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葉傾城知一切
【天玄歷五〇〇〇年·十月十五·天玄宗·宗主後院】
後院的楓樹紅了。
蘇滄瀾親手栽的那棵七星楓已有三百餘年樹齡,樹冠亭亭如蓋,秋來葉紅如火,落葉鋪滿了青石小徑,葉傾城每日清晨都會在這棵樹下站一會兒,這個習慣從蘇滄瀾第一次閉關時就開始了,數十年不曾斷過。
陳長生走進後院的時候,葉傾城正坐在楓樹下的石凳上煮茶。
華貴的金絲繡鳳宮裝已經換成了素淨的月白長裙,烏黑如瀑的長髮只用一根玉簪松松輓著,幾縷碎發落在耳際,不施粉黛的面容依然國色天香,三十二歲模樣的雍容貴婦在午後的陽光下有一種沈靜如水的美。
「來了。"葉傾城抬頭看了陳長生一眼,目光平和。"坐。」
陳長生坐在了對面的石凳上。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青石茶案,茶案上是葉傾城親手烹的靈茶,茶湯清澈碧綠,氤氳著淡淡的靈氣。
「茶不錯。"陳長生端起茶盞。
「這是滄瀾閉關前留下的茶餅。"葉傾城垂著眼,給自己也倒了一杯。"三百年的陳茶了,一共就剩半塊。」
陳長生將茶盞放下。
從袖中取出了一枚玉符。
玉符通體瑩白如脂,內部有一縷極淡的金色光芒在緩緩流轉,那是被封存的元神在呼吸般地微弱跳動。
葉傾城的目光落在玉符上。
倒茶的手停住了。
「這是……」
「蘇宗主的元神玉符。"陳長生將玉符放在茶案上,推到了葉傾城面前。"渡劫失敗後,肉身碎滅,元神被天鏡截留,封存在了這枚玉符中。」
葉傾城放下了茶壺。
修長白皙的手指伸出去,碰了碰玉符的表面。
指尖觸到玉符的瞬間,那縷金色光芒微微跳動了一下,徬彿感應到了甚麼。
葉傾城的指尖也跟著顫了一下。
「他還活著。」
「元神還在。"陳長生說。"但肉身需要重塑,按照天鏡的推算,完全恢復大約需要三百年。」
「三百年……"葉傾城將玉符拿起來,放在掌心裡,那縷金色光芒在她手心裡緩緩跳動,徬彿一顆極微弱的心臟。"所以他沒有死。」
「沒有。」
葉傾城將玉符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沈默了約莫十息。
再睜開眼時,鳳眸中的情緒已經被壓了下去。
「你今天來,不只是送玉符的。」
陳長生看著葉傾城。
「有些事情,你應該知道。」
「甚麼事?」
「關於蘇宗主。"陳長生的聲音平緩。"關於他的閉關、渡劫,以及……他對整件事的態度。」
葉傾城的手指在玉符上微微收緊了一些。
「說。」
陳長生沒有急著開口。
給葉傾城的茶盞續了一杯。
「蘇宗主的終極欲劫,你知道是甚麼時候開始醖釀的嗎?」
「合體境巔峰衝擊大乘。"葉傾城的語氣很淡。"大約是……六十年前開始準備。」
「不是六十年前。"陳長生說。"是一百二十年前。」
葉傾城微微皺眉。
「一百二十年?」
「蘇宗主在一百二十年前就已經預感到終極欲劫的到來,他開始在中州範圍內秘密搜尋一種極其稀有的體質——'道心蒙塵體'。」
葉傾城的面色變了一變。
「你的體質。」
「對。"陳長生說。"他需要道心蒙塵體的持有者為他在渡劫時提供輔助,但這種體質萬中無一,他搜尋了近百年一無所獲。」
「然後你出現了。」
「對。"陳長生點頭。"練氣三層的外門雜役弟子,五行駁雜的下品靈根,在任何人眼裡都是螻蟻中的螻蟻,但蘇宗主……」
陳長生停頓了一下。
「宗門大比上,他從萬仞台的高處往下掃了我一眼。」
葉傾城的瞳孔微縮。
「他在那個時候就知道了?」
「合體境巔峰的神識,掃一眼就夠了。"陳長生的聲音很平靜。"從那一天起,他知道了我的體質,知道了我的價值,也知道了我在宗門中的一切動向。」
葉傾城的手指在玉符上收得更緊了。
「一切動向……包括甚麼?」
「包括我與秦若蘭的關係。」
葉傾城沒有說話。
「包括我與蘇婉清的關係。」
茶案上的靈茶冒出的白氣在微風中飄散了。
「也包括……"陳長生看著葉傾城的眼睛。"我與你的關係。」
葉傾城的身體僵住了。
僵了三息。
「他知道?」
「從一開始就知道。」
「……從哪一次開始?」
「從第一次。」
葉傾城的面色在極短的時間內變得慘白,又從慘白恢復到了平靜。
這個過程不到五息。
三百八十年修士的情緒控制力。
「第一次是在這間後院的寢房裡。"葉傾城的聲音極輕。"你以'探望蘇師姐'為名來的。」
「對。」
「那天我本來是要訓斥你遠離婉清。」
