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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戰後

小玩家Ver · 道崩·欲劫 · 本章第 1 / 2 頁

【天玄歷五〇〇〇年·三月十八日·子時·天玄宗·宗主府·內院書房】

告訴葉傾城和蘇婉清這件事,不能拖到天亮。

陳長生在從歸墟踏出之後只休息了兩個時辰,兩個時辰里換了一身乾淨的法袍,用清水擦去了身上所有乾涸的血跡,簡單服了一枚沈夢溪煉製的回靈丹,然後就讓人去請了葉傾城和蘇婉清。

宗主府內院的書房是整個天玄宗在今夜唯一沒有受到戰火波及的建築,蘇滄瀾在閉關前布下的九重玄陽大陣將整座內院完整地保護了下來,青瓦白牆纖塵不染,與外面滿目瘡痍的主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書房內。

紫檀長案上攤著幾卷還未來得及收起的宗務卷宗,牆壁上掛著一幅蘇滄瀾親筆書寫的「道法自然」四字,筆力蒼勁如山嶽,落款處的私章還帶著淡淡的靈力波動。

陳長生坐在長案之後。

葉傾城和蘇婉清坐在案前的兩把椅子上。

母女二人的面色都不好看。

從昨天午時陳長生說出「私下說」三個字到現在,十個時辰過去了,這十個時辰里葉傾城和蘇婉清誰都沒有合過眼,戰後善後的忙碌只佔了一半原因,另一半是那三個字帶來的不安讓兩人根本睡不著。

「門關好了?」陳長生問。

「關了。」蘇婉清的聲音繃得很緊。

「隔音陣法也開了,外面聽不到一個字。」

「好。」

陳長生從懷中取出了兩樣東西,放在了紫檀長案上。

一枚玉符。

一塊令牌。

玉符通體溫潤,內部有一團極其微弱的金色光芒在緩緩脈動,像是一顆沈睡中的心臟。

令牌是黑玉所制,正面篆刻著「天玄」二字,背面是宗主的私人靈紋印記,靈光在令牌表面流轉不息。

葉傾城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的瞬間,整個人的呼吸停滯了。

宗主令牌。

蘇滄瀾隨身之物,從不離身,等同於天玄宗最高權柄的象徵。

這塊令牌此刻在陳長生手裡。

「宗主夫人,蘇師姐。」陳長生的聲音平穩,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波動。

「我在歸墟中見到了宗主。」

「父親怎樣了?」蘇婉清搶先開了口,星眸死死盯著那枚玉符。

「請先聽完。」陳長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頭開始說。

「我追血月魔君進入歸墟之後,在核心區域遇到了宗主,宗主比我和血月魔君更早抵達核心區域,目標是歸墟深處的情道碎片。」

葉傾城的鳳眸微微眯了一下。

「宗主為何會比你們更早到核心區域?」

「因為宗主在一個月前裂縫剛被撕開時就已經獨自進入了歸墟。」陳長生說。

「血月魔君攻山是陽謀,宗主早有預判,在戰鬥打響之前就以分身鎮守宗門,真身獨自入了歸墟。」

蘇婉清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在天玄宗全體弟子拼死守山的那一個月里,宗主本人不在宗門之中,留下的只是一具分身,天玄宗數百弟子的浴血廝殺,在宗主的計劃里只是「爭取時間」的棋局。

