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戰後
「那血月魔君呢?」
「血月魔君已被我擊殺於歸墟核心。」
殿內又是一陣騷動。
周重淵的眉頭擰成了一團:「你一個化神境修士,擊殺了合體境的血月魔君?」
「血月魔君在歸墟中受到法則壓制,修為跌至元嬰巔峰,失去了天鏡加持後根基反噬,我在碎片認主之後獲得了法則之力的暫時加持,以道力一掌貫穿了魔君的胸口。」
「法則之力?道力?」周重淵的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
「三萬年前就消失的東西,你說你有?」
「諸位長老可以感知一下。」
陳長生不再解釋,而是緩緩釋放了自身靈壓。
化神巔峰的靈壓如同實質的山嶽壓在大殿之中,五位長老的面色同時一變,但真正讓在場所有人臉色劇變的不是靈壓的強度,而是靈壓之中夾雜的那縷法則波動。
那種波動如同遠古大道在修士耳邊低語,讓人全身靈力不自覺地產生共鳴。
秦若蘭的指尖微微顫動了一下。
對這縷波動最熟悉,比在場任何人都熟悉。
因為在雙修中感受過無數次。
但此刻的波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強了不止十倍。
陸天銘的三角眼緩緩睜大了。
老長老在化神初期的境界上停滯了近兩百年,對靈力波動的感知遠比旁人敏銳,那縷法則波動的真實性毋庸置疑,不是幻象不是偽裝不是法器模擬,是真真切切從陳長生的靈力核心中自然流溢出來的。
「確實是法則之力。」陸天銘的聲音沈了下來,語氣從質疑變成了凝重。
「老夫活了三百多年,頭一遭在活人身上見到這東西。」
陳長生收回了靈壓。
「諸位長老,以上是歸墟之中發生的全部關鍵信息,接下來是宗主的最後指令。」
將宗主令牌舉高。
「宗主在元神封入玉符之前,將此令牌親手交付於我,命我暫代宗務,直至宗主元神蘇醒或宗門另行推舉新任宗主為止。」
「此令牌可驗?」陸天銘問。
「可驗。」
陳長生將令牌平放在掌心中,向陸天銘遞了過去。
陸天銘接過令牌,雙手捧起,靈力探入其中,驗了足足十息。
十息後將令牌放回了陳長生手中。
「令牌真實,靈紋印記是宗主親授,無任何篡改痕跡。」陸天銘的三角眼掃了一圈在場眾人,然後站起身來,對陳長生拱了拱手。
「天玄宗宗規第三十七條:宗主不可視事時,宗主親授令牌者可暫代宗務,行宗主之權,老夫陸天銘,執法殿殿主,認可此令。」
殿內安靜了一息。
然後秦若蘭站了起來。
鳳眸平靜如水,聲音端莊如常:「百草殿殿主秦若蘭,認可此令。」
何遠山和雲蘇對視了一眼,先後起身:「煉器殿殿主何遠山,認可此令。」
「陣法殿殿主雲蘇,認可此令。」
四人看向了最後一個還坐著的周重淵。
周重淵的眉頭還擰著。
花白鬍鬚下的嘴唇動了幾下,像是有話要說。
「周殿主。」陳長生開口了,語氣不疾不徐。
「我知道你想問甚麼,你想問一個化神巔峰的年輕修士有沒有能力治理天玄宗,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是用嘴說出來的,是用接下來十天做出來的,如果十天之後周殿主覺得我不行,隨時可以在長老閣提出彈劾,宗規第三十九條有明確流程。」
周重淵的眉頭松了半分。
這個年輕人懂規矩,也願意給他留面子。
「萬法殿殿主周重淵,暫時認可此令。」周重淵站了起來,特意加重了「暫時」二字。
「十天後老夫要看到結果。」
「十天後周殿主一定能看到。」
