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密道逃離,九月二十八日的深夜出城
甚麼也看不到。
蘆葦叢擋住了一切。
「姐,別看了。"郭襄從密道口冒出頭來,被錢楓拉了上去,鞋襪全濕透了,臉上沾著泥點子,但那雙靈動的眼睛在月光下還是亮亮的。
「我沒看。"郭芙別過了臉。
郭襄站到了姐姐旁邊,猶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郭芙的手。
郭芙沒有甩開。
兩姐妹的手握在一起,都在微微發抖。
黃蓉從密道口出來的時候,錢楓同樣伸出了手。
黃蓉看了那只手一眼。
月光下能看到那只手背上新添的幾道划痕,是在密道里被粗糙石壁刮的。
沒有握。
自己撐著密道口的邊緣翻了上來。
錢楓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收了回去。
沒有說甚麼。
黃蓉的神情在殘月的光線下看不太真切,但能看到額頭上那片膏藥,和膏藥邊緣微微發紅的皮膚。
眼睛不紅了。
從北門城牆上下來到現在,過了將近一個時辰,該哭的都哭完了。
現在這雙眼睛里只剩下一種很平靜的、很空的東西。
像是一口被打乾了的井。
洪凌波是被李莫愁從下面推上來的,小姑娘的手在地面上扒拉了好幾下才爬出來,弄了一身泥。
「師父,泥好多……」
「少廢話。"李莫愁最後一個翻出密道口,動作乾脆凌厲,落地無聲,著地之後第一件事不是拍土,而是回身把木板重新蓋上,又從旁邊扯了幾把枯草復上去,遮住了密道口的痕跡。
「走。"錢楓壓低身體,撥開蘆葦桿子往東走。"船在東邊第三個彎道,跟緊了,別踩出太大的聲音。」
九個人在蘆葦叢中穿行。
葦葉比人還高,兩側密不透風,只能看到頭頂那一線窄窄的天空和那彎薄薄的殘月。
腳下是鬆軟的河灘泥地,每一步都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像是踩在一塊巨大的濕海綿上。
鞋襪已經徹底沒救了,所有人從腳踝往下都裹滿了黑色的泥漿。
走了大約一刻鐘。
蘆葦叢忽然開闊了一些,前方出現了一個天然的彎道,漢水在這裡拐了一個弧度,衝刷出一小片平坦的灘塗。
「第一個彎道。"錢楓低聲說。"還有兩個。」
繼續往東。
第二個彎道比第一個窄,蘆葦叢更密了,必須用手撥開葦桿才能通過,乾枯的葦葉划在臉上生疼。
「這蘆葦真討厭。"郭芙低聲罵了一句,是今晚說的第一句帶情緒的話。
沒人接話。
第三個彎道。
錢楓撥開最後一叢蘆葦,看到了那棵老柳樹樁。
柳樹早就死了,只剩下一截齊胸高的樹樁戳在河灘上,像一根黑色的斷指。
纜繩系在樹樁上。
纜繩的另一端連著一條木船。
船不大,但結實,船身刷了一層黑色的桐油,在月光下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船艙里鋪著草席,堆著幾個包得嚴嚴實實的油布包裹,那是糧食、淡水和兵器。
「到了。"錢楓松了口氣,感覺到繃了半個時辰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一分。
「船看起來不大。"陸無雙走上前打量了一番。"九個人坐得下?」
「坐得下,擠一擠。"錢楓說。"這船原來是漁船,載二十個人都不成問題,只是不太寬敞。」
「不寬敞也比那條密道強。"陸無雙嘟囔了一句。
「先上船。"錢楓走到船邊,一隻手抓著船幫,一隻腳踩上了船舷,船身晃了一下,穩住了,然後轉身伸出手。"龍兒。」
小龍女無聲無息地踏上了船,白裙的下擺沾了一層泥,但臉上的表情依然清冷如月,落座在船艙中段,默默地把兩個油布包裹挪到了一邊,騰出了位置。
