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新任宗主
「嗯。」
「轉過去。"蘇婉清揚了揚手中的大氅。
陳長生轉過身去,背對著蘇婉清,面朝滿殿修士。
蘇婉清將深紫色的宗主大氅展開,踮起腳尖,將大氅從身後披上了陳長生的雙肩。
手指在系領扣時觸碰到了他的後頸。
指尖微涼。
系好。
蘇婉清退後一步。
然後做了一件讓殿內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事。
彎腰。
不是跪拜。
是修士對宗主的標準躬身禮。
「內門首席弟子蘇婉清,參見宗主。」
聲音清亮,傳遍全殿。
殿內一片寂靜。
然後秦若蘭邁出了一步。
「百草殿殿主秦若蘭,率百草殿全體弟子,參見宗主。」
彎腰行禮。
身後三十餘名百草殿弟子齊齊彎腰。
柳如煙微微低頭。
「秦家太夫人柳如煙,參見宗主。」
葉傾城在第五階上再度彎腰。
「葉傾城,參見宗主。」
沒有用"前宗主夫人"的稱號,也沒有用任何身份前綴,只是一個名字。
其餘各殿殿主、長老、弟子如潮水般依次行禮。
「參見宗主!」
「參見宗主!」
「參見宗主!」
聲浪從殿內湧向殿外,千餘名外門弟子在廣場上齊聲高呼,聲震山谷。
陳長生站在第九階上,深紫色大氅在身後垂落如瀑,合體境的靈壓在萬人臣服的聲浪中緩緩收斂回體內。
坐下了。
宗主寶座。
萬年靈玉的椅面冰涼而堅硬,但在合體境修士的體溫下迅速變得溫熱。
陳長生坐在寶座上,右手自然地搭上了扶手末端的瑞獸雕刻。
這個姿勢與半年前坐在這把椅子上的蘇滄瀾如出一轍,但氣質截然不同,蘇滄瀾坐在這裡時如同一座千年不動的山嶽,而陳長生坐在這裡時……像一頭剛剛登上山巔的幼虎,年輕,鋒利,充滿了危險的生機。
慕容霜華的冰藍鳳眸在面紗後微微眯了一下。
「有意思。"聲音極低,只有身旁的弟子能聽到。
「宮主覺得哪裡有意思?」
「蘇滄瀾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時候,本宮看到的是一塊石頭。"慕容霜華的聲音冷淡而平靜。"這個人坐在上面……本宮看到的是一團火。」
「火?」
「會燒人的火。"冰藍鳳眸轉向了身旁的弟子。"回去之後告訴碧落宮上下,從今日起,對天玄宗的態度提升三個等級。」
「三個……宮主,那豈不是與我們對道盟盟主的態度一樣了?」
「一樣。"慕容霜華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寶座上那道墨黑色的身影。"甚至更高。」
大殿右側的陰影中。
一道身影安靜地站在一根萬年寒玉石柱的後方。
殷紅妝。
今日沒有"白素素"的偽裝。
血紅色長髮以一根黑色發帶高高束起,身著一套全新的黑色勁裝,窄袖收腰,胸前繡著一枚極小的暗紅色符文,這是天玄宗暗部的標識,新設未久,整個宗門知道這個標識含義的人不超過五個。
妖艷到極致的面容在陰影中若隱若現,上挑的眼角在看向寶座方向時微微彎起,嘴角勾著一個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微笑。
「暗部首領殷紅妝。"低低自語。"聽起來比血月魔宮左護法順耳多了。」
視線在寶座上的那道身影上停留了三息,然後收回,融入了石柱的陰影中。
大殿外的廣場邊緣。
趙清漪站在萬象閣商隊的位置上,黑色緊身勁裝凸顯身材曲線,短髮利落,一隻手抱著賬冊,另一隻手的食指在輕輕敲打著賬冊封面。