五位長老全部認可。
葉傾城在右側微微頷首。
蘇婉清的星眸中閃過一絲複雜,但嘴角沒有動。
長老閣的議事在辰時三刻結束。
天玄宗代理宗主一事,正式落定。
——【三月十九日至三月二十八日·天玄宗各峰】
陳長生用了十天。
第一天,清除暗子。
「白素素」在陳長生的密令下以「協助排查」的身份出面,將潛伏在天玄宗內部的剩餘三名血月魔宮暗子全部指認,三人被執法殿當場拿下,搜出了魔功修煉的痕跡和與魔宮聯絡的傳訊符,沒有審訊,不需要審訊,證據確鑿,直接廢去修為投入天牢。
「陳師兄。」殷紅妝以「白素素」的面容站在執法殿後門的陰影里,聲音切換回了清純溫婉的聲線。
「三個人,都是外圍的低階暗子,真正有價值的情報他們不可能接觸到,魔宮在天玄宗的高階暗線,只有我一個。」
「確定?」
「主人要是不信,可以親自搜。」殷紅妝的聲音低了半度,只有兩人能聽見。
「不過以屬下對魔宮的瞭解,宮主一死,暗線網絡自動作廢,血月魔君從來不把核心情報交給任何人,所有暗線都只對宮主一人負責,宮主沒了,暗線就是廢棋。」
「你除外。」
「屬下早就不是魔宮的棋子了。」殷紅妝的「白素素」面容上浮現出一個乖巧的微笑,但那雙清純的眼睛底下有一絲極淡的妖冶一閃而過。
「屬下現在是主人的棋子。」
「別在外面叫主人。」
「是,陳師兄。」
第二天至第四天,修復山門禁制。
天玄宗的山門大陣在血月魔宮的攻擊中被破壞了近四成,陣法殿殿主雲蘇帶領弟子們晝夜不停地修補,但進度緩慢,原因是修復陣法所需的上品靈石嚴重不足,戰鬥中消耗了天玄宗八成的靈石儲備。
陳長生找了趙清漪。
「趙閣主,天玄宗需要五萬枚上品靈石,用於山門大陣的修復。」
「五萬枚。」趙清漪的修長美腿交疊著坐在萬象閣臨時駐點的主位上,利落短髮已經打理乾淨了,黑色緊身勁裝換了一套新的,精明的眼神在燈火下格外銳利。
「這筆生意不小。」
「萬象閣的戰後重建合作協議里包含靈石供給,這五萬枚算在協議總量裡面。」
「協議還沒簽呢,陳公子。」趙清漪的唇角微彎。
「先拿貨後簽約,你不怕萬象閣坐地起價?」
「趙閣主如果坐地起價,就不是趙清漪了。」陳長生說。
「精明的商人從來不在戰後的廢墟上漲價,因為那會斷送未來更大的合作空間,天玄宗的重建至少需要三年,三年的獨家供給權,比五萬枚靈石值錢得多。」
趙清漪的眼神亮了一下。
「三年獨家供給權?」
「在合理價格區間內,天玄宗戰後三年的所有靈石、丹藥、法器採購優先通過萬象閣中州分閣進行。」
「你這個人。」趙清漪用指尖點了點桌面,笑意加深了幾分。
「做了三年雜役弟子,做起生意來比萬象閣的老掌櫃還精,好,五萬枚上品靈石,三日內到位。」
「多謝趙閣主。」
「別謝我。」趙清漪的精明眼神中多了一絲別的東西。
「簽約的時候再謝不遲,到時候是在……宗主書房簽?還是在別的甚麼地方?」
陳長生看了趙清漪一眼。
「宗主書房,正式場合。」
「正式場合,好。」趙清漪笑了。
五萬枚上品靈石在三日內運抵天玄宗,陣法殿的修復進度驟然加快,到第七日時山門大陣已恢復六成,足以抵御一般性的外部侵襲。
第五天至第七天,安撫各殿弟子。
這是最難的部分。
戰鬥中天玄宗陣亡弟子一百二十七人,重傷三百餘人,陣亡名單中包括一位長老(御獸殿衛昭)、三位內門長老級弟子、十一位內門精英弟子和一百一十二名外門弟子。
一百一十二名外門弟子。
最底層的修士,境界最低、裝備最差、在戰場上被當做消耗品使用的一群人。
陳長生在陣亡名單上看到這個數字時安靜了很久。
三年前,這份名單上可能就有自己的名字。
