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山坳·舞劍
風吾在竹林邊上站了一會兒,走過去,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坐下:"白姑娘,好巧。"
她抬起頭,看見是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你怎麼在這裡。"
"路過。"他說,"姑娘一個人吃飯?"
"……"
"我也沒吃。"他摸出兩個銅板,往她面前一放,"借姑娘個位置,我買碗面去。"
她看著那兩個銅板,沒動。
風吾已經起身往鎮裡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不用買面。饅頭,分你一個。"
他回過頭,看見她別著臉,把那碟醬菜往他那邊推了推。夕陽從竹葉縫里漏下來,落在她耳尖上——那一點耳尖,悄悄紅了一圈。
他走回去,在她對面坐下,接過那只饅頭,咬了一口。饅頭是涼的,醬菜是自家醃的,咸鮮里帶著一點甜。
"白姑娘,"他咽下饅頭,看著她,"你是劍修吧。"
她的動作頓住了。筷子夾著醬菜,懸在半空。
"我看見你虎口的繭了。"他說得隨意,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散修練劍,練不出那樣的繭。你師門在哪兒?怎麼一個人在外面跑?"
她沈默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不會回答了,才聽見她開口,聲音悶悶的:"……我就是想出來看看。"
"看看?"
"看看宗門外面的世界。"她低頭撥弄著饅頭,"師父說,外面人心險惡。可我長到這麼大,還沒見過外面是甚麼樣的。我想看看,山外面的日出,和山裡的有甚麼不一樣。"
風吾看著她。
她低著頭,清冷的眉眼在夕陽里軟了一角,像一柄出鞘的劍,忽然被人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劍脊——劍還是那柄劍,卻發出了一聲顫。
"巧了。"他說,"我也是第一次出遠門。"
她抬起頭,看著他。
"這山裡山外的日出,我也想看。"他笑著說,"白姑娘,要不明天我陪你看?反正我也沒事乾。"
她沒有立刻回答。風吾也不催,慢悠悠地把那只饅頭吃完,拍了拍手站起來:"那就這麼說定了。明天卯時,我在鎮口等你。"
他轉身要走,走出兩步,聽見她在身後開口:"……為甚麼是我?"
他腳步一頓。
這話問得很輕,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想到的認真。
他回過頭,看見她坐在竹林里,懷裡抱著長劍,夕陽落在她身上,白衣被染成暖融融的金色,那雙澄澈的杏眼看著他,不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因為你的劍舞得好看。"他說,"我想看第二次。"
她抿了抿唇,別過臉。過了好一會兒,風吾聽見她極輕地應了一聲:"……卯時,過時不候。"
他笑了笑,轉身走進暮色里。
風吾回到鎮裡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他在客棧要了間房,推開窗,能看見遠處竹林的方向。
他靠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想起她低頭撥弄饅頭的樣子,想起她耳尖那一點紅,想起她問"為甚麼是我"時眼底那份認真,忽然覺得,這趟東域來得值。
礦脈的事,明天再說。
身後的竹林里,白露瑤抱著劍,看著那道青灰的背影消失在街尾。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攤開的右手——虎口那層劍繭,在夕陽下泛著微微的光。
方才那人說,看見她的繭了。
她咬了咬唇,心裡浮起一絲說不清的慌亂。
她見過很多人,宗門裡的師兄師姐,山下的凡人,路過的散修——可沒有一個人,會盯著她的手看那麼久。
也沒有一個人,會在她拒絕之後,還笑著把饅頭吃乾淨,再問她要不要一起看日出。
她抱緊懷裡的劍,像是抱住最後一層盔甲。可心跳聲,卻一下比一下清楚。
夜裡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從來沒有跟一個陌生人約過日出。
師父說,外面的世界人心險惡,可方才那個人,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是乾淨的。
他坐在她對面吃饅頭的樣子,他說"我想看第二次"的時候,眼睛里有種她沒見過的東西。
她說不上來那是甚麼,只覺得心跳得有點快。
她低頭看著枕邊的劍,劍鞘冰涼,可她的手心,卻微微發燙。
山外的世界,和她想的不太一樣。
可她忽然,有點盼著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