「對。」
「然後你釋放了體質氣息。」
「對。」
「然後我……"葉傾城沒有說下去。
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楓葉從樹上飄落,落在茶案上,落在葉傾城的肩頭,落在玉符的表面。
「他知道這一切。"葉傾城終於開了口。"不只是知道,他……推動了這一切?」
「蘇宗主需要道心蒙塵體在渡劫時輔助。"陳長生的每一個字都很清晰。"但道心蒙塵體的效果與持有者的修為直接掛鈎,練氣境的精元只能安撫化神初期的靈力紊亂,要輔助合體境巔峰渡劫,持有者至少需要達到化神境以上。」
「所以他需要你快速成長。」
「雙修是道心蒙塵體持有者最快的修煉途徑。"陳長生說。"與越多的高階女修雙修,吸收越多不同屬性的靈力反饋,體質效果就越強。」
葉傾城的手停止了顫抖。
但聲音里有了一絲極細微的裂痕。
「所以……他放任你在宗門中攀升,放任你與若蘭長老雙修,放任你與婉清……與我……」
「不只是放任。"陳長生說。"是暗中推動。」
「暗中推動。"葉傾城重復了這四個字。
「蘇婉清在秘境中遇到的情蠱,雖然是血月魔宮暗子所為,但蘇宗主事先知道秘境中有暗子存在,卻沒有清除,他需要一個契機讓蘇婉清與我產生不可逆的關係。」
葉傾城閉上了眼睛。
「他連自己的女兒都算計了。」
「是。」
「那我呢?"葉傾城睜開眼。"他怎麼算計我的?」
陳長生沒有回避那雙鳳眸。
「蘇宗主從六十年前開始,刻意減少與你的接觸,閉關的時間越來越長,出關後停留的時間越來越短,他讓你獨守空閨數十年……」
「讓我足夠寂寞。"葉傾城替他說完了。"寂寞到當一個年輕男修頻繁出入後院的時候,我不會把他趕走。」
陳長生沒有說話。
「寂寞到當他釋放那種讓人心神動蕩的氣息時,我不會立刻斬斷這份心動。"葉傾城的聲音依然平靜如水,但眼眶微微泛紅了。"寂寞到當他把我按在自己的婚床上的時候,我只是咬著嘴唇,沒有推開他。」
楓葉繼續飄落。
陽光從樹冠間灑下來,在葉傾城的面容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以為我的寂寞是他閉關修煉的代價。"葉傾城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玉符。"原來我的寂寞……也是他算計的一部分。」
茶涼了。
陳長生沒有再說話。
他已經說完了該說的一切。
葉傾城坐在石凳上,將玉符握在胸前,低著頭不知在想甚麼。
整個後院只有楓葉飄落的沙沙聲。
「你先回去吧。"葉傾城的聲音很輕。"我想一個人坐一會兒。」
陳長生站起身來。
走了兩步,停了一下。
「傾城。」
「嗯?」
「晚上我再來。」
葉傾城沒有點頭,也沒有拒絕。
只是低著頭,看著手中那縷微弱跳動的金色光芒。
陳長生離開了後院。
葉傾城一個人坐在楓樹下。
一坐就是一整個下午。
茶早就涼透了,楓葉落滿了肩頭和膝上,陽光從正午移到了西斜。
葉傾城沒有哭。
沒有摔東西。
沒有運起靈力將後院夷為平地。
只是坐著。
看著玉符里那縷金色光芒一跳一跳的,像極了蘇滄瀾年輕時的脈搏節奏——那時候她還能感受到丈夫的脈搏,兩個人道侶結契的那天夜裡,十指相扣,她把耳朵貼在蘇滄瀾的胸口上聽了整整一夜的心跳。
三百年前的事了。
三百年前的蘇滄瀾還會陪她在這棵楓樹下喝茶。
兩百年前的蘇滄瀾開始閉關,偶爾出關會在後院坐半天。
一百年前的蘇滄瀾出關只是路過後院,腳步都不停。
六十年前的蘇滄瀾,連路過都不路過了。
她以為是修煉太緊迫。
原來是故意的。
故意讓她寂寞。
故意讓她的寂寞變成一個缺口。
然後等著一個擁有道心蒙塵體的男人從那個缺口走進來。
葉傾城的手指在玉符上慢慢收緊,又慢慢松開。
反復了很多次。
黃昏來了。
天際的晚霞將半邊天空染成了金紅色,比楓葉還要熾烈。
葉傾城將玉符貼在胸口,緩緩站起身來。
楓葉從肩頭簌簌落下。
抬起頭,看著天際的晚霞。
「他算計了所有人的人生。」
聲音平靜如水。
「包括我的寂寞。」
晚風拂過後院,吹動了那頭烏黑如瀑的長髮。
「但我不恨他。」
停了一下。
「也不恨你。」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陳長生站在了後院的月門處。
不知道是剛來,還是已經站了一會兒了。
葉傾城轉過身來。
