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出征前夕
暮春的風裡已帶了初夏的潮熱,吹得燕國公府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一道來自城外的緊急軍情,打破了府中近日微妙的平靜。
據報,京郊東北方向一處隸屬慕容家名下、兼有藥材生意的農莊遭「黑風嶺山賊」襲擾,雖未攻破塢堡,但莊戶受損,藥材被劫掠不少,氣燄囂張。
莊頭派人快馬加鞭進城求救。
書房內,慕容垂看著輿圖,面色沈凝。
「黑風嶺……」他指尖點著那片區域,「流寇聚散無常,此番竟敢動到我慕容家頭上。」他擡眼看侍立一旁的三個兒子,目光最終落在慕容濤身上,「伯淵,你既已入營見習,此次便隨你兩位兄長一同前往。調兩百府兵,以剿匪之名,行練兵之實。務必摸清虛實,若真是尋常山賊,務必剿滅乾淨,以儆效尤;若有蹊蹺……」他頓了一下,眼神銳利,「即刻回報,不可冒進。」
「兒子遵命!」慕容濤躬身領命,眼中並無畏懼,反而燃起躍躍欲試的火焰。這是父親首次將帶有實戰性質的任務交給他。
慕容寶與慕容農亦肅然領命。剿匪事小,借此錘鍊幼弟、探查邊境不寧背後的暗流,才是父親真正的用意。
消息很快傳遍府中。
段明星幾乎是立刻就知道了。
她正在自己院中查看新送來的夏衣料子,聞訊後,手中的雲錦「啪」地滑落在地也顧不上了,提著裙擺便急匆匆往前院書房趕。
路上正撞見領命出來的三個兒子。
「伯淵!」段明星一眼便看到最小的兒子,也顧不得儀態,上前一把抓住慕容濤的手臂,上下打量,徬彿他已經受了傷似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意,「我兒要去剿匪?這怎幺行!那些山賊窮凶極惡,刀劍無眼的,你還這幺小,如何能去那般險地?」她轉向慕容垂,眼眶已然泛紅,「夫君!伯淵才多大?身子又不像他兩個兄長那般粗壯,怎能讓他去冒險?道業、道厚去也就罷了,伯淵必須留下!」
慕容濤心中一暖,但也有些無奈:「母親,兒子已經長大了,習武多年,正該為父親分憂,為家中出力。況且有大哥二哥照應,定會無事的。」
「不行!母親不放心!」段明星緊緊攥著他的袖子,轉向慕容垂,語氣近乎懇求,「夫君,要不……再多派些兵馬?讓最得力的親衛隊跟著伯淵?或者……就讓他在後方督糧,別上前線可好?」她一想到兒子可能要直面凶悍的賊寇,心就揪成一團,平日里的雍容溫婉全然不見,只剩下為人母最本能的憂慮與偏袒。
慕容垂看著妻子焦急的模樣,眉頭微蹙,語氣卻不容更改:「夫人,伯淵已非孩童,男兒志在四方,不經磨礪,何以成才?我慕容家的兒郎,豈能養在深宅,不見風雨?此事已定,不必多言。」他雖理解妻子的心情,但更清楚若一味溺愛,才是害了兒子。
段明星見夫君態度堅決,知道難以更改,淚水便真的滾落下來。
她不再爭辯,只是拉著慕容濤的手不肯放,絮絮叨叨地叮囑:「兒啊,那你一定要跟緊你大哥二哥,千萬別逞強!鎧甲要穿好,護心鏡一定戴上!娘這就去讓廚房給你準備路上吃的補品,參片、黃芪都帶上……夜裡宿營切記防寒,山間露水重……」她一邊說,一邊用手帕拭淚,那份毫不掩飾的、幾乎要將慕容濤包裹起來的溺愛,讓一旁的慕容寶和慕容農相視無奈一笑,卻也理解母親對幼弟的格外疼惜。
劉雲嫣聽說少爺要離家數日去「打山賊」,小臉也頓時垮了下來,擠到段明星身邊,也跟著紅著眼眶不住叮嚀,又是擔心又是捨不得。
慕容濤心中溫暖又有些哭笑不得,只能耐心安撫母親和嫣兒,保證速去速回,定會小心。
真正需要整理的行裝,自然落在了貼身侍女阿蘭朵身上。
出征前夜,清苑內燈火通明。
慕容濤的鎧甲、常服、藥品、乾糧等物已由親兵準備妥當。
阿蘭朵默默走進他的臥房,進行最後的檢視與添補。
她動作嫻熟,指尖撫過冰涼的甲片,檢查絲縧是否結實,又將幾包她特意調制的、驅瘴避蟲的烏丸香草,以及段明星夫人硬塞過來的幾包上等參片,仔細塞進背囊的夾層。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她輕柔的腳步聲和物品整理的細微聲響。
慕容濤沐浴完畢,只著月白中衣,坐在窗邊的椅上,靜靜看著她忙碌的背影。
燭光將她纖細卻豐腴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光暈,發間的素銀簪隨著她的動作偶爾反射一點微光。
她垂著眼,神情專注,徬彿只是在完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差事,可那微微抿緊的唇線和比平日更輕緩幾分的動作,洩露了她並不平靜的心緒。
自書房那日之後,他們之間便隔著一層刻意的沈默與距離。
她躲著他,他亦未再逼近。
可此刻,在這離別的前夜,在這只有兩人的空間里,那份被強行壓抑的暗流,似乎再也無法完全掩蓋。
阿蘭朵將最後一件替換的里衣疊好,放入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