雜役弟子和外門弟子的差別不大,都是宗門金字塔最底層的存在,上面的人不會在意,死了就死了,再招新的補上。
陳長生沒有按照這個「慣例」來辦。
「蘇師姐。」
「甚麼事?」
「陣亡弟子的撫卹方案,你看一下。」
蘇婉清接過卷宗翻了兩頁,眉頭微蹙:「外門弟子的撫卹金和內門弟子一樣?」
「一樣。」
「這不合慣例。」
「慣例是外門弟子的命不值錢,所以撫卹金只有內門的兩成。」陳長生的語氣平淡。
「但這次外門弟子的陣亡人數佔了總數的近九成,如果還按慣例來,活著的外門弟子會怎麼想?」
蘇婉清的翻動卷宗的手停了一瞬。
「會覺得自己的命不值錢。」聲音低了下來。
「對,而戰後重建需要大量人手,外門弟子是主力,讓他們覺得自己的命不值錢,他們憑甚麼拼命替天玄宗做事?」
蘇婉清合上了卷宗。
「批了,財務殿那邊如果有意見,讓他們來找我。」
「多謝蘇師姐。」
「你今天謝了我三次了。」蘇婉清將卷宗放在桌上,星眸中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你以前不這樣。」
「以前不需要你配合這麼多事。」
「……哼。」蘇婉清別開了臉。
除了撫卹,陳長生還做了另一件事:在主峰廢墟中最顯眼的位置立了一塊石碑,上面刻了一百二十七個名字。
所有名字按陣亡順序排列。
不分內門外門,不分長老弟子。
衛昭的名字排在第一個,因為衛昭是第一個戰死的。
最後一個名字是一個叫「張小六」的外門練氣期弟子,十七歲,剛入宗不到一年,在戰鬥最後階段被一枚流矢法術擊中胸口,當場斃命。
立碑那天,外門弟子區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沒有人說甚麼,但看向主峰方向的目光不一樣了。
第八天至第十天,收束殘局。
碧落宮的隊伍在第八天離開了天玄宗。
慕容霜華在走之前沒有來找陳長生道別。
只是讓一名碧落宮弟子轉交了一枚傳訊玉簡,內容是碧落宮關於戰後合作的正式提案,措辭公文化到極點,沒有一個多餘的字。
但玉簡的最末尾附了一行極小的字,不是公文的一部分:「道心種子的解藥,欠你的。」
陳長生看完之後將這行字抹去了,然後將玉簡轉交給了負責外務的長老處理。
瑤姬的傷在沈夢溪的丹藥和自身妖族體質的恢復力下好得很快,第九天已經能正常行走了,但封印依然限制著修為輸出。
「你那個碎片真的沒法幫本姑娘解封印?」瑤姬坐在東峰的一棵老松樹下,銀白色長髮在風中飄動,金色竪瞳看著遠處正在修復的山門大陣。
「碎片的法則屬性是‘情’,不是‘封印’。」陳長生在旁邊站著,手裡拿著一卷待批的宗務文書。
「你身上的封印是族內叛徒用的妖族秘法,跟人族的封印術完全不同。」
「那本姑娘就只能這麼半廢著?」
「等我修為到了合體境,道力完全穩定之後,也許能用法則之力強行干涉封印結構,但現在不行。」
「又是‘也許’。」瑤姬的語氣帶著幾分不滿。
「你們人族就喜歡說‘也許’,本姑娘在上古那會兒,妖族做事從來不說‘也許’,要麼做,要麼不做。」
「那是因為上古妖族有足夠的實力保證‘做就做到’,現在的情況不一樣。」
「少拿實力不夠當藉口。」瑤姬的竪瞳橫了陳長生一眼。
「你倒是突破化神巔峰了,甚麼時候突破合體境?」
「快了。」
「多快?」
「不好說。」
「你看,又是不確定。」瑤姬哼了一聲,但嘴角沒有真正的怒意。
「算了,本姑娘等了三千年了,不差這一時半會兒,你先把你的宗門收拾好,本姑娘的事不急。」
「嗯。」
