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劍陣·架頸
"那你為甚麼——"
"因為我想知道,"他說,"你在不知道我是誰的時候,肯不肯分我半個饅頭。"
山風停了。峽谷里只剩下劍陣的嗡鳴,十七把劍懸在半空,劍尖朝向他,可他眼裡只有她。
她握劍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記憶湧上來,攔都攔不住:篝火嗶剝的夜裡,他烤兔子,她抱著劍坐在火堆另一邊,火光把她的猶豫烤得清清楚楚;她遞給他半個饅頭,指尖碰到他掌心,飛快地縮回去;妖狼撲上來的時候,她一劍斬了它,劍意沒收住,亂成一團,他站在三步外,連躲都沒躲;外衫搭在她肩頭,他說"不穿就扔了",她沒扔,抱著那件外衫走了半宿。
還有那夜的指尖相觸——誰都沒先移開。
那些都是真的。她騙不了自己。
可那些又都是假的。他靠近她,從一開始就帶著目的。她不知道他是來幹甚麼的,但他一個魔道少主,孤身來東域,走的是礦脈這條線。
他的宗門跟東域礦脈有甚麼牽扯,她不用想也知道。
"我該殺你。"她說。聲音悶在風裡,幾乎是說給自己聽的。
"那你殺。"他說,"你的劍,夠得著我的脖子。"
他沒有擋。真的沒有擋。他的手垂在身側,連抬起來的動作都沒有,就那麼把整個脖子亮在她的劍鋒底下,像一隻把肚皮翻過來的野獸。
她咬著唇。她的劍尖抵著他喉結上那一點,微微顫抖,就像那夜的篝火——火舌舔著木頭,明明滅滅。
身後有人在喊:"瑤師侄!陣已困住他,你還不動手?!"
她沒有動。
"你是個騙子。"她說,聲音里帶了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哽咽,"風公子是假的,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假的……那我這幾日,算甚麼?"
"我這個人是真的。"他說,"我跟你說過的每一句話,也都是真的——你自己想,我有沒有說過一句假話。"
她想了。
然後她發現,沒有。
他說"很遠的地方,說了你也不知道",是真的;他說"那我就在東域,多待幾天",是真的;他說"你不收就扔了",話是渾話,可那天夜裡她把外衫披回他肩上的時候,他也沒再說甚麼。
他一句謊話都沒說過。他只是沒有把全部的真話都告訴她。
劍尖又往前送了一寸。他感覺到冰涼的鐵貼著自己的皮膚,感覺到她指尖的力度——然後,停住了。
她的劍停在他的喉結上,抵著那個淺淺的白印,沒有刺下去。
山風又起了,吹得她的衣擺獵獵作響。她忽然收劍,轉身,劍尖朝下,戳進地上的碎石里,直入土三寸。
"你走。"她說。
"瑤師侄!"那中年修士的聲音陡然拔高,"他是魔道少主!你放了他,回去怎麼向掌門交代——"
"我說,讓他走。"她轉過身,站在劍陣中央,清瘦的背挺得筆直,像一柄插在峽谷口的劍,"今日的事,我回去自會向掌門領罰。他是我帶進來的人,是我看走了眼——錯在我,不在劍陣。"
風吾看著她。她站在日光里,白衣勝雪,劍插在腳邊,背影清冷又孤直,可他知道她握劍的手還在抖。
"白姑娘。"他說。
"別叫我白姑娘。"她說,沒回頭。
"那叫你甚麼?"
"你管我叫甚麼。"她說,"你走你的陽關道——"
"你站的方向,是我要去的方向。"他說。
她終於回過頭,臉上沒甚麼表情,眼底卻有甚麼東西在晃,像一汪水被人投了石子:"你不是要回你的合歡宗?"
"誰說我要回去了。"他說,"我說過,你要是在東域多待幾天,我就在東域多待幾天。"
"你——"她氣得臉頰泛紅,瞪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你這個人……你知不知道我放你走,是在拿甚麼賭?"
"我知道。"他說,"你在拿你的劍心,賭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種人。"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他看著她,慢慢笑了:"你賭贏了。"
他轉身,往峽谷外走,走過劍陣的時候,懸在他頭頂的劍沒有一把落下來。
那些正道修士看著自家最年輕的金丹女修站在峽谷口,誰也沒敢攔。
風吾走過亂石堆,走出峽谷口,走出百來丈,忽然停住,回頭。
她還站在那裡,握著劍,站在日光里,白衣白得晃眼。
"白露瑤!"他喊。
她沒應,但她的肩膀動了動。
"這次,是你先走的。"他笑著說,"你不許先走——這話還算不算數?"
風從峽谷口湧進來,捲起她的衣擺。她握著劍,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同門的人走到她身邊,低聲喊她的名字,她才如夢初醒似的"嗯"了一聲。
她的劍還插在碎石里,劍柄上,還殘留著一點他衣服上沾的、篝火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