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漢水之上,船艙里的溫存與淚水
德祐元年九月二十八日,醜時初刻,漢水江面。
船過了第一個大彎之後,水流變得平緩了許多。
長篙已經不需要頻繁地撐了,漢水自己會推著船底往下游去,木船像一片被秋風吹落的枯葉,順著江心的水流悠悠地向東漂蕩。
兩岸的山巒在夜色中只剩下黑黢黢的輪廓,像兩堵高低起伏的牆,把頭頂的天空擠成了一條窄窄的帶子,殘月掛在西天,比一個時辰前又薄了一圈,月光灑在江面上,碎成了無數晃動的銀色鱗片。
錢楓把長篙收回來,橫擱在船尾的舷板上,活動了一下右手的手指。
撐了大半個時辰的篙,虎口被磨得發紅,左臂箭傷的布條已經完全濕透了,不知道是血還是密道里的積水,在夜風中冰涼地貼著皮膚。
感知放了出去。
方圓三十步內,江面上沒有任何船隻的動靜,兩岸也沒有人聲和火光。
安全。
至少目前是安全的。
「莫愁。"錢楓低聲往船尾另一側說了一句。
「嗯?"李莫愁睜開了一隻眼睛,閉目養神的姿態紋絲不動。
「前方水面怎麼樣?」
「兩里內沒有船,沒有人。"李莫愁的感知範圍比錢楓大得多,宗師級的內力催動下,方圓百步之內的動靜都瞞不過那雙耳朵。"三裡外有一個漁村,幾條小漁船靠在岸邊,沒有點燈,都睡了。」
「蒙古水軍呢?」
「沒動靜,蒙古人的水師主力在上游,封鎖的是西面通往荊州的航道,不是這個方向。」
「你怎麼知道?」
「上個月我從東面過來的時候沿江走了一趟,探過一遍,東面這條水路蒙古人沒怎麼布防,他們覺得襄陽的人往東跑沒意義,東邊全是南宋的地盤,跑了也是死路一條。」
「可我們不是跑南宋的地盤。」
「所以我說你這條路選得聰明。"李莫愁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在月光下一閃即逝。"順漢水入長江,再沿長江入海,直奔東海,蒙古人和宋廷都想不到有人往海上跑。」
「聰明的前提是能活著到海邊。"錢楓說。"後半夜你和我輪流放哨,龍兒白天換你。」
「不用換。"李莫愁又閉上了眼睛。"我三天不睡都不影響功力,你操心太多了。」
錢楓笑了一下,沒再說甚麼。
洪凌波縮在李莫愁腳邊,裹著師父的外袍,小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磕,已經半睡過去了,嘴角掛著一絲口水,毫無形象可言。
「師父……到了嗎……"洪凌波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沒到,還遠著,睡你的。」
「哦……"小腦袋又磕了下去。
李莫愁把外袍的領口拉了拉,把洪凌波的脖子遮嚴實了,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甚麼人。
錢楓收回目光,看向船艙中段。
程英正蹲在船艙里翻一個包裹,借著月光辨認藥瓶上的標籤,陸無雙坐在船艙前部,接替了錢楓的位置,一手握著半截短槳撥水控制方向,動作不太熟練,但勝在力氣大,船身沒怎麼偏。
「錢楓。"陸無雙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嗯?」
「你那條胳膊還在流血,我鼻子沒程姐和襄兒靈,但血腥味越來越濃了,你自己聞不到?」
「聞到了。」
「那還不趕緊讓程姐處理?逞甚麼英雄?」
「沒逞英雄,剛才在撐篙。」
「篙我來撐,你去包扎,別廢話。"陸無雙把短槳換到了另一隻手上,回頭瞪了錢楓一眼。"死在半路上可沒人替你收屍。」