晚霞的金紅色光芒從身後照過來,在她的月白長裙上鍍了一層暖色。
國色天香的面容在逆光中有一種被歲月打磨過的沈靜。
眼睛微紅。
但沒有淚。
走到陳長生面前。
伸出手,整理了陳長生的衣領。
動作自然得徬彿做過千百次——但實際上,這是葉傾城第一次在這種場合下用這種動作,以前的每一次,她要麼是被按在榻上,要麼是被抵在牆上,衣領從來都是被扯開的那一方。
「以後好好待婉清。」
語氣是母親的語氣。
不是宗主夫人對晚輩弟子的吩咐,不是情人對情人的請求。
是一個母親將女兒托付給她信任之人時的囑託。
陳長生低頭看著那雙整理衣領的手。
修長白皙,指節分明,指尖微涼。
「我會的。」
「她脾氣倔。"葉傾城將衣領上一處微皺的褶子撫平了。"隨她父親。」
「我知道。」
「閉關的時候不要去打擾她。」
「嗯。」
「出關之後多陪她說說話,她嘴上不說,心裡在意得很。」
「好。」
葉傾城將雙手從衣領上收回來,放在了身側。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後院的月門下,被晚霞照著。
「進來吧。"葉傾城轉身向寢房走去。"你說晚上來,來了就別站在外面了。」
【天玄歷五〇〇〇年·十月十五夜·宗主後院·寢房】
後院寢房是葉傾城獨居的地方。
自蘇滄瀾常年閉關後,這間寢房實質上只有葉傾城一個人使用,但陳設依然保持著夫妻共居的格局:紅木雕花大床鋪著素白錦被,床頭擺著兩只枕頭——一隻用了數十年已微微發黃,另一隻嶄新如初,是蘇滄瀾那邊的。
葉傾城進門後點了一盞紅燭。
紅燭的光芒在寢房中蕩漾開來,溫暖而曖昧。
陳長生跟了進來。
門在身後關上了。
葉傾城在床沿坐下,把玉符放在了枕邊——蘇滄瀾那只嶄新枕頭的旁邊。
金色光芒在白色枕頭上微微跳動。
葉傾城看著那縷光芒。
「三百年。」
「嗯。"陳長生在她身邊坐下來。
「三百年後他就能恢復了。」
「理論上是這樣。」
「三百年很長。"葉傾城的聲音忽然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又很短。」
「對修士來說,是很短的。」
「對一直在等的人來說……"葉傾城的頭慢慢低了下去。"很長。」
陳長生沒有說話。
伸出手臂,環住了葉傾城的肩。
葉傾城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了下來。
頭靠在了陳長生的肩窩處。
「我等了他很多年。"葉傾城的聲音極輕。"等他閉關出來,等他看我一眼,等他和我說一句話,等他在這張床上睡一夜。」
「甚麼都沒等到。」
「等了六十年,甚麼都沒等到。"葉傾城的嘴唇貼在陳長生的脖頸上,溫熱的呼吸打在皮膚上。"現在他告訴我……或者說,你告訴我……這六十年的等待,不是因為他太忙,是因為他需要我足夠寂寞。」
「傾城……」
「別說話。"葉傾城將臉埋進了陳長生的頸窩。"讓我待一會兒。」
陳長生收緊了手臂。
格外用力。
不是以前抱著她肏的那種用力。
是把一個人整個人箍在懷裡、不讓她碎掉的那種用力。
葉傾城埋在他頸窩里,肩膀開始微微顫動。
沒有聲音。
一點聲音都沒有。
但頸窩處的皮膚漸漸變得濕潤了。
溫熱的液體從葉傾城的眼角流出來,沿著陳長生的脖頸向下蜿蜒,浸透了衣領。
葉傾城在哭。
無聲地。
哭了很久。
紅燭的光芒在寢房中靜靜燃燒。
枕邊的玉符中,那縷金色光芒也在靜靜跳動。
一個女人在丈夫的元神旁邊,埋在另一個男人的懷裡無聲痛哭。
不知過了多久。
葉傾城的肩膀不再顫動了。
從陳長生的頸窩里抬起頭來。
鳳眸紅得厲害,眼眶下方有明顯的淚痕。
但目光是清明的。
伸出手,在自己的面頰上擦了一下。
又擦了一下。
把淚痕擦乾淨了。
「哭完了。"葉傾城說。
「嗯。」
「三百年前我就不等了。」
陳長生沒有追問這句話的意思。
但葉傾城主動解釋了。
「他把玉符留在這裡,三百年後恢復,到時候他的妻子早已不是他的妻子。"葉傾城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了一絲奇異的釋然。"他算計的時候大概也想到了這一點,他不在乎。」
「那你呢?」
「我也不在乎了。"葉傾城看著陳長生。"他從一開始就把我推到了你面前,現在我不再因為他的推手而站在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