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歸來
讀到了鄭重。
讀到了「事情比你想象的複雜」。
「……好。」葉傾城最終點了一下頭,沒有追問。
「戰後。」
「戰後。」陳長生應道。蘇婉清的嘴唇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她也想問。
那是她的父親。
但陳長生說「私下」,意味著不是現在,蘇婉清的驕傲不允許自己在眾人面前失態追問,星眸中的焦慮被死死壓住了,握劍的手指卻緊了幾分。
陳長生看了蘇婉清一眼,目光中有一絲極短暫的複雜。
然後移開了。
第四個到的是瑤姬。
不是自己走來的。
是被兩名天玄宗弟子半扶半架著過來的。
銀白色長髮失了往日的光澤,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身後,金色竪瞳依然明亮,但面色蒼白得不正常,右臂用一條布帶吊在胸前,左腿走路時微微拖地,顯然傷得不輕。
但走到碎石前時,瑤姬一把甩開了攙扶的弟子。
自己站穩了。
上古妖族公主的驕傲不允許在這種時刻被人攙著。
「你小子命倒是硬。」瑤姬的嗓音有些嘶啞,但語氣一如既往地直率。
「進去之前本姑娘給你的妖力光珠,用了沒有?」
「沒來得及用。」陳長生說。
「碎片先認主了。」
「碎片認主了?」瑤姬的金色竪瞳猛地亮了幾分。
「情道碎片?歸墟核心的那個碎片?你搞到手了?」
「搞到手了。」
「你他媽的!」瑤姬一拳錘在了陳長生的胸口,力道不大但精准地落在了一塊還有些泛紅的舊傷痕跡上。
「本姑娘在外面替你撐陣眼,三個時辰沒合眼,靈力打乾了三遍又續了三遍,右胳膊被一個元嬰境的魔修削了一刀差點廢了,你倒好,在裡面搞碎片搞機緣連破三個境界!」
「下次機緣分你一半。」
「滾蛋,本姑娘的封印不是你那破碎片能解的。」瑤姬罵了一聲,但金色竪瞳中的亮光柔和了些許。
「血月那老東西呢?」
「死了。」
「你殺的?」
「一掌貫穿,化血光消散,連渣都沒留。」
瑤姬沈默了半息,然後嗤笑了一聲:「合體境的魔修被一個化神巔峰的小子一掌拍死,傳出去整個中州都得炸了。」
「不是化神巔峰拍死的,是碎片的道力拍死的,他修為跌到了元嬰巔峰,天鏡被碎片淨化了,根基反噬,等於被打回了原形。」
「你一個化神巔峰有道力?」瑤姬的竪瞳銳利地縮了一下。
「道力是法則之力,三萬年前的事了,你怎麼做到的?」
「碎片融入丹田之後,靈力帶上了法則紋路,在歸墟內部可以暫時充當法則錨點,出了歸墟能保留多少還不知道,得試。」
「試甚麼?」瑤姬的嘴角扯了一下。
「你現在出了歸墟,靈壓里還有法則波動嗎?」
陳長生微微一頓。
閉上眼,感受了一息。
丹田中的金色晶體依然在穩定地脈動,法則紋路在晶體表面流轉,但流轉的速度比在歸墟內部慢了至少一半。
「有,但比歸墟里弱了很多。」
「那就行。」瑤姬點了點頭,表情變得認真了幾分。
「能在歸墟外保留法則,說明碎片和你的契合度很高,本姑娘在上古文獻里看過,情道碎片認主後,隨著載體修為提升和‘情感連接’的加深,法則的效果會越來越強,到你合體境的時候,道力應該能完全穩定。」
「你的上古文獻哪來的?」
「本姑娘三千多歲,你問本姑娘哪來的上古文獻?」
陳長生不再追問了。
瑤姬的話讓身旁的秦若蘭和蘇婉清都變了臉色。
「情道碎片認主」「法則紋路」「道力」這些信息量太大了,每一個詞展開都是一場漫長的解釋,但此刻不是追究細節的時候。
第五個到的是殷紅妝。
以「白素素」的面貌。
黑髮雙辮,普通弟子服,面容清秀但刻意壓著氣息,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內門弟子,右肩有一道淺淺的傷口,不算重。
「陳師兄。」聲音清脆溫婉,是「白素素」的聲線。
「你回來了。」
簡簡單單五個字。
但在陳長生的感知中,殷紅妝的靈力在說出這句話時產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那種波動是元嬰巔峰的魔修在壓制自身靈力時才會出現的。
