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命數
暮色四合,殘陽如血。
慕容濤率部追出三十餘里,終於在一處山谷前截住了張郃部的去路。
山谷兩側是陡峭的山坡,谷口狹窄,張郃的一萬五千人被堵在谷中,進退不得。
前方,燕雲騎列陣以待;後方,拓跋燾、段明日率部堵住退路;兩側山坡上,幽州步卒正在迅速搶佔高地。
張郃立馬陣前,望著那桿在暮色中獵獵作響的「慕容」帥旗,面色鐵青。
完了。
被堵在這山谷里,插翅難飛。
他握緊長槍,指節發白。身後的士卒們驚慌失措,竊竊私語,士氣低落到極點。
「將軍……」副將湊過來,聲音發顫,「咱們……咱們怎幺辦?」
張郃沒有回答。
他能怎幺辦?
衝出去?前方是燕雲騎,後方是追兵,兩側還有伏兵。硬衝,只能全軍覆沒。
可不衝,難道束手就擒?
就在他進退兩難之際,前方的燕雲騎陣中,一騎白馬緩緩馳出。
慕容濤。
他單人獨騎,來到兩軍陣前,朗聲道:
「張將軍!可否一敘?」
張郃一怔,隨即策馬上前。兩人在兩軍之間勒馬而立,相隔不過十餘步。
慕容濤看著他,目光平靜而坦誠:
「張將軍,你已無路可走。袁紹聽信讒言,冀州你回不去;突圍硬拼,你這一萬五千人,能活著衝出去的,怕是不足三成。將軍是當世名將,何必讓這些跟著你出生入死的弟兄,白白送命?」
張郃沈默不語。
慕容濤繼續道:「我不逼你。今夜,我下令圍而不攻。將軍好好想想,是為袁紹陪葬,還是為這一萬五千人找條活路。」
說罷,他撥馬便回。
身後,張郃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久久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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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軍大營,中軍帳內。
慕容垂正在與眾將議事,忽聞帳外一陣喧嘩。他擡頭望去,只見慕容濤掀簾而入,渾身浴血,甲胄上還沾著斑駁的血跡。
慕容垂霍然起身,大步迎上去,一把將兒子抱住!
「伯淵!」
這一抱,力道之大,竟讓慕容濤微微一怔。
慕容垂抱著他,用力拍著他的背,聲音竟有些發顫:
「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
帳中眾將面面相覷,隨即齊齊露出笑容。他們從未見過主公如此失態——這位向來威嚴沈穩的燕國公,此刻只是一個為兒子驕傲的父親。
慕容濤輕聲道:「父親,孩兒幸不辱命。」
慕容垂松開他,雙手捧著他的臉,上下打量。那張年輕的臉上沾著血污和塵土,卻掩不住眼中的沈穩與鋒芒。
「好!」慕容垂又重重說了一個「好」字,眼眶竟有些微紅,「我慕容垂,生了個好兒子!」
他拉著慕容濤的手,走到主位前,讓他坐在自己身側。眾將紛紛上前道賀,帳中一片喜氣洋洋。
待眾人稍稍平靜,慕容垂看向慕容濤:
「伯淵,你讓人圍住張郃部,是想招降他?」
慕容濤點頭:「是。張郃是個良將,用兵謹慎,屢立戰功。此番被袁術讒言所害,有家難回,正是招降的好時機。若能得他歸順,我軍如虎添翼。」
慕容垂捋須點頭:「不錯。張郃此人,確實是個將才。只是……派誰去勸降合適?」
帳中眾將面面相覷。
段文鴦撓頭:「我去?我跟他也不熟啊。」
拓跋燾搖頭:「我跟張郃交過手,他未必肯聽我的。」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之際,帳外走進一人,拱手道:
「主公,在下願往。」
慕容垂擡頭看去,微微一怔——是崔琰。
崔琰字季珪,清河崔氏子弟,博學多才,以德行著稱。
當年袁紹曾徵辟他,他辭而不就,後因戰亂輾轉至幽州,被慕容垂禮聘為幕僚。
他平日里沈默寡言,極少參與軍務,此刻卻主動請纓。
慕容垂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季珪,你與張郃……」
崔琰微微一笑:「回主公,在下與張郃有舊,當年同在冀州。張郃此人,性情剛直,重義輕利。在下與他,算是舊識。」
慕容垂沈吟片刻,點頭道:「好。既如此,便勞季珪走一趟。」
崔琰拱手:「必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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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郃臨時大營,中軍帳內。