「繼續說。」蘇婉清的嗓音發緊。

「宗主在核心區域觸碰到了碎片,但碎片沒有認主。」陳長生的語速不快不慢。

「碎片的認主條件不是修為高低,而是‘情感連接’的數量與深度,宗主修的是獨行之道,一生所求皆在突破,與人的情感聯結極薄,碎片拒絕了宗主。」

葉傾城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與人的情感聯結極薄。

這句話從一個外人嘴裡說出來,落在妻子的耳朵里,是甚麼滋味,不需要多說。

「碎片拒絕之後呢?」葉傾城的聲音依然端莊平穩,但指節攥著扶手的力度洩露了內心的波瀾。

「碎片拒絕之後,核心區域的法則反噬擊中了宗主。」陳長生說。

「宗主的肉身在法則反噬中崩毀了。」

一瞬間的死寂。

蘇婉清的臉色在燈火下白了半分。

葉傾城的鳳眸閉上了。

兩息。

三息。

四息。

葉傾城的鳳眸重新睜開時,眸底有水光,但沒有落淚,化神境修士數百年的修為不是白修的,即便是丈夫肉身崩毀的消息,也能在四息之內將情緒壓住。

「那這枚玉符……」

「宗主在肉身崩毀之前,以最後的修為將自身元神封入了這枚玉符之中。」陳長生將玉符往前推了推。

「元神尚存,但極度虛弱,處於深度沈眠之中,以目前的手段,沒有辦法將元神喚醒,更沒有辦法重塑肉身,但元神沒有消散,只要玉符不毀,就還有一線可能。」

蘇婉清猛地伸手抓住了玉符。

指尖觸碰到玉符表面的瞬間,那團微弱的金色光芒顫動了一下,像是感應到了血脈的氣息。

「父親……」蘇婉清的嗓音終於破了一絲裂痕。

但也只有那一絲。

然後就被咬牙咽了回去。

星眸低垂了三息,再抬起時,雖然眼眶泛紅,但目光已經恢復了清明:「宗主令牌呢?父親為甚麼把令牌給你?」

「在元神封入玉符之前,宗主將令牌交給了我,並留下了一句話。」

「甚麼話?」葉傾城問。

「‘天玄宗交給你了,’」

書房裡又安靜了一瞬。

葉傾城和蘇婉清對視了一眼。

母女的目光交匯中有震驚,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種「意料之中」的複雜意味。

蘇滄瀾把天玄宗交給了陳長生。

不是交給妻子。

不是交給女兒。

交給了一個三年前還在擦地板的雜役弟子。

「夫人,蘇師姐。」陳長生的目光在兩人面上掃過。

「宗主的決定,你們怎麼看?」

葉傾城沒有立刻回答。

鳳眸深深地看了陳長生幾息,像是在判斷甚麼,最終開口時聲音沈穩:「夫君的眼光向來不會錯,三年前他就……」話到此處微微一頓,似乎有些話不適合在女兒面前說完。

「夫君既然做了這個決定,必然有他的理由,葉傾城身為宗主夫人,會全力配合。」

「我也一樣。」蘇婉清的聲音硬邦邦的,像是在強撐。

「父親把令牌給你,不是因為信任你,是因為你是目前天玄宗唯一有能力穩住局面的人,化神巔峰加道力,整個中州找不出第二個,父親選的不是‘你’,選的是‘能力’。」

「對。」陳長生沒有反駁。

「所以我不會辜負這個選擇。」

蘇婉清的星眸在燈火中閃爍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再說甚麼。

「關於對外公佈的口徑。」陳長生將話題拉回了正軌。

「宗主肉身崩毀、元神封存的消息不能隱瞞,天玄宗上下數千弟子,隱瞞只會引發更大的恐慌和猜疑,但措辭需要斟酌。」

「你打算怎麼說?」葉傾城問。

「第一,宗主為保護天玄宗,親入歸墟斬殺血月魔君的助力、破壞其奪取碎片的陰謀,壯烈護宗,第二,元神尚存於玉符之中,天玄宗上下正在全力尋找重塑肉身之法,宗主終將歸來,第三,宗主在臨行前將令牌托付於我,命我暫代宗務。」

「第一條是假的。」蘇婉清冷冷地說。

「父親進歸墟不是為了‘護宗’,是為了自己的突破。」

「第一條是必要的。」陳長生沒有回避蘇婉清的目光。

「天玄宗剛剛經歷了一場幾乎滅宗的大戰,數百弟子浴血廝殺,死傷過百,如果讓所有人知道宗主在開戰前就獨自去了歸墟追求個人突破、留下全宗弟子自生自滅,你覺得會怎樣?」

蘇婉清的嘴唇緊抿了一瞬。

「不會怎樣。」蘇婉清的語氣硬了幾分。

「弟子們會……」

「弟子們會對宗主徹底失望。」陳長生的聲音平靜但不留餘地。

「對一個拋棄了全宗弟子追求私利的宗主失望,這種失望不會在短期內爆發,但會像毒藥一樣慢慢侵蝕天玄宗的根基,人心散了,宗門就散了,蘇師姐是聰明人,這個道理不需要我多解釋。」

