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押來·留燈
雨是在天亮前停的。
白露瑤走的時候,天邊剛泛白,日頭還沒從山脊後面翻上來,山道上的水窪還映著最後幾顆星。
她背著劍,劍意斂得乾乾淨淨,白衣洗過又曬過,整整齊齊,連衣角的褶子都壓平了。
她在檐下站了一會兒,抬手,把散在臉側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昨天夜裡,他就是這麼替她別的。
然後她轉身,踏上山道。
風吾站在屋檐下看著她走。她走出一段,站住,沒有回頭,聲音順風飄過來:
"不用送。"
"沒送你。"他說。
她沈默了一會兒,忽然又說:"……你那個人,說話是真難聽。"
"說難聽話的人,做實事。"
她沒有再答。白衣的背影順著山道走下去,越走越遠,最後轉過一道彎,看不見了。風吾在屋檐下又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屋。
回宗的路走了三日。
他回到風月軒的時候,扶搖正把洗好的被褥晾在院裡。見了他,沒問那三天去了哪兒,只是放下木盆,擦了擦手,說了句:
"少爺瘦了。"
風吾沒接話,進了屋。當晚,長老堂來人,報了一樁事。
"北線巡衛截住一個正道嫡系。"來報的是執事長老,說話時壓著嗓子,"冰修,修為已封,押在石牢。問了幾日,一個字沒吐。按規矩,正道嫡系不留活口——"
"押上來。"風吾說。
執事長老一愣:"少主,審不問出來,養著是禍患。"
"我說押上來。"風吾說,"石牢的門,我親自去看。"
石牢在合歡宗最深處,沿階而下三層,越走越冷。
風吾下到最底層時,先看見的是一頭銀白。
石牢最底一層很靜,火把在牆上燒著,偶爾嗶剝地爆一個火星,余下只有頂上滴水的聲響,一聲,一聲,砸在石地上。
那姑娘被人押著跪在石地中央,雙手被捆仙索縛在身後。
她身上那件白色道袍已經殘破得不成樣子,肩頭撕裂,下擺沾著泥和乾涸的血跡,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領口破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素白的里衣,也是髒的。
她赤著腳,腳踝上也有勒痕,鞋不知丟在了哪一站路上。
但她的頭髮是銀白的,及腰,散著,垂在肩上,在昏暗的火光里泛著冷光,像落了一層霜,蒙了灰,也遮不住那點冷。
押她的人一左一右站著,見她進來,又踹了她一腳:"跪好!"
她跪著,被踹得往前一撲,雙手被縛著掙不脫,肩膀撞在石地上,又自己直了回去。從頭到尾,她沒發出一點聲音。
風吾站定,看她。
她跪著,但脊背挺得筆直。
殘破的道袍裹著她,寬寬大大的衣料把曲線全藏了,只從撕裂的肩口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在火光里泛著冷光。
她身形修長,肩線平直,頭微微抬著,沒有低頭,也沒有看他,只看著前方石壁上的某個點。
白得近乎透明的膚色,火光落上去,襯著那頭銀白長髮,冷峻的眉宇間沒有一點驚惶,只有近乎靜止的、不可侵犯的傲氣。
她的手腕被捆仙索勒出兩道紅痕,很深,皮破了,滲出一點血珠,她也沒低頭看過一眼。
被封印了修為,被縛了手,跪在魔道的地牢里——她站在那裡,依舊像一把沒出鞘的劍。
風吾見過各式各樣被押進這間石牢的人,有哭的,有罵的,有跪下來求的,有嚇到腿軟的。
沒有一個人是這副樣子:不說話,不求饒,也不看人。
押送她的巡衛湊上來,壓低聲音:"少主,這娘們兒是冰法一脈的大師姐,聽說她師門在北地,本事不小。審了三天,打死不開口,也不看人,水米不進——"
"鬆綁。"風吾說。
巡衛愣住:"少主?她可是正經正道嫡系,萬一跑了——"
"捆仙索解了。"風吾說,"她的修為是你們封的,丹田還鎖著,人也是你們押來的。她跑不了。"
巡衛遲疑了一下,還是上前解了捆仙索。
繩索落地,她垂著的手動了動,又停住。
沒有揉。
風吾注意到她的手指很長,指節分明,是一雙常年結印的手,冰修的手,該是涼的。
風吾走到她面前,蹲下來,與她平視。
她終於看他了,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冷。像隔著一層冰看人。然後她垂下眼,別開臉,又看向石壁。
風吾沒有開口。他見過很多人審俘虜:威逼、利誘、折磨、羞辱,十八般武藝,全是急著要一個結果的人。
可眼前這個人,不說話,不討饒,不求死,也不怕死——她只是站在那裡,把最後一點東西攥在自己手裡。
不說話,就是她唯一剩下的東西。
他蹲著,看了她很久。
她始終沒有再看他。
火把的光在她側臉上跳,那雙眼睛始終平視前方,關得嚴嚴實實。
風吾忽然覺得有點意思,他等了這麼久,才等來一個不會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