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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海上夜話

慕容伯淵 · 燕雲長歌 · 本章第 2 / 2 頁

「哦?」慕容濤似乎來了興趣,「夫人喜歡《詩經》?我最喜其中《秦風·無衣》——‘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每每讀之,便覺熱血沸騰,男兒當如是。」

甄宓卻輕輕搖頭,聲音在風浪中顯得有些飄渺:「我……更偏愛《衛風·伯兮》。」她低聲吟道,「‘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

她的聲音溫柔而清澈,帶著一絲天然的哀婉,將詩中女子對遠徵夫君的刻骨思念吟誦得淋灕盡致。

吟罷,她望向漆黑的海面,輕聲道:「將軍所言,是家國天下,金戈鐵馬。妾身所感,多是庭院深深,兒女情長。讓將軍見笑了。」

「不然。」慕容濤正色道,「無有家,何來國?無有兒女情長,將士為何而戰?夫人所吟,正是戰場另一端最真實的牽掛。我慕容家的兒郎出征,母親妻兒何嘗不是如此日夜懸心?這思念,與刀劍同樣有力量。」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悠遠:「我在邊塞長大,見過大漠孤煙,長河落日,也見過凍土之下悄然冒頭的春草。父親常說,我們慕容氏守的不只是城池疆界,更是身後萬家燈火,是像夫人詩中這樣的平凡牽掛。這份責任,有時比面對千軍萬馬更重。」

甄宓怔怔地聽著。

她從未聽過一個男子,尤其是一個徵戰沙場的少年將軍,如此鄭重地談起「兒女情長」與「平凡牽掛」。

在鄴城,在袁府,她聽到的多是天下大勢、權謀機變,夫君袁熙待她溫和,卻也從不與她談及這些內心深處的柔軟。

「將軍……看得通透。」她低嘆一聲,長久以來壓抑在心底的某種情緒,在這陌生而危險的夜海上,在一個本該是「敵人」的少年將軍面前,竟有了傾吐的衝動,「妾身有時覺得,自己就像一隻精緻的籠中雀。所見不過四方庭院,所聞不過家長里短。就連……就連思念,都只能對著四方的天空,不知該飄向何處。這亂世紛紛,人人言大勢,話權謀,可如妾身這般女子,卻常常茫然……我們究竟為何存在?只是聯姻的紐帶,傳宗接代的工具,或是……等待歸人的一個符號幺?」

這些話她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甚至連自己都不敢深想。此刻脫口而出,她自己也有些吃驚,但隨即又感到一種莫名的釋然。

慕容濤沈默地看著她。

月光下,她倚欄而立,身形纖細,徬彿隨時會被海風吹走。

那絕美的臉上帶著迷茫與淡淡的哀愁,左眼角下的那顆美人痣,此刻徬彿也沾染了月光的清寂。

她不再是那個身份尊貴的袁熙夫人,而只是一個對自身命運感到困惑的年輕女子。

「夫人,」他緩緩開口,聲音比海風更柔和,「你不是符號。至少在此刻,在我眼中,你是一個會因詩感懷、會對命運發問的活生生的人。這世道對女子確多不公,將你們困於方寸之地。但人的價值,從不該由他人定義,更不該由這該死的世道來定義。」

他望向遠方黑暗中隱約的陸地輪廓:「家母曾對我說,真正的強大,不是能摧毀什幺,而是能守護什幺,包括守護他人‘作為自己而活’的那點微末權利。儘管……這很難。」

甄宓心頭劇震。她猛地擡眼看向他,眸中水光瀲灧。「作為自己而活……」她喃喃重復,這幾個字像火種,落入她沈寂的心湖。

兩人一時無話,只有風浪聲與船體破浪的聲響。但某種無形的紐帶,卻在這沈默中悄然連接。

良久,甄宓才輕聲道:「將軍之言,如醍醐灌頂。妾身……受教了。」她頓了頓,徬彿下了很大的決心,聲音更輕,幾乎融在風裡,「妾身姓甄,名宓。‘宓’字,取自洛神宓妃之名……。今日與將軍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將軍若不嫌冒昧……可喚我名。」

說完這番話,她臉上已是一片緋紅,不敢再看慕容濤,微微福了一禮,便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匆匆走向船艙。

慕容濤站在原地,看著她倉皇卻依舊優雅的背影消失在艙門後,手中那卷《孫子兵法》不知何時已被捏緊。

「甄宓……宓兒……」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字,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月光此刻完全掙脫了雲層的束縛,清輝灑滿海面,也照亮了他年輕俊朗的臉龐。

他眼中映著月華與波光,還有方才那女子離去時,驚惶中帶著一絲勇敢的絕美側影。

而匆匆逃回艙內的甄宓,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按住自己狂跳的心口。

臉頰滾燙,心中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悸動、羞怯與一絲暢快的奇異感覺。

她方才做了什幺?竟將自己的閨名告訴了一個相識不過幾日、身份還是敵將的男子!

可是……腦海中回蕩著他那句「作為自己而活」,還有他談論家國責任與兒女情長時那雙深邃而真誠的眼眸……

甄宓緩緩滑坐在艙板地上,將滾燙的臉埋入膝間。

今夜之前,他是擒獲她的敵將慕容濤。

今夜之後,他成了第一個讓她想要訴說迷茫、並給予她震撼回應的……慕容伯淵。

海風依舊在呼嘯,樓船在波濤中堅定北行。而某些悄然滋生的東西,已如這月下的海潮,無聲漫過心防,再難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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