蘇婉清的星眸緊緊盯著陳長生,嘴角繃了三息,然後松了。

「……你說得對。」聲音低了下來。

「按你說的辦。」

「多謝蘇師姐理解。」

「別謝我。」蘇婉清偏過了頭,不看陳長生。

「我不是理解你,我是理解父親不能被那樣看待。」

陳長生沒有追問這句話里的情緒。

「第二個問題。」葉傾城接過了話頭,宗主夫人的氣度在這種關鍵時刻展現得淋灕盡致,私人情感被牢牢壓在了公務之下。

「令牌的合法性,你手持宗主令牌暫代宗務,名義上沒有問題,但天玄宗的長老閣有七位長老,其中至少有兩三位不會輕易認可一個化神巔峰的年輕修士驟然執掌全局。」

「哪幾位?」

「萬法殿殿主周重淵,化神中期,蘇家旁系,對宗務一向有自己的看法,執法殿殿主陸天銘,化神初期,性情剛直但固執,只認資歷不認修為,還有……」葉傾城微微頓了一下。

「若蘭。」

陳長生的眉頭挑了一下。

「秦長老?」

「若蘭不會反對你。」葉傾城的語氣篤定。

「但若蘭的立場必須是中立的,百草殿在戰鬥中損失最小,藥庫和丹藥儲備完好,是戰後重建的關鍵資源,如果若蘭明確站隊,會讓其他長老覺得百草殿和你之間有私下的利益交換。」

「夫人考慮周全。」陳長生點了點頭。

「秦長老保持中立,比明確支持更有用,那周重淵和陸天銘怎麼處理?」

「周重淵好辦。」蘇婉清插了進來,語氣中恢復了幾分宗主之女的幹練。

「周重淵是蘇家旁系,看的是利益,戰後重建需要大量靈石和物資,萬象閣的趙清漪已經表態支持你,周重淵的萬法殿正好需要萬象閣的渠道來補充法器庫存,把趙清漪的合作協議給他看一份,他自然就閉嘴了。」

「陸天銘呢?」

「陸天銘得你親自去談。」蘇婉清的星眸微眯。

「這個人不吃軟不吃硬,只吃一樣東西:規矩,你把宗主令牌給他驗,驗完之後按天玄宗宗規第三十七條‘宗主不可視事時,持令牌者可暫代宗務’的條文念給他聽,他就會認,陸天銘不在乎你是誰,只在乎規矩有沒有被破壞。」

「蘇師姐對宗內諸位長老的脾性很瞭解。」

「我在這個宗門長大的。」蘇婉清的語氣淡了下來。

「這些人我從小看到大,誰甚麼脾氣、甚麼弱點,比誰都清楚。」

陳長生看了蘇婉清一眼。

燈火映照下,宗主之女的面容有些蒼白,眼角的泛紅還沒有完全消退,但說出的每一句話都精准有力。

把悲痛嚼碎咽下去,然後站起來做該做的事。

這是蘇婉清的方式。

「第三個問題。」陳長生將目光轉回葉傾城。

「玉符的保管。」

「放在我這裡。」葉傾城沒有猶豫。

「宗主府內院的九重玄陽大陣是夫君親手布下的,整個天玄宗防護最強的地方,玉符放在內院密室中,由我親自看護。」

「我也要隨時能探視。」蘇婉清說。

「自然。」葉傾城看向女兒,鳳眸柔和了些許。

「你隨時可以來。」

母女之間有一瞬間的目光交匯,那是只有至親之間才有的默契與支撐。

陳長生將玉符推向了葉傾城。

葉傾城雙手接過,指尖觸碰到玉符時,那團金色光芒再次微微脈動了一下。

葉傾城的指尖顫了一下。

但面上紋絲不動。

「還有其他事嗎?」葉傾城將玉符小心地收入袖中。

「今夜沒有了。」陳長生說。

「明日辰時,我會在長老閣正式宣佈此事,請夫人和蘇師姐屆時在場。」

「好。」

葉傾城站起身來,理了理宮裝的襟口,轉身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側過半張臉。

「陳長生。」

「在。」

「夫君選你,不只是因為你的修為。」葉傾城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在閉關前跟我說過一句話,‘天玄宗需要的不是更強的宗主,是更會做人的宗主,’當時我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現在……」鳳眸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