「但你記住。」瑤姬的金色竪瞳認真了起來。
「本姑娘幫你打了這一仗,差點把另一條胳膊也搭進去,這筆賬不是免費的。」
「記著呢。」
「哼。」
第十天。
三月二十八日。
天玄宗的山門大陣恢復了七成。
主峰的關鍵建築——長老閣、宗務殿、藏經閣——修復完畢。
大殿的重建剛剛開始,預計需要三個月。
陣亡弟子的撫卹全部發放到位。
萬象閣的獨家供給協議正式簽署。
碧落宮的合作提案進入審議流程。
殘餘魔修的清剿行動由執法殿持續推進,已在方圓百里內剿滅流竄魔修三十七人。
弟子的日常修煉恢復了基本秩序。
各殿的運轉開始回歸正軌。
十天。
只用了十天。
周重淵在第十天的長老閣例會上沈默了很久,散會之後走到陳長生面前,把「暫時」二字收了回去。
「萬法殿殿主周重淵,認可此令。」沒有「暫時」。
說完就走了。
——【三月三十日·戌時·天玄宗·宗務殿】
宗務殿是在第六天修復完成的。
蘇滄瀾曾經處理宗務的主殿,正中是一張巨大的紫檀書案,案後是一把高背座椅,座椅後方是整面牆的書架,塞滿了各種宗務卷宗、弟子檔案、外交文書。
書案的右下角有一道極淺的划痕,是三年前陳長生擦地板時不小心用木桶邊緣磕出來的。
當時跪在地上的陳長生看到這道划痕時嚇了一跳,趴在地上用袖子拼命擦了半天,擦不掉,最後只好把旁邊的一疊卷宗挪過來壓住了划痕,祈禱不會有人發現。
此刻。
陳長生坐在那把高背座椅上。
面前的紫檀書案上堆著今天最後一批需要批復的宗務文書,右手邊是已經批完的兩摞卷宗,左手邊是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
戌時了。
宗務殿里只剩下了一個人。
蘇婉清在半個時辰前離開了,走之前把明天需要處理的事項清單放在了書案角上,沒說多餘的話,葉傾城在一個時辰前來過一趟,送了一壺熱茶和兩碟點心,說「別熬太晚」,然後走了。
茶還是溫的。
點心沒動。
陳長生放下了手中的最後一份文書,靠上了椅背。
視線落在了書案右下角。
那道三年前磕出來的划痕還在。
卷宗早就被人挪走了,划痕暴露在燈光下,淺淺的一道,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但陳長生知道它在那裡。
三年前,練氣三層的雜役弟子陳長生趴在這間大殿的地板上,用一塊粗布抹布來回擦拭著青石地磚上的灰塵,膝蓋磨得生疼,雙手凍得通紅,窗外是內門弟子們御劍飛過的瀟灑身影,耳邊是管事師兄「快點擦,別偷懶」的呵斥。
那時候抬起頭,視線的盡頭就是這張紫檀書案。
和書案後面那把空著的高背座椅。
當時陳長生在想甚麼?
在想「總有一天我要坐上去」嗎?
沒有。
當時在想的是「今天的藥田還沒澆水,擦完地板還得去後山,再晚了秦長老那邊的藥材就要乾死了」。
雜役弟子沒有資格想那麼遠的事。
雜役弟子的世界只有眼前的地板、手裡的抹布、和今天能不能吃上一頓熱飯。
三年。
從趴在地上擦地板的雜役,到坐在這把椅子上批文書的代理宗主。
三年。
陳長生低下頭,笑了一聲。
不是得意的笑,不是自嘲的笑,是一種連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到沒有合適詞語形容的笑。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那道划痕在燈光中微微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