「姐姐。"趙清瑤踮著腳尖往殿內看。"他真的當上宗主了?」
「嗯。」
「那我們跟天玄宗的生意是不是要重新談了?」
「不用重新談。"趙清漪的精明眉眼間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清瑤,你記不記得半年前咱們投了多少靈石在他身上?」
「三……三十萬?」
「三十七萬四千六百枚中品靈石。"趙清漪的食指敲打賬冊的頻率加快了一些。"包括靈藥、礦石、情報網支持、商路借用、以及兩次緊急撤離通道的開設費用。」
「那回報呢?」
「回報?"趙清漪的嘴角彎了一下。"清瑤,中州第一大宗的宗主欠萬象閣一個大人情,你覺得這個回報值多少?」
趙清瑤歪了歪頭,圓圓的大眼睛眨了兩下。
「很多?」
「無價。"趙清漪合上了賬冊。"這是姐姐做過的最划算的一筆投資。」
「那……"趙清瑤的聲音低了下來,圓臉上浮起一抹不太好意思的紅暈。"那個不算投資對吧……我是說……那種事情……」
「那種事情是那種事情。"趙清漪瞥了妹妹一眼。"生意是生意。」
「可是姐姐你明明也……」
「安靜。"趙清漪的聲音忽然變得嚴厲。"這種話在這裡不許說。」
趙清瑤吐了吐舌頭,不說話了。
百草殿後院的小廚房裡。
沈夢溪蹲在丹爐前面,一隻手扇著爐火,一隻手往爐子里丟藥草。
淺藍色襦裙的袖子卷到了肘彎以上,白嫩的小臂上沾著幾點綠色的藥汁,頭上歪歪斜斜地戴著一個藥草編的花環,水汪汪的鹿眼認真地盯著爐火的顏色變化。
大典的聲響隱約從前殿傳來。"參見宗主"的喊聲穿過了好幾重院牆才傳到這裡,已經變得模糊不清。
「夢溪。"旁邊的一名百草殿女弟子忍不住道。"你不去看大典?所有人都去了。」
「嗯?"沈夢溪抬起頭來,鹿眼茫然地眨了兩下。"大典?」
「宗主就任大典呀!新任宗主!陳長生陳宗主!」
「哦。"沈夢溪低下頭繼續扇爐火。"長生哥哥說慶典上需要三百份'凝氣丹'和一百份'養神露',要在午時之前煉好。」
「所以你就不去看了?」
「嗯。"沈夢溪的語氣理所當然。"長生哥哥交代的事情要先做完呀。」
女弟子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沈夢溪往爐子里又丟了一把藥草,小聲嘀咕:"而且長生哥哥穿甚麼衣服都好看,不用特意去看……」
大殿之中。
群臣叩拜的聲浪漸漸平息。
陳長生坐在寶座上,開口說了繼任後的第一句話。
「都起來。」
聲音不大,但合體境靈力加持下,每一個字如同刻在了空氣中。
眾弟子起身。
「三件事。"陳長生的目光掃過全殿。"第一,自今日起,天玄宗外門雜役制度廢除,所有雜役弟子按資質重新分配修煉資源,有靈根者入外門修煉,無靈根者安置至山下坊市,給予三年生活物資。」
殿內一陣低聲議論。
雜役制度在天玄宗存在了上千年,無數無靈根或下品靈根的弟子在雜役房中蹉跎一生,這道命令的含義,在場的老資歷弟子心知肚明。
新任宗主,曾經就是雜役弟子。
「第二。"陳長生的聲音繼續。"天玄宗正式設立暗部,直屬宗主統轄,負責宗門情報蒐集與反間,暗部首領已任命,不公開身份,不參與殿務。」
陰影中的殷紅妝微微低頭。
「第三。"陳長生的目光落在了慕容霜華身上。"碧落宮宮主遠道而來觀禮,天玄宗感念盟友之誼,兩宗盟約,在本宗主任內,只會更加鞏固。」
慕容霜華在面紗後微微一笑,冰藍鳳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天玄宗新任宗主雷厲風行。"慕容霜華的聲音從面紗後傳出,清冷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曖昧。"碧落宮自當與天玄宗同進同退。」