「程姐,無雙。」
程英和陸無雙先後上了船,程英坐到了小龍女旁邊,陸無雙蹲在船艙前部,目光警覺地掃著四周的蘆葦叢。
「芙兒,襄兒。」
郭芙看了看那只伸出來的手。
這一次沒有拒絕。
伸手搭了上去。
錢楓的手掌滾燙,手心有厚厚的老繭和新鮮的划痕,握著郭芙冰冷的手指時,傳過來一股灼熱的溫度。
郭芙被穩穩地拉上了船,在船艙後部坐了下來。
郭襄跟在姐姐後面上了船,坐到了郭芙旁邊,又抓住了姐姐的手。
「凌波。」
洪凌波緊張兮兮地踩上船舷,船身一晃,小姑娘驚叫了一聲,被錢楓一把撈住了腰。
「小聲點。"錢楓把洪凌波穩穩地放進了船艙。
「對不起對不起……"洪凌波捂著嘴,臉都嚇白了。
「沒事。"錢楓拍了拍洪凌波的肩膀。"坐好。」
「莫愁。」
李莫愁不需要人拉,輕點腳尖飄上了船,落在船尾,連船身都沒怎麼晃。
八個女人都上了船。
只剩下一個了。
黃蓉站在河灘上。
腳下是鬆軟的泥土,身後是密密麻麻的蘆葦叢,再後面,隔著蘆葦叢、隔著城牆、隔著整整十年的歲月,是那座她住了十年的帥府,是那個她叫了二十年"靖哥哥"的男人。
沒有動。
站在那裡,面朝著船,但眼睛不在船上。
在船的後面。
在北方。
「蓉姐。"錢楓在船上輕聲叫了一句。
黃蓉沒有應。
「娘。"郭襄在船艙里叫了一聲。
黃蓉的睫毛動了一下。
「蓉姐,上船吧。"錢楓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像是在哄一隻受了驚的鳥。"該走了。」
黃蓉深吸了一口氣。
秋夜的空氣灌進肺里,冰冷的,帶著漢水的潮氣和蘆葦的草腥味。
「等一下。」
黃蓉轉過了身。
背對著船,面朝著北方。
面朝著襄陽城的方向。
蘆葦叢太高了,擋住了大部分視線,但從葦葉的縫隙里,能隱約看到城牆的輪廓。
灰黑色的城牆在夜色中像一條蜿蜒的巨蛇,匍匐在地平線上,千瘡百孔、傷痕累累,但還在那裡。
城牆上的火把一點一點地閃爍著。
在這個距離看過去,那些火把小得像是一排排垂死的螢火蟲,微弱的光芒在風中搖搖欲墜,隨時都會熄滅。
但還亮著。
還在亮著。
就像那個還站在城牆上的男人一樣。
隨時都會倒下。
但還在站著。
黃蓉的嘴唇動了一下。
聲音很輕。
輕到船上的八個人只有錢楓和小龍女的耳力能勉強捕捉到。
「靖哥哥。」
停了一下。
「保重。」
兩個字落下來,被秋風捲起,吹散在蘆葦叢里。
再也傳不到北門城牆上那個獨自坐在角樓殘牆下的男人耳中了。
黃蓉站了三息。
然後轉過身。
面朝著船。
面朝著船上那八個人。
面朝著那個站在船頭向她伸出手的男人。
這一次,沒有猶豫。
抬手握住了那只手。
滾燙的。
有力的。
被穩穩地拉上了船。
腳踩到甲板上的一瞬間,船身微微晃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黃蓉在船艙後部坐了下來,坐在郭芙和郭襄中間。
兩個女兒一左一右靠了過來。
郭芙把頭靠在了黃蓉的肩膀上。
郭襄把臉埋進了黃蓉的臂彎里。
黃蓉的雙手分別搭在兩個女兒的背上,輕輕拍了拍。
沒有說話。
錢楓走到船頭,蹲下身子解開了系在老柳樹樁上的纜繩,麻繩浸了水,結扣漲得很緊,費了好一番力氣才解開。
纜繩脫落的一瞬間,船身緩緩地離開了岸邊。
漢水的水流不急不緩地推動著船底,木船像一片落葉一樣,悄無聲息地從蘆葦叢中滑了出去。
錢楓拿起了船尾的一支長篙,插進水里,輕輕一撐。
船頭轉向了東面。
漢水的流向是從西往東的,船一旦進入主流,就不需要太費力地撐篙了,水流自會帶著它往下游去。
蘆葦叢在兩側緩緩退去。
視野一點一點地開闊起來。
江面在月光下鋪展開來,遼闊的、無邊際的,水面上漂浮著碎銀子般的月光和遠處山巒的黑色倒影。
