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囚籠
南皮城,袁熙府邸。
暮色如血,沈沈壓在這座曾經繁華的渤海郡首府上空。庭院深深,草木蕭疏,連廊下懸掛的燈籠都透著一股懨懨的昏黃。
內室沒有點太多燈燭,只窗邊一盞孤燈搖曳。
袁熙坐在特製的木輪椅上,背對房門,面朝窗外那片逐漸暗沈的天色。
他今年不過二十出頭,本該是意氣風發的年紀,可自潞水之戰墜馬重傷後,整個人便迅速枯萎下去。
脊椎斷裂雖經名醫救治保住了性命,卻也徹底剝奪了他站立行走的能力。
更隱秘的創傷是腰脊損及腎脈,醫官隱晦告知:公子今後恐難行人道。
這話像一道枷鎖,將他牢牢鎖在輪椅與病榻之間,也將他原本溫文爾雅的心性,碾磨成陰鬱易碎的琉璃。
腳步聲從廊外傳來,輕而緩。
袁熙沒有回頭,握著輪椅扶手的指節卻驟然收緊,青筋畢露。
門被推開,環兒先探進頭來,見袁熙背對著,這才側身讓開。
甄宓一身素淡的月白襦裙,發髻只簪一支簡單的銀簪,緩步走入。
她的面容依舊美麗,甚至比在慕容府時更添了幾分清瘦帶來的楚楚風致,只是眉眼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輕愁,左眼角那顆美人痣在昏暗光線下若隱若現。
「夫君。」甄宓在輪椅旁三步外停下,微微福身。聲音輕柔,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袁熙緩緩轉過了輪椅。
燭光終於照亮了他的臉——美麗但又蒼白,唇色黯淡。他的目光像鈎子一樣釘在甄宓身上,從上到下,細細刮過。
「回來了。」袁熙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是。」甄宓垂眸。
「慕容垂那老賊……沒為難你?」袁熙問,語氣平淡,卻帶著某種壓抑的試探。
「燕國公以禮相待,不曾為難。」甄宓答得謹慎。
袁熙的嘴角扯出一個古怪的弧度,似笑非笑:「以禮相待?他兒子呢?那個慕容濤——」他忽然傾身向前,輪椅發出吱呀的聲響,一隻手猛地伸出去,死死抓住了甄宓的手腕!
力道極大,像鐵鉗。
甄宓吃痛,低呼一聲,想要抽手,卻掙不脫。
「他有沒有碰過你?」袁熙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聲音壓得很低,卻像毒蛇吐信,「說。我要聽實話。」
室內驟然寂靜。窗外的風聲,遠處隱約的更漏,徬彿都消失了。只剩下兩人之間壓抑到極致的呼吸,和手腕上傳來的、越來越緊的劇痛。
甄宓臉色發白。
她看著袁熙那雙近乎瘋狂的眼睛,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閃過那些畫面——杏花坡的簫聲,聽竹軒的纏綿,他溫柔的低語,滾燙的懷抱……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如昨。
她張了張嘴,想說「沒有」,可那兩個字堵在喉嚨里,怎幺也吐不出來。
她無法對著這雙眼睛,說出那樣徹底的謊言。
她的沈默,像一把鑰匙,瞬間擰開了袁熙心中那口沸騰的醋缸與恨意。
「哈……哈哈……」袁熙笑了起來,起初是低低的,繼而越來越高,越來越尖利,最後變成了神經質的大笑。
他一邊笑,一邊更加用力地攥緊甄宓的手腕,徬彿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疼……」甄宓終於忍不住,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夫君,你弄疼我了……」
「疼?」袁熙止住笑,眼神卻更加駭人,「你知道什幺是疼嗎?我從馬上摔下來,脊椎斷了的時候,那才叫疼!我知道我這輩子都站不起來、都算不得男人了的時候,那才叫疼!」他猛地將甄宓往自己身前一扯,逼視著她,「而你——我的妻子,被慕容家的雜種擄去幾個月,誰知道發生了什幺?你現在告訴我,他碰沒碰過你?碰沒碰過?!」
最後幾句幾乎是嘶吼出來的。
環兒在門外聽得心驚膽戰,想衝進去又不敢。她死死捂住嘴,眼淚直流。
甄宓被他拽得踉蹌,手腕已經紅腫。
她看著眼前這張因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臉,心中湧起的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沈的悲哀。
為袁熙,也為自己。
她知道,有些東西,從她踏入慕容府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沈默,她的眼淚,在袁熙眼中都成了默認。
「好……好得很……」袁熙松開手,像是碰到了什幺髒東西。他猛地推動輪椅,狠狠撞向旁邊的矮幾!
「砰——嘩啦!」
矮幾翻倒,上面的茶具、花瓶摔得粉碎,茶水瓷片濺了一地。
他又抓起手邊能碰到的一切——書卷、筆洗、鎮紙——瘋狂地砸向牆壁、地面,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慕容濤——!我要殺了你——!我要把你碎屍萬段——!」
「我要當著你的面,讓你看著……讓你看著你的女人怎幺被……」
污言穢語夾雜著狂怒的咆哮,在室內回蕩。
甄宓退到牆邊,捂住耳朵,渾身發抖。
這不是她認識的袁熙。
那個曾經溫文爾雅、待她雖不熱烈卻始終有禮的夫君,已經隨著那場戰爭,一起死在了潞水河畔。
砸累了,喊啞了,袁熙伏在輪椅扶手上,劇烈地喘息,肩膀聳動。
許久,他才擡起頭,眼神空洞地看了甄宓一眼,那眼神里沒有了剛才的瘋狂,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出去。」他說,聲音疲憊而麻木。
甄宓如蒙大赦,顧不上手腕的疼痛和滿室狼藉,踉蹌著逃了出去。
環兒連忙上前扶住她,主僕二人互相攙扶著,快步走回屬於她們的那處偏僻小院。
直到關上房門,甄宓才像被抽乾了力氣,軟軟地滑坐在地。
環兒點亮燈燭,看到她紅腫的手腕和蒼白的臉,心疼得直掉眼淚:「小姐……他、他怎幺可以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