「無雙。"程英從包裹里抬起頭來,輕輕叫了一聲。"別說那麼難聽。」
「我說的是實話。」
「實話也有好聽的說法。"程英拿出一瓶金創藥和一卷紗布,站起身來,朝錢楓走過來,月光下能看到程英的臉很白,不是平時那種如玉的白,是凍的、累的、加上緊張過後血色褪盡的白,但眼神還是那麼沈穩,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深水。"楓弟,把袖子捲起來,我看看傷口。」
錢楓在船艙邊沿坐了下來,左手費力地把右邊的袖子卷上去。
布條解開之後,程英倒吸了一口涼氣。
「怎麼了?"郭襄從船艙後部探出半個腦袋。
「沒事。"程英擋住了郭襄的視線,語氣平淡。"傷口裂開了一點,我重新包一下就好。」
實際上不止"裂開了一點"。
左臂的箭傷在密道里反復刮擦牆壁之後重新撕開了小半寸,傷口邊緣的皮肉翻卷著,混著發黑的血痂和新鮮的血水,九陽真氣雖然在不斷修復,但修復的速度趕不上反復撕裂的速度,整條前臂從肘彎到手腕都是深淺不一的淤紫。
「疼嗎?"程英一邊用乾淨紗布蘸了水擦拭傷口邊緣的血污,一邊低聲問。
「還好,比起昨天南門挨刀的時候差遠了。」
「昨天南門那一刀才是最麻煩的。"程英伸手去探錢楓腰間。"把衣服掀起來,我看看那道長口子。」
錢楓把左側的衣擺撩了上去。
從左腰到右肋,一道斜斜的刀口橫貫了小半個腰腹,長約一尺二寸,傷口已經在九陽真氣的作用下結了薄薄的痂,但痂皮底下的肉還是紅腫發熱的,一按就疼得抽氣。
「別使勁。"錢楓嘶了一聲。
「不按怎麼知道裡面有沒有化膿?"程英的手指輕柔但堅定地沿著傷口一寸一寸地探過去。"還好,沒有化膿的跡象,你那個甚麼九陽真氣確實管用,換了別人這種傷三天之內必然發熱灌膿。」
「程姐的藥也管用。」
「少貧嘴。"程英把金創藥倒了一些在掌心搓熱了,輕輕塗在左臂的傷口上,藥粉接觸到裸露的肉面時,一股灼熱的刺痛竄了上來,錢楓的手指攥緊了船舷的邊緣,指節發白,但一聲沒吭。
「右肩那個箭孔也讓我看看。」
「那個不急。」
「你說不急的傷到最後都是最急的。"程英不容分說地拉開了錢楓右肩的衣領,露出了一個銅錢大小的箭孔,周圍的皮膚青紫發脹,箭孔里滲著暗紅色的血水。
「半寸深,沒傷到骨頭,算你命大。"程英又倒了些金創藥敷上去,然後用紗布細細地纏了三圈,打了個結。"右腿呢?」
「右腿的傷在大腿內側,不太方便……」
「甚麼不方便的?"陸無雙在前面翻了個白眼,雖然背對著他們看不見表情,但語氣里的嫌棄清清楚楚。"一船的女人都跟你睡過了,還扭扭捏捏的。」
「無雙!"程英的臉騰地紅了,聲音也提高了一點。
「行行行,我不說了。"陸無雙哼了一聲,繼續撥水。
船艙後部傳來一聲極輕極短的笑。
是郭襄。
笑了一下就收住了,像是自己也覺得在這種時候笑不太合適,趕緊把臉埋回了姐姐的肩膀里。
但那一聲笑讓船艙里凝固了許久的沈重空氣裂開了一道小小的縫。
程英低頭處理錢楓右腿的刀傷,耳根還是紅的,手上的動作倒是一點不受影響,乾淨利落地清理、上藥、包扎,一氣呵成。
「四處傷,左臂最重,腰間次之,右肩和右腿的恢復得最快。"程英收好藥瓶和紗布,站起身來,在月光下把手上的血跡在衣擺上擦乾淨。"後天之前不要運內力催動傷口,讓九陽真氣自己慢慢修,急了反而適得其反。」
「知道了,程大夫。"錢楓笑了笑。
「叫程姐。」
「程姐。」
程英看了錢楓一眼,月光下的目光溫溫潤潤的,像一杯剛好不燙嘴的熱茶,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又沒說出來,最終只是輕輕拍了一下錢楓的肩膀,轉身回去坐下了。
