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生病了
粥很燙,她抿了抿嘴,又舀了一勺。
林浩在她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那把椅子平時應該是用來放衣服的,椅背上搭著一件針織開衫和一條圍巾,他把它們挪到一邊坐下,膝蓋對著床沿。
臥室里很安靜。
空調低鳴著,蘇婉喝粥的聲音很小,勺子碰到碗沿發出細碎的瓷響。
她垂著眼睛一勺一勺地吃,眼睫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鼻尖還是紅的,嘴角沾了一點點粥的湯汁沒擦。
林浩看著她的手。手指握著勺子的姿勢有點軟,每舀一勺都比上一勺慢。她吃了小半碗就停了,把碗放在床頭櫃上,靠回枕頭裡閉上了眼。
「藥等一會兒再吃。」林浩說。
蘇婉沒睜眼,也沒回答。她側過頭,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被子底下肩膀的輪廓輕輕起伏著。過了一會兒她悶聲說了句:「你回去寫作業吧。」
「不急。」
「別被我傳染了。」她的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悶悶的,還是啞得厲害。
林浩沒動。
他看著蘇婉側躺的姿勢,被子被她拉到了下巴,整個人蜷起來,頭髮散了一枕頭。
她平時在他面前永遠是筆直的、從容的——好看又得體,像是被精心打理過的那種漂亮。
但此刻這團蜷在被子里的、發著燒、頭髮亂蓬蓬的、穿著皺睡衣的蘇婉,比那些時候都真實。
「你睡吧。」他說,「等你睡著了我再走。」
蘇婉的睫毛動了一下。隔了很久,久到林浩以為她真的睡著了,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呢喃:「你乾嘛這樣。」
林浩沒回答。他也不知道為甚麼,想多看她一會。
蘇婉閉著眼,嘴唇動了動,「你不用……這樣……」
她沒說完,呼吸漸漸沈了。
燒得厲害的人入睡很快,她的睫毛不再顫動,肩膀隨著呼吸均勻地起伏。
空調的冷風吹過來,林浩看見她露在外面的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便站起來,從床尾找到另一條薄毯,抖開輕輕蓋在她身上。
他坐回椅子上,安靜地看著她睡。
蘇婉睡著的樣子和平時很不一樣。
眉頭微微皺著,嘴唇乾裂,臉頰上浮著不正常的紅潮,呼吸粗重但慢慢平穩下來。
一隻手從被子里伸出來搭在枕頭邊上,手指蜷著,指甲沒塗,乾乾淨淨的。
林浩看了她一會兒,低頭翻開自己帶來的輔導書,就著臥室里那盞昏黃的小夜燈做題。
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和蘇婉的呼吸聲疊在一起,屋子里慢慢就安靜下來了。
四點半的時候,蘇婉醒了。
她睜開眼睛,先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然後偏過頭來。林浩還坐在那把椅子上,膝蓋上攤著打開的輔導書。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
蘇婉看著他,目光還帶著剛醒的迷蒙,啞著嗓子說了句:「你還沒走?」
「嗯。」
蘇婉撐著手臂往上坐了一點,被子和毯子從身上滑落。
「藥在這兒。」林浩把那杯衝好的感冒靈端過來,杯子已經不燙了,溫溫的,「你先把藥喝了。」
蘇婉接過杯子,低頭慢慢喝完了。她把空杯子遞回來,林浩接過去放回托盤上。
臥室里又安靜了幾秒。
蘇婉靠著床頭,低著頭看著被子上自己的手指。
她的聲音比剛才清了一點,但還是啞:「你帶輔導書來,是打算自己在我這兒寫作業?」
「嗯。」
「……你也是夠犟的。」
林浩把輔導書合上,「粥喝完了,藥也吃了,退燒了沒有?」
蘇婉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又摸了摸脖子:「還是有點燙。」
「那再睡一覺。」
蘇婉抬眼看他。
她現在的樣子確實說不上好看——臉白著,眼皮腫著,頭髮亂得像剛睡醒就沒梳理過,嘴角還有一點乾裂的白皮。
但她那對眼睛恢復了一點清明,蜜糖色的瞳仁映著小夜燈的暖光,就這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林浩。」她叫了他一聲。
「嗯。」
「你回去吧。」
林浩看著她。
「粥我喝完了,藥我也吃了。」蘇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巴縮進被沿里,「剩下的我自己能行。你週末還有作業,別在這耗著了。」
她的語氣很平,聽不出感謝也聽不出感動,更像是在陳述一件事實。
林浩站起來,把輔導書夾在胳膊底下,把托盤上的空碗和杯子收進廚房洗了放好。
回到玄關的時候蘇婉已經從臥室里挪了出來,站在走廊盡頭,抱著胳膊看著他。
她身上裹了條毯子,腳上踩了棉拖鞋,臉色還是差,但她站直了。
「下週二能來補習嗎?」林浩問。
蘇婉頓了頓:「……看情況。」
「那到時候你發消息告訴我。」
「嗯。」
林浩換好鞋,手搭在門把手上。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蘇婉站在走廊盡頭的陰影里,毯子把她裹得嚴嚴實實,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她沒笑,就那麼看著他,表情說不上來是甚麼。
門關上的時候,他聽見裡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咳嗽,然後是拖鞋走回臥室的聲音,再然後甚麼都沒有了。
他站在樓道里,對著自己家的門牌號發了會兒呆。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
周小雨:「明天下午要一起去圖書館嗎?數學作業我不會。」
林浩划掉通知。
他知道蘇婉其實不想他留下。那句「你回去吧」沒有溫度,也沒有餘地,就是乾淨利落的逐客令。
但林浩腦子里反復想,她讓他回去,但他下次還是會去。
不是因為她好不好看,也不是因為那點曖昧不清的、讓他心跳加速的東西。
就因為她一個人躺在那間拉著窗簾的臥室里發燒,床頭櫃上放著半杯涼掉的水,沒有人在旁邊。
那種畫面在人腦子里扎了根,拔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