「現在大概明白了。」

說完推門出去了。

蘇婉清慢了半步。

在經過陳長生身側時,腳步頓了一瞬。

「你……有沒有辦法救父親?」

聲音很低,低到連隔音陣法都不需要。

陳長生沈默了兩息。

「現在沒有。」

蘇婉清的星眸暗了一瞬。

「但碎片的道力如果能完全穩定,法則層面也許有可能。」

「也許。」蘇婉清重復了這兩個字。

「你以前從來不說‘也許’。」

「這件事我確實沒有把握,不想騙你。」

蘇婉清的唇角抿了一下。

「那就讓‘也許’變成‘一定’。」說完大步走出了書房,步伐利落,沒有回頭。

書房門合上。

陳長生獨自坐在紫檀長案後,看著案上只剩下那塊黑玉令牌。

宗主令牌。

拿起來翻了一面。

「天玄」二字在靈光中閃爍。

放下了。

起身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黑沈沈的天玄宗夜色。

主峰的廢墟在月光下輪廓模糊,遠處東峰的百草殿亮著幾盞燈,大概是秦若蘭還在連夜煉製療傷丹藥,西峰的方向黑漆漆的一片,碧落宮的隊伍紮營在那裡,慕容霜華應該也沒有睡。

戰後第一夜。

沒有人能睡得著。

——【三月十九日·辰時·天玄宗·長老閣】

長老閣的大殿在戰鬥中受損不大,只有東側的屋檐被一道流矢法術削掉了一角,修復起來不需要太多時間。

七把長老座椅呈扇形排列在大殿中央,最高的那把座椅上方懸著「天玄」二字的匾額,是宗主列席長老閣議事時所坐。

此刻七把椅子上坐了五個人。

百草殿殿主秦若蘭,淡紫色法袍整潔如新,玉簪重新輓好了發,面容端莊,鳳眸平靜。

萬法殿殿主周重淵,花白鬍鬚,面容方正,身著深灰色長老袍,雙手攏在袖中,目光深沈。

執法殿殿主陸天銘,身材魁梧,面如鐵板,一雙三角眼上下打量著站在大殿中央的陳長生。

另外兩位長老,煉器殿殿主何遠山和陣法殿殿主雲蘇,分別帶著戰鬥後的疲憊坐在兩側。

還有兩把椅子空著。

一把是已經在戰鬥中殞命的御獸殿殿主衛昭的,另一把是常年空缺的靈植殿殿主之位。

葉傾城站在大殿右側,宗主夫人的位置。

蘇婉清站在葉傾城身後半步,宗主之女的位置。

陳長生站在大殿中央,面朝五位長老。

手中舉著宗主令牌。

「諸位長老。」聲音在大殿中回蕩。

「三月十七日午時,我從歸墟裂縫中返回天玄宗,帶回了宗主蘇滄瀾的最終指令和遺物。」

殿內氣氛驟然凝重。

「宗主在裂縫開啓之初便親入歸墟,以肉身與血月魔君的核心力量正面對抗,破壞了魔宮竊取歸墟碎片的陰謀,戰鬥中,宗主肉身崩毀。」

周重淵的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緊了。

陸天銘的三角眼眯了起來。

何遠山和雲蘇幾乎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秦若蘭的鳳眸微微一動,但面色不改。

「宗主在肉身崩毀之前,以最後的修為將元神封入玉符之中保全,元神尚存,但沈眠不醒,玉符已交由宗主夫人保管於內院密室。」

「這不可能!」陸天銘第一個開口,聲如洪鐘。

「宗主是合體境巔峰!肉身強度遠超尋常修士,甚麼樣的力量能讓合體境巔峰的肉身崩毀?」

「歸墟核心區域的法則反噬。」陳長生平靜地回答。

「歸墟是大道崩毀的核心地帶,法則紊亂遠超外界想象,合體境在裡面不比化神境強多少,宗主為護宗門不惜以身犯險,這就是代價。」

「你親眼所見?」陸天銘追問。

「親眼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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