「多謝宮主。」
兩人的目光在殿內交匯了一瞬。
四目之間流轉的內容,在場三百餘人無人能讀懂。
大典在午時前結束。
弟子們魚貫退出大殿,三三兩兩地議論著新任宗主的三道命令,慶典的安排在各殿執事的協調下有序推進,百草殿的弟子去後院領取沈夢溪煉好的凝氣丹和養神露分發全宗。
殿內漸漸空了。
蘇婉清是最後幾個離開的人之一。
走到殿門口時,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寶座上仍然端坐的那道身影。
深紫色大氅,墨黑色長袍,宗主寶座。
三年前,他在這座大殿的門外掃地。
蘇婉清的星眸注視了三息,然後轉身,走入了殿外的陽光中。
沒有說話。
大殿另一側的出口處。
林晚棠站在人群的最後方。
淡綠色弟子服洗得有些發白,翡翠絲縧的顏色比三年前暗淡了許多,步搖還是那一支,只是不太亮了,杏眼桃腮的清麗面容比三年前多了一些說不清的疲憊。
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高台的一角,以及寶座上那道被深紫色大氅裹著的模糊身影。
人群中有人在說話。
「聽說新任宗主三年前還是外門雜役?」
「是啊,三年從練氣到合體,千古未有。」
「以後咱們天玄宗是不是又要重新崛起了?」
林晚棠沒有加入議論。
杏眼安靜地望著高台的方向。
三年前。
那個雨天。
外門弟子的長廊上,一個渾身濕透的雜役弟子蹲在牆角躲雨,灰撲撲的面孔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睛很亮。
林晚棠路過的時候,隨手把自己的傘遞了過去。
「拿去用吧,我有替換的。」
「多謝師姐。」
那時候的聲音比現在低很多,也輕很多,帶著一個雜役弟子特有的恭順和小心。
杏眼中有水光在轉。
但沒有落下來。
林晚棠低下頭,跟著人群緩緩走出了大殿。
沒有回頭。
天玄宗後山。
所有人都在前山的宣道大殿參加大典。
後山空無一人。
最高處的那座山峰上,一棵萬年古松的枝丫間,一道身影盤膝而坐。
瑤姬。
沒有穿靈蠶甲,而是一身不知從哪裡弄來的白色素袍,寬大的袍袖在山風中獵獵作響,銀白色長髮……不,此刻已是金銀交雜的長髮,在恢復化神巔峰實力後,發色正處於從銀白向純金緩慢轉變的過渡期,陽光下一縷銀一縷金,如同流動的金屬絲線。
九條金色大尾巴在身後舒展開來,有的搭在松枝上,有的垂在半空中,有的卷著一顆松果無聊地擺弄,金色的毛髮在陽光下閃爍著璀璨的光澤,每一條尾巴都飽含著化神巔峰的純粹妖力,如同九條金色的河流在空中靜靜流淌。
頭頂的金色狐耳竪得筆直,在山風中微微轉動,像是在傾聽著甚麼極遠處的聲音。
前山"參見宗主"的聲浪即便隔了十幾重山脈,在化神巔峰的妖族耳朵中依然清晰可聞。
金色竪瞳沒有回頭看向前山。
而是望著遠方。
極遠的遠方。
北方。
妖族故地的方向。
金色竪瞳中映著天際線盡頭的雲海與群山,銳利的瞳孔在陽光下如同兩顆純金的寶石,表面平靜如水,深處有著三千年沈澱下來的厚重與遼闊。
山風吹過。
九條金色尾巴在風中同時飄向了北方。
如同一面金色的旗幟。
瑤姬坐在萬年古松上,金色竪瞳望著遠方,沒有開口說任何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