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海上夜話
歸途之夜,渤海之上
風浪不知何時大了起來。
樓船在墨色的海面上起伏顛簸,木頭吱嘎作響,徬彿隨時會被洶湧的浪潮吞噬。船艙內,油燈隨著船身搖晃,光影在板壁上劇烈跳動。
甄宓蜷縮在狹窄的床鋪上,緊緊抓著被褥的邊緣。
每一次船體傾斜,她的心都跟著提到嗓子眼。
胃里翻江倒海,暈眩感一陣強過一陣,但比身體不適更甚的,是那種被無邊黑暗與未知力量包圍的恐懼。
這不是她熟悉的深宅大院,不是穩固的地面,而是喜怒無常、浩瀚無垠的大海。
她閉上眼,努力去想南皮的庭院,想袁府的書房,甚至想夫君袁熙溫和的笑容……但那些影像都模糊不清,反而被白日里那雙深邃的眼眸、那張俊朗而帶著沙場銳氣的面孔輕易取代。
慕容濤……慕容伯淵。
這個名字連同他白天在甲板上扶住自己時那短暫卻滾燙的觸感,一起在她腦海裡揮之不去。
又是一陣劇烈的顛簸,船身傾斜,甄宓低呼一聲,險些從床上滾落。
艙外傳來水手們粗獷的呼喝和繩索拉扯的聲響。
她再也無法忍受這封閉空間里的窒息感。
深吸一口氣,她勉強起身,披上一件外袍,扶著艙壁,小心翼翼地推開艙門。
咸濕冰冷的海風立刻撲面而來,帶著磅礡的水汽。
甲板上並不如想象中漆黑,一輪將滿未滿的明月,竟奇跡般地從流動的雲隙中露出半張臉,將清冷的銀輝灑在起伏的波浪和濕漉漉的甲板上。
而就在船頭附近,一道挺拔的身影正倚著船舷,手中似乎還拿著一卷書冊。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側影——是慕容濤。
他似乎並未被風浪影響,專注地看著手中的書卷,偶爾擡頭望一眼遠方的海天交界,神情沈靜,與這狂暴的夜海形成奇異的對比。
甄宓猶豫了一下。禮法告訴她應該立刻退回艙內。但一種難以言喻的好奇與某種尋求安心感的衝動,驅使她扶著欄桿,慢慢走了過去。
腳步聲驚動了他。慕容濤轉過頭,看到是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放下書卷:「袁夫人?風浪大,怎幺出來了?」
他的聲音在風浪聲中並不算高,卻清晰地傳入甄宓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艙內有些悶。」甄宓低聲回答,走到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方才放下的書卷上。
借著月光和旁邊一盞固定風燈的光,她勉強看清封面上的字——《孫子兵法》。
「慕容將軍……好雅興,此時還在研讀兵書。」她輕聲說,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探究。
慕容濤笑了笑,將那卷書拿起來:「算不上研讀,溫故而知新罷了。海上無事,正好靜靜心。」他看向她,月光下她的臉有些蒼白,更顯羸弱,但那雙眸子卻比星辰更亮,「夫人似乎不慣舟船?臉色不太好。」
「是有些……不適。」甄宓承認,不願多談自己的狼狽,轉而問道,「將軍讀《孫子》,可有什幺心得?」
這話問出口,她自己都微微一愣。這似乎超出了尋常寒暄的範疇。
慕容濤卻似乎並不介意,他思索片刻,指著書上一處:「譬如這句,‘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我以往總想著如何調動敵人,掌握主動。但此次南皮之行後,倒覺得,有時‘被致於人’,陷入看似被動的絕境,反而能窺見對手意想不到的破綻,絕處逢生。」
他侃侃而談,並非掉書袋式的引經據典,而是結合實戰的思考,言語間自有銳氣與格局。
甄宓靜靜聽著,心中的驚惶不知何時平復了許多,反而被他的話語吸引。
「沒想到將軍不僅武藝超群,於兵家韜略亦有如此見解。」她由衷贊道,眼中流露出驚訝與欣賞。
這與她印象中那些只知好勇鬥狠的武將截然不同。
「夫人過獎。不過是家父督促,兄長教誨,耳濡目染罷了。」慕容濤謙遜一句,目光落在她被海風吹拂的發絲上,「聽夫人談吐,想必也是自幼飽讀詩書?」
甄宓微微頷首:「閒來無事,多翻些舊籍。《詩經》、《楚辭》,還有前朝的一些詩賦,聊以遣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