜色里,短短幾秒時間里,林念惜的反應機制已經徹底休克了。
等她反應過來,自己的初吻已被這個男孩完全奪走了。
他們才認識多久!
今晚自己究竟在搞甚麼啊!
稀裡糊塗被約出來吃了肥腸面,還被拿走了初吻!
「啊~」林念惜嬌羞地喊了出來,「這是我的……你……」她推開宿曉羽,雖然表情是嗔怒的,但內心卻是喜悅的。
「怎麼了,你又不虧,這也是我的初吻啊。」男人都是得了便宜就裝傻。宿曉羽摸摸後腦勺,傻不愣登地傻笑著,還在回味那瓣紅唇的清甜。
「我不信!你一定經常這樣騙女生的。」因為太過幸福,林念惜產生了被動防禦心態。
就跟突然中了幾億彩票,首先擔憂對方是不是騙子,這是確實想要把幸福牢牢掌握住必然的防衛心理。
「念惜,我永遠不會騙你。別怕,我不是那種壞男生。念惜,你可以記著今天發生的一切,慢慢觀察我,考察我,看我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我有沒有騙你。等你確認後,就做我女朋友,好不好?」宿曉羽很誠懇地說。
林念惜也注視著宿曉羽的眼睛,她雖然害羞,但是在愛情上可以說是奮不顧身的投入型,感性上她願意,她也很在意宿曉羽,或者說就是喜歡。
她願意交出自己的一切。
但是理性上,從小的嚴格家教,缺乏安全感等等,還是像一把鎖,鎖住了她的熱情。
「太快了,曉羽,太快了。我們還要相互認識。我也並不是世上最美的女生……」
當夜自然再無進展,宿曉羽尊重林念惜,認為她說得也有道理,他們之間還需要更多的沈積。
半夜三點,林念惜依舊沒睡著,無數次捂著臉頰從床上坐起來。
有時候想到和宿曉羽的那個馬路牙子之吻或是肥腸之吻,高甜到心都要溶化了。
有時候想到自己竟然問出與沈青橙誰更美這樣的蠢問題,簡直羞恥到想鑽進鋼琴後蓋里去。
那真的也是宿曉羽的初吻嗎,林念惜好想知道答案。越好奇,陷得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