錢楓把衣服整理好,感覺到新上的藥粉在傷口上發著微微的熱,像幾顆細碎的炭火貼在皮膚上,灼但不疼,反倒有種踏實的暖意。
目光移向了船艙後部。
黃蓉還坐在那裡。
和上船時的姿勢幾乎沒有變過。
脊背挺直,雙手擱在膝蓋上,目光平視著前方,看不清在看甚麼,郭芙已經從黃蓉肩上離開了,和郭襄抱在一起縮在船艙的另一個角落里,兩姐妹裹著同一條薄毯,像兩只受了驚的幼鳥擠在一個巢里。
黃蓉就獨自坐在那裡。
一個人。
錢楓從船尾慢慢走過去,在黃蓉身邊坐了下來。
船艙很窄,兩個人挨得很近,肩膀幾乎貼著肩膀。
黃蓉沒有說話。
錢楓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並肩坐著,聽了一會兒水拍船底的聲音。
漢水在船底發出均勻的、低沈的嘩嘩聲,像一個人在黑暗中嘆氣,一聲接一聲,沒有盡頭。
過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
黃蓉的頭慢慢地、慢慢地偏了過來。
靠在了錢楓的右肩上。
就在剛被程英重新包扎好的箭孔旁邊。
重量很輕,但錢楓還是感覺到箭傷處傳來一陣悶痛,咬了咬牙忍住了。
沒有把肩膀移開。
黃蓉的臉貼著錢楓的肩頭,深色勁裝的布料吸收了她呼出的熱氣,在冰冷的秋夜裡形成了一小片溫熱的濕意。
然後錢楓感覺到了。
肩膀上有一小滴溫熱的液體滲了進來,透過布料,沁到了皮膚上。
然後是第二滴。
第三滴。
無聲的。
沒有抽泣,沒有哽咽,沒有任何聲音。
只有眼淚。
一滴一滴地,安安靜靜地,從那雙聰慧絕頂的眼睛里流出來,滑過白皙的面頰,落在錢楓的肩頭。
錢楓的右手慢慢抬起來,繞過黃蓉的肩膀,摟住了那具微微顫抖的身體。
黃蓉沒有掙開。
也沒有靠得更近。
就那麼被摟著,一滴一滴地流著無聲的眼淚。
整個船艙里安靜得能聽見洪凌波在船尾均勻的呼嚕聲。
「蓉姐。"錢楓的聲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黃蓉能聽見。
黃蓉沒有應。
「你做了正確的選擇。」
黃蓉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然後又軟了下去。
「你覺得是正確的?"黃蓉的聲音悶在錢楓肩頭上,含混而低沈,像是從水底冒出來的氣泡。
「我覺得是。」
「正確的選擇?"黃蓉重復了一遍這幾個字,聲音里帶著一種錢楓從未聽過的苦澀。"扔下了陪了我二十二年的丈夫,讓他一個人死在城牆上,這叫正確的選擇?」
錢楓沒有接話。
他知道這個時候不能急著辯解,不能急著安慰,更不能說出甚麼"郭大俠是為國捐軀死得其所"之類的大道理。
黃蓉不需要大道理。
黃蓉只是需要一個肩膀。
一個能讓她把這些年積壓的、從來不敢對任何人說的話全部倒出來的肩膀。
果然,沈默了一會兒之後,黃蓉又開口了。
「他說他不是瞎子。」
「嗯。」
「他說他早就知道了。」
「嗯。」
「他說'去吧,別回頭'。"黃蓉的聲音在這六個字上抖了一下。"你知道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甚麼表情嗎?」
「甚麼表情?」
「笑。"黃蓉閉上了眼睛,眼淚從閉合的眼縫里擠出來,滑進了錢楓衣領的縫隙。"他笑著說的,就跟當年在桃花島……跟我說'蓉兒你嫁給我好不好'的時候一樣的笑,傻乎乎的,木頭一樣的笑。」
錢楓的手在黃蓉背上輕輕拍了拍,沒有說話。