秋風從江面上吹過來,比岸上冷了好幾分,吹得所有人都裹緊了身上的衣裳。
「冷。"洪凌波小聲說了一句,縮著脖子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李莫愁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披在了洪凌波身上,動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師父,你不冷嗎?」
「我練的是赤練心法,不怕冷,少廢話,老實坐著。」
「哦。」
程英從包裹里翻出了一條薄毯,默默地遞給了身旁的小龍女。
小龍女看了一眼那條毯子,又看了一眼程英。
「謝謝。」
只說了兩個字,接過毯子搭在了膝蓋上。
程英微微一笑。
陸無雙從船艙前部挪到了中段,挨著程英坐下來,肩膀貼著程英的肩膀。
「表姐。」
「嗯?」
「我們真的走了。」
「嗯,走了。」
陸無雙沈默了一會兒。"你說,楊大哥他……」
「別說了。"程英輕輕握了一下陸無雙的手。
陸無雙閉上了嘴。
船在江面上緩緩東行。
錢楓站在船尾,一手撐著長篙控制方向,目光掃了一圈船艙里的八個女人。
小龍女坐在中段,白裙沾泥,膝上搭著薄毯,目光看著江面,不知道在想甚麼。
程英和陸無雙肩挨著肩,像兩棵靠在一起取暖的小樹。
郭芙靠在黃蓉肩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不想看。
郭襄埋在黃蓉臂彎里,能看到肩膀在微微地抖,不知道是冷還是在哭。
黃蓉坐在兩個女兒中間,脊背挺直,目光平視著前方,臉上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清,但很安靜。
洪凌波裹著李莫愁的外袍,縮成一團,像只小貓。
李莫愁坐在船尾另一側,雙手抱胸,閉目養神,姿態慵懶中帶著警覺,像一頭隨時會彈起來的豹子。
錢楓收回目光,看向身後。
西面。
襄陽城的方向。
城牆的輪廓在他們行船這段時間里已經變得模糊了。
那條灰黑色的巨蛇在夜色中縮小了一半,細節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條起伏的暗線橫亙在地平線上。
城牆上的火把更小了,小得真的像螢火蟲,一閃一閃的,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北門角樓的位置……應該在那片火光的最東邊。
那裡還坐著一個人。
背靠著碎裂的牆根,雙腿伸直,兩只手擱在膝蓋上。
看著蒙古大營的方向。
一動不動。
「錢大哥。"郭襄的聲音從船艙里傳過來,悶悶的,像是從被子底下說話。
「嗯?」
「以後……我真的還能回來嗎?」
錢楓沈默了兩息。
「能。」
「你保證?」
「我保證。」
郭襄沒有再說話。
船繼續向東。
水流帶著船底發出輕柔的嘩嘩聲,像一首低沈的、無人填詞的曲子。
錢楓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方向。
襄陽城的輪廓已經縮成了地平線上一條細細的暗影。
城牆上的火把只剩下幾個針尖大小的亮點,在夜色的盡頭若有若無地閃爍著。
然後一個彎道過去。
江岸的山丘遮住了視線。
那幾個針尖大小的亮點消失了。
襄陽城,從九個人的視野里徹底消失了。
船艙里很安靜。
沒有人說話。
只有漢水拍打船舷的聲音,和秋風穿過蘆葦葉尖的嗚咽。
木船載著九條人命,順著漢水一路向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