「白師妹。」陳長生用了她的偽裝名。
「西峰那邊情況怎麼樣?」
「魔修已經全部清剿完畢了,幾位長老在收拾殘局。」殷紅妝的回答公式化且得體,一個普通內門弟子在向歸來的前輩彙報戰況的口吻。
但在轉身假裝讓路的瞬間,殷紅妝經過了陳長生身側不到一尺的位置,以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量說了四個字。
「主人無恙。」
不是問句。
是確認句。
確認完了,就退回了人群中,安安靜靜地站著,存在感低到了極致。
第六個到的是沈夢溪。
從東峰煉丹房方向跑來的。
淺藍色襦裙的衣角沾了丹藥灰燼,頭上的藥草花環歪了半邊,一雙鹿眼又紅又腫,顯然哭過了。
跑到碎石前時被地上的碎磚絆了一下,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被旁邊的林晚棠一把拉住了。
「長生哥哥!」
聲音里的哭腔還沒消散乾淨。
沈夢溪被林晚棠拉住後站穩了,但鹿眼死死地盯著陳長生,上下打量了三遍,確認眼前這個渾身是血的人確實是活的、站著的、能說話的。
「你流了好多血……」聲音又開始抖了。
「煉丹房裡有療傷丹,我給你拿,我剛剛煉的第三爐剛好出爐了,品質雖然不算最好但止血化瘀的效果很快的……」
「不用了。」陳長生的語氣在面對沈夢溪時不自覺地放軟了幾分。
「傷已經好了,身上的血是舊的。」
「舊的也要擦掉的!這麼多血……」沈夢溪的眼眶又紅了。
「你進去之前讓我在煉丹房裡等你,讓我‘哪兒也不許去’,我真的哪兒也沒去,三個時辰都在煉丹房裡,可是我害怕極了……外面打仗的聲音好大好大,有兩次靈力波動差點把煉丹房的屋頂掀了,我護著丹爐蹲在角落里,我想出來找你又想到你說的話……」
「你做得很好。」陳長生打斷了沈夢溪越來越快的語速。
「三個時辰煉了三爐丹?」
「嗯……第一爐煉廢了,我太緊張了手抖,藥引放多了,第二爐成了八成品,第三爐成了九成品。」沈夢溪的聲音在說到煉丹的事時稍微穩定了一些,這是她最熟悉也最能給她安全感的領域。
「九成品的療傷丹已經分給東峰的受傷弟子了,還剩三顆在爐子旁邊溫著。」
「了不起。」陳長生伸手揉了一下沈夢溪歪掉的藥草花環,把它正了正。
「戰場上能穩住心態出三爐丹的煉丹師,整個中州也找不出幾個。」
沈夢溪的鹿眼在花環被正的瞬間彎了一下,像是一隻受驚的小動物終於確認了「安全」的信號。
林晚棠在沈夢溪身後。
第七個到的。
或者說,是和沈夢溪一起到的,只是一直站在後面沒有出聲。
淡綠色弟子服的右袖從肘部以下被撕裂了,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小臂上有一道細長的傷口已經結了痂,杏眸安靜地看著前方的陳長生,嘴唇微微抿著,有很多話想說但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
在秦若蘭面前不能說。
在蘇婉清面前不能說。
在這麼多人面前更不能說。
所以林晚棠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沈夢溪身後,目光落在陳長生身上,停了一息,然後移到了旁邊。
「長生。」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被別人聽到。
「百草殿那邊的傷員安置好了,秦長老讓我先過來的。」
彙報完畢。
多餘的話一個字都沒有說。
但在說「長生」兩個字的時候,嘴唇微微顫了一下。
陳長生點了一下頭:「辛苦了。」
「不辛苦。」林晚棠低下了頭,視線落在了自己的腳尖上。
柳如煙是第八個到的。
從東峰藥庫方向走來,步伐從容但略顯沈重,暗金色廣袖長裙的左袖沾了乾涸的藥汁,鳳釵還在,但歪了一些,雍容的面容上有明顯的疲憊之色。
在走到碎石前時,柳如煙的目光先掃了一圈在場的人。
女兒秦若蘭站在陳長生右手邊,鳳眸還有些發紅。
蘇婉清在左手邊,握劍而立。
葉傾城在三步之外,神色凝重。
瑤姬吊著右臂站在一旁。
沈夢溪、林晚棠、「白素素」散布在周圍。
柳如煙的鳳眸在秦若蘭和陳長生之間極快地掃了一下。