「我對不起他。"黃蓉的聲音低到了極限。"楓兒,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他。」
「蓉姐。"錢楓把黃蓉摟得緊了一些,嘴唇湊到黃蓉耳邊。"郭大俠讓你走,不是因為他不在乎,是因為他太在乎了,他寧可自己一個人扛著,也不願意看你死在城裡。」
「我知道。"黃蓉的聲音里有一絲自嘲。"所以我說我對不起他,他給了我二十二年,我還了他甚麼?」
「你給了他兩個女兒,給了他十年的襄陽,給了他一個家。」
「可我把女兒也帶走了。」
錢楓沈默了一息。
「那是他讓你帶走的。」
黃蓉不說話了。
眼淚還在流,但流得比剛才緩了一些,像一條快要乾涸的溪水,還在淌,但已經沒有了最初的洶湧。
錢楓的手掌在黃蓉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節奏很慢很慢,像在哄一個睡不著的孩子。
「以後的路還長。"錢楓輕聲說。"我會照顧好你,也會照顧好芙兒和襄兒,你信我。」
黃蓉在錢楓肩上蹭了蹭,把臉上的淚痕擦在了他的衣服上。
「我信你甚麼?"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點賭氣的味道。"信你能養活九張嘴?」
「養活九張嘴算甚麼。"錢楓低笑了一聲。"我連金輪法王都打退了,養幾個女人還不手到擒來?」
「'幾個女人'?"黃蓉從錢楓肩上微微抬起頭來,紅腫的眼睛里終於有了一絲屬於黃蓉的光芒,那種聰慧的、帶刺的、不好惹的光芒。"你倒是大方,幾個女人幾個女人地往家裡搬,也不嫌多。」
「不嫌。」
「臉皮真厚。」
「跟蓉姐學的。」
黃蓉被這句話噎住了,張了張嘴想反駁,又反駁不出來,最後低低地哼了一聲,把頭重新靠回了錢楓肩上。
這一次靠得比剛才深了一些。
不只是頭了,半個身子都倚了過來,手搭在了錢楓的膝蓋上,手指微微蜷曲著,握著膝蓋骨的凸起,像是在確認這個人是實實在在的,不是一場夢。
錢楓低頭看了一眼那只手。
纖白的手指,指節因為這些年操持帥府的內務而比當年粗糙了一些,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
這只手曾經寫過打狗棒法的口訣,拿過丐幫的金杖,握過郭靖粗糙的大掌。
現在擱在了錢楓的膝蓋上。
錢楓復上去,把那只手握住了。
黃蓉的手指動了一下,沒有抽回去。
過了一會兒,黃蓉的呼吸變得均勻了,眼淚也停了,肩膀不再顫抖。
「楓兒。」
「嗯?」
「別讓芙兒和襄兒受委屈。」
「不會。」
「我說的是真的。"黃蓉的聲音恢復了幾分平日的清明。"你要是讓她們受了委屈,不用靖哥哥做鬼來找你,我自己就先剁了你。」
「好,蓉姐說剁就剁。」
「哼。"黃蓉又哼了一聲,但這次的哼里帶了一絲只有錢楓能分辨出來的柔軟。
船艙後部的角落里,郭芙和郭襄裹著薄毯縮在一起。
郭芙的眼睛一直沒閉上。
在月光透過船篷縫隙灑進來的微弱光線里,能看到兩隻眼睛亮亮的,盯著某個看不見的地方,一動不動。
「姐。"郭襄把臉貼在郭芙胸口,悶悶地叫了一聲。"你也睡不著?」
「嗯。」
「我也是。」
兩姐妹沈默了一會兒。
「姐。」
「說。」
「你恨錢大哥嗎?」
郭芙的眼睛閃了一下。
沈默了好一會兒。
「不知道。」
「那你恨娘嗎?」
「別說了,郭襄。"郭芙的聲音陡然沈了下去,帶著一股子咬牙切齒的勁兒,但沒有放大聲量,在這條擠了九個人的船上,所有的情緒都只能壓在嗓子眼裡。
「我沒別的意思。"郭襄把手伸出薄毯,摸到了姐姐的手,攥住了。"我就是想說,不管怎麼樣,我們還在一起,爹說了,讓我們好好活著。」