燭火搖曳,映出兩道相對而坐的身影。
崔琰與張郃。
兩人沈默良久,崔琰率先開口:
「俊乂(張郃字),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張郃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崔季珪,你莫不是來勸降的?」
崔琰笑了笑,沒有否認。
張郃臉色一沈:「你若為此而來,便不必多言。我張郃雖不才,卻也知忠臣不事二主。袁公待我不薄,我豈能背他而降?」
崔琰沒有急著爭辯,只是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俊乂,」他放下茶盞,緩緩道,「我此來,不是勸你投降,是來給你指明一條生路。」
張郃冷笑:「生路?投降便是生路?」
崔琰搖頭:「俊乂,你我相交一場,我知你為人。你忠勇剛直,重情重義,這些我都敬佩。可你有沒有想過,你忠的那個人,值不值得你忠?」
張郃面色微變。
崔琰繼續道:「袁術進讒言,說你已投降慕容氏。這話,袁紹信了。你如今有家難回,有國難投。即便你現在突圍回去,袁紹會信你嗎?袁術會容你嗎?」
張郃握緊拳頭,沒有說話。
崔琰嘆了口氣:「退一步講,就算袁紹信你,可如今他主力盡失,十五萬大軍灰飛煙滅,五千河北衛軍全軍覆沒。他還有能力與燕國公爭雄嗎?你回去之後,每日要面對的是什幺?是袁術的構陷,是袁譚、袁尚的猜忌,是無休止的內鬥!俊乂,你是當世良將,你的抱負,你的志向,就要消磨在那些齷齪的內鬥之中嗎?」
張郃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崔琰看著他,目光誠懇:
「俊乂,良木擇禽而棲,賢臣擇主而事。這不是背主,這是識時務。燕國公禮賢下士,愛惜人才;慕容將軍年少英武,用兵如神。你歸順幽州,必受重用。你麾下一萬五千弟兄,也能保全性命,不必白白送死。」
他頓了頓,輕聲道:
「愚忠,不可取啊。」
帳中陷入死一般的沈寂。
燭火搖曳,映出張郃那張陰晴不定的臉。
良久,良久。
張郃緩緩擡起頭,看著崔琰,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不甘,無奈,還有一絲如釋重負的……釋然。
「崔季珪,」他的聲音沙啞,「你說得對。愚忠,不可取。」
崔琰眼睛一亮。
張郃站起身,走到帳口,掀開帳簾,望向外面那些疲憊驚慌的士卒。他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眼中滿是對未知命運的恐懼。
一萬五千人。
一萬五千條性命。
張郃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轉身,走到崔琰面前,深深一揖:
「崔兄,請帶我去見慕容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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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垂大營,中軍帳外。
張郃一身布衣,未著甲胄,未攜兵器,獨自站在帳前。
帳簾掀開,慕容濤走了出來。
兩人對視片刻,慕容濤抱拳道:
「張將軍。」
張郃看著他,這個讓自己兩次鎩羽而歸的年輕人,這個陣斬顏良文醜的少年戰神。他的眼中沒有倨傲,沒有輕蔑,只有平靜的尊重。
張郃深吸一口氣,單膝跪地:
「敗軍之將張郃,參見慕容將軍。」
慕容濤連忙上前扶起他:「張將軍快快請起!」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
張郃擡頭看去,只見幾名幽州軍士卒押著一人走來。那人雖渾身狼狽,卻依舊挺直脊背,目光沈靜——竟是沮授。
沮授被押著從張郃身邊經過,看到他,微微一愣,隨即笑了笑:
「張將軍,你已經投降了啊。」
張郃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低下頭,不敢看沮授的眼睛。
沮授卻沒有責怪的意思,只是輕聲道:
「挺好。」
就這兩個字。
挺好。
張郃的心猛地一抽,擡起頭時,沮授已被押進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