距離太近了。
一個化神境長老和一個晚輩弟子站得那麼近,而且女兒的眼睛明顯紅過。
但這不是追究的時候。
「陳長生。」柳如煙的聲音溫和端莊,一如既往的世家主母氣度。
「你回來了,藥庫的存儲完好,多虧若蘭提前布下了護陣,東峰傷員已經全部安置,重傷七人,無人殞命。」
秦若蘭微微側過頭看了母親一眼,然後又看了陳長生一眼。
那一眼裡有一絲極其微妙的緊張。
母女。
同一個男人。
互不知情。
陳長生的表情紋絲不動:「柳太夫人,東峰的事有勞了,太夫人的舊傷沒有復發吧?」
「舊傷無礙。」柳如煙的回答淡然而得體。
「老身化神中期的修為應付幾個元嬰境的魔修還是綁綁有餘的。」
陳長生點了點頭。
言盡於此。
在場這麼多人,不能多說一個字。
柳如煙也明白。
鳳眸在陳長生的面容上停留了不到半息,確認了「無恙」二字後便移開了,退到了秦若蘭身側,自然而然地站在了女兒旁邊。
趙氏姐妹是第九和第十個到的。
趙清漪穿著黑色緊身勁裝,利落短髮被汗水打濕貼在額頭上,一雙修長美腿的膝蓋處有擦傷,但精明的眼神依然銳利如鷹。
趙清瑤跟在姐姐身後,白色曳地長裙的裙擺髒了一大片,圓臉上還殘留著哭過的痕跡,但大眼睛已經乾了,正圓溜溜地看著陳長生身上的血跡。
「陳公子。」趙清漪的語氣比在場所有人都冷靜,商人的本能讓她在任何場合都能保持理性。
「恭喜你活著回來,萬象閣中州分閣在戰鬥中沒有遭受攻擊,存儲物資完好,隨時可以支援天玄宗的戰後重建。」
「趙閣主客氣了。」陳長生說。
「萬象閣的支援是天玄宗能撐過今天的關鍵之一。」
「生意嘛。」趙清漪微微一笑,笑容得體且不帶感情。
「天玄宗垮了對萬象閣沒有好處,幫忙是應該的,至於戰後的合作條款,等你安頓好了再談不遲。」
趙清瑤在姐姐身後探出半個腦袋:「長生哥哥,你身上的血真的是舊的嗎?看起來好多啊……」
「是舊的,已經不疼了。」
「那就好……」趙清瑤的聲音小小的。
「我還以為你……」
「清瑤。」趙清漪不動聲色地拉了妹妹一把,把半個腦袋拉回了自己身後。
「別添亂。」
趙清瑤乖乖縮了回去,但大眼睛還是從姐姐的肩膀旁邊偷偷看著陳長生,目光里的慶幸和關心藏都藏不住。
十一個人。
到了十個。
陳長生的視線越過了面前的眾女,落向了更遠的地方。
西峰城牆的方向。
慕容霜華站在那裡。
距離碎石至少有兩百丈。
冰藍色宮裝在戰鬥中破損了不少,左肩的宮裝滑落了半邊,露出一截雪白的肩頭,銀白色長髮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飄動,面紗不知在戰鬥中何時丟失了,那張傾城絕色的面容完整地暴露在陽光下,冰冷、高貴、不可一世。
碧落宮宮主沒有過來。
不會過來。
站在那個距離,既不遠到被認為無關緊要,也不近到被認為有甚麼特殊關係,恰到好處的距離,拿捏得精准無比。
這是慕容霜華。
四百多年的城府深沈,即便在這種劫後餘生的時刻也不會放下一分一毫。
但陳長生看到了。
化神巔峰加碎片法則的感知力,在兩百丈的距離上足以捕捉到對方面部最細微的表情變化。
冰藍色的鳳眸中,在確認陳長生完好無損地站在碎石上的那一瞬間,瞳孔微微擴張了一下。
極快。
快到如果不是化神巔峰的感知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緊接著,那雙鳳眸就恢復了一貫的冷厲與漠然,目光從碎石上移開,掃向了西峰城牆下還在善後的碧落宮弟子們,像是剛才那一瞬間的瞳孔變化從未發生過。
但發生過就是發生過。
安心。
那一瞬間的瞳孔擴張不是震驚,不是警惕,是純粹的、連慕容霜華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安心。
陳長生收回了目光。
午時的陽光照在天玄宗的滿目瘡痍之上,照在碎石上站著的年輕修士身上,照在圍攏過來的十一位女修身上。
戰場在身後。
歸墟在身後。
血月魔君的血光在身後。
三萬年前崩毀的大道,從今天起,在一個化神巔峰的丹田中留下了第一顆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