「好好活著。"郭芙嘴裡重復著這四個字,像是在嚼一顆很苦的藥丸。
「嗯,好好活著。"郭襄的語氣里有一種與年紀不太相符的篤定。"等以後太平了,我還要回去給爹收骨呢,我答應過爹的。」
郭芙的手指在郭襄掌心裡緊了緊。
「你答應了?」
「嗯,爹也答應了等我。」
郭芙把臉埋進了薄毯里。
肩膀抖了兩下。
但沒有出聲。
郭襄沒有說話,只是把姐姐的手握得更緊了。
過了一會兒,一個腳步聲從船艙中段走了過來。
是錢楓。
在兩姐妹面前蹲了下來。
月光下能看到右肩上新纏的紗布露出衣領外面,白白的一圈。
「芙兒。」
郭芙沒有抬頭。
「芙兒,看我。」
郭芙把臉從薄毯里拔出來了,但沒看錢楓,偏著頭看向船舷外面的江水。
「有甚麼話說。"聲音乾巴巴的,冷冰冰的。
「我想跟你說一句話。」
「說。」
「芙兒,我會給你一個家。」
郭芙的眼睛終於從江水上移了過來,看向了錢楓的臉。
月光不夠亮,看不清錢楓臉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一雙黑亮的眼睛,像兩顆沈在深水里的石頭,很沈,很穩。
「家?"郭芙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冷笑。"我有家,在襄陽。」
「那個家回不去了。」
「我知道回不去了!"郭芙的聲音猛地提高了一瞬,又被自己硬生生壓了回去,變成了一種沙啞的低吼。"你不用提醒我。」
「芙兒。"郭襄在旁邊拉了拉姐姐的手。"錢大哥不是那個意思。」
「你閉嘴,我跟他說話呢。」
郭襄乖乖閉了嘴。
郭芙盯著錢楓看了好幾息,眼裡有淚花在打轉,但死活不讓它掉下來,像是把眼淚當成了最後的尊嚴,掉一滴就輸了一寸。
「錢楓。"郭芙用了全名,不是"錢大哥"。
「嗯。」
「你說的家是甚麼樣的?」
「不知道。"錢楓老實地說。"但至少有房子住,有飯吃,有人陪你,你想罵人的時候有人讓你罵,你想哭的時候有人遞手帕。」
「我不需要別人遞手帕。」
「那就備著,不用也行。」
郭芙的嘴角又扯了一下。
這次比剛才那一下扯得大了一點,有了一絲勉強的、苦澀的弧度。
「你說的好聽。"郭芙低下了頭,把臉重新埋進了薄毯里,聲音變得含糊不清。"騙人的鬼話,我又不是沒聽過。」
「我甚麼時候騙過你?」
「多了。」
「說一個。」
郭芙悶在薄毯里沒出聲了。
過了一會兒,從薄毯底下鑽出來一句悶悶的、小小的聲音。
「……你說你不會走的,你說你會一直在帥府當雜役的。」
錢楓愣了一下。
這句話指的是很早以前,他剛進帥府當雜役的時候,有一次郭芙嫌他做事慢,罵了他一頓,他賠著笑臉說"大小姐放心,小的哪兒都不去,就在帥府伺候您"。
那是隨口說的場面話,他自己都快忘了。
郭芙居然記得。
「是。"錢楓低聲說。"那次我說錯了,帥府待不了了,但我沒走,我把你帶著了,這算不算'一直在'?」
薄毯底下沒有回答。
但錢楓能看到,薄毯下面那團縮成球的身體不再那麼僵硬了,肩膀松了下來,蜷縮的姿勢也略微舒展了一些。
錢楓伸手在薄毯上面拍了拍,像拍一隻炸了毛的貓。
「睡一會兒吧,天亮還有路要走。」
「我不困。」
「不困也閉眼歇著。」
「你管我。」
錢楓笑了一下,站起身來,走向了郭襄。
郭襄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一直在看著錢楓和姐姐的對話,聽得很認真。
「襄兒。」
「嗯。」
「方才在船上你問我,以後能不能回來。」
「你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