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碎片之地
指節上的白痕消退,血色重新回流。
「沈夢溪。」
這個名字從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陳長生自己都有些意外的複雜滋味。
她的師祖被打瞎了雙眼,拼盡全身靈力把一個幼年的孩子封在地窖里,自己在黑暗中聽著外面的殺戮聲等死。
而那個把她全家滅門的人,此刻就在前方。
陳長生深吸了一口氣。
歸墟中沒有空氣,吸不到任何東西,但這個動作幫助他完成了情緒到理性的切換。
「這筆賬先記下。」
繼續前行。
金色光索的牽引力在急劇增強。
從「穩定的拉扯」變成了「迫切的催促」,像是前方的源頭感知到了接近者的存在,正在加速釋放信號。
丹田中的道心蒙塵體也在同步回應,金色氣息的活躍度攀升到了入歸墟以來的最高點,甚至開始不受控制地向體外滲透,在體表形成了一層比之前更明亮的金色光繭。
光泡的海洋在前方突然斷裂了。
密集的、五彩斑斕的影像光泡在某一條看不見的邊界上整齊地停住了,沒有任何一個光泡越過那條邊界。
就像是一堵透明的牆將虛空分成了兩個區域:外圍是光泡的海洋,內部是……
金色。
純粹的、絕對的金色。
陳長生踏過那條邊界的瞬間,指尖的金色光球熄滅了。
不是被熄滅的,而是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因為整個空間本身就在發光。
這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金色虛空。
沒有上下,沒有前後,沒有任何參照物,只有純粹的金色光芒充盈在每一個方向、每一個角落。
光芒不刺目,反而溫暖柔和,像是初春三月的陽光穿過薄紗,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暖意。
體內的道心蒙塵體在這片金色虛空中徹底「活了過來」。
丹田中的金色氣息從涓涓細流變成了奔湧的洪流,沿著經脈灌注到全身每一個角落。
左肩的灼傷在金色氣息的衝刷下出現了明顯的愈合跡象,焦黑的創面邊緣開始生出新的肉芽,魔功殘留物被金色氣息一絲絲地剝離、淨化。
精元在恢復。
不到四成的精元在金色虛空中以肉眼可感知的速度回升,四成、四成半、五成,每呼吸一次就恢復一絲。
「這個地方……」陳長生低聲自語。
「是情道碎片的核心領域。碎片散髮的大道氣息充盈在整個空間中,對道心蒙塵體而言,這裡就是最完美的修煉場。」
但陳長生沒有停下來修煉。
因為看到了它。
金色虛空的正中央。
在無邊無際的金色光芒中,有一個更亮的點。
那個「點」的亮度遠超周圍的背景光芒,像是萬千金色之中被提純了千萬倍的精華。
懸浮在虛空的正中央,沒有任何支撐,沒有任何固定,只是安安靜靜地停在那裡。
一枚碎片。
約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像是從一面巨大的鏡子上碎裂下來的一角。
表面流轉著液態的金色光芒,光芒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密的紋路,紋路的形狀不是文字,不是陣紋,而是一種更原始、更本質的東西。
像是情感本身被具象化後刻在了碎片的表面:喜悅的弧線、悲傷的低窪、憤怒的尖銳、愛欲的纏繞。
情道碎片。
天地間最後一枚。
大道「情」之一脈的核心法則,三萬年前大道崩毀時碎裂而落,沈入歸墟深處,每千年浮出一次,又沈回一次,如此循環往復。
丹田中的金色光索在看到碎片的瞬間炸裂成了千萬縷細絲,每一縷細絲都筆直地指向碎片,像是萬千條溪流匯向同一片大海。
道心蒙塵體的共鳴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巔峰。
陳長生能感覺到碎片在「看」著自己。
不是比喻,不是幻覺,而是一種真實的、實質性的「注視」。
碎片表面流轉的金色光芒在陳長生出現後明顯加速了旋轉,紋路中那些纏繞的「愛欲」線條向外延伸出了數根極細的光絲,光絲穿過虛空,準確無誤地連接上了丹田中的道心蒙塵體。
就像是一把鑰匙找到了自己的鎖。
但陳長生沒有立刻上前。
因為碎片的前方,比陳長生近了約二十丈的位置,已經站著一個人。
暗紅色法袍在金色虛空中顯得格外刺目,像是一滴血落入了純淨的金色池塘。
血月魔君面朝碎片,背對陳長生,雙手結著某種複雜的法訣。
在法訣的催動下,天鏡懸浮在頭頂上方,鏡面朝向碎片,猩紅色的光芒從鏡面射出,籠罩在碎片的外圍,形成了一個約三丈的猩紅色光罩。
「你比本座預想的要快。」
血月魔君沒有回頭,聲音在金色虛空中異常清晰。與外界不同,這片碎片核心領域中殘餘的大道法則足以支撐聲音的正常傳播。
「你倒是一點都不意外。」陳長生停在了原地,與血月魔君保持著二十丈的距離。
「意外甚麼?碎片和你體內那個東西同源,你跟著過來本座反倒覺得理所當然。」血月魔君緩緩轉過身來。
猩紅色的瞳孔在金色虛空中顯得詭異而刺目,但目光並沒有看向陳長生的臉,而是盯著丹田的位置。
「倒是你體內的反應比本座預想的還要強烈。到了這裡之後,道心蒙塵體的活躍度至少提升了十倍以上吧?」
陳長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進來之前你就知道碎片在歸墟裡面的具體位置?」
「不完全知道。」血月魔君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坦誠。
「本座在歸墟邊緣盤踞了近三十年,能感應到碎片的大致方向,但進入歸墟核心區域的路線是這次才摸清的。法則不存的虛空中沒有路標,本座是靠天鏡對碎片氣息的牽引才找到這裡的。」
「三十年。」陳長生重復了這個數字。
「你在藥王谷下面待了三十年。」
血月魔君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知道了?」猩紅色的瞳孔終於從陳長生的丹田移到了臉上。
「歸墟裡面有影像碎片。」陳長生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實。
「路上看到了一些有意思的畫面,其中就包括三十年前某個人一個人滅了藥王谷全谷的過程。」
沈默了一息。
血月魔君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情道碎裂時裹挾了天地間所有的情感印記,包括殺戮時的恐懼和絕望,確實會以影像的形式殘留在碎片周圍。本座疏忽了這一點。」
「藥王谷的靈脈下方是歸墟的薄弱點,通過那條靈脈可以感應到碎片的位置。」陳長生一字一句地說。
「你滅了全谷來封鎖這個消息。」
「你覺得不應該?」
「我在確認事實。」
「事實就是你說的那樣。」血月魔君的語氣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兩百多年前蘇滄瀾那一掌差點要了本座的命,本座逃出天玄宗的時候半條命都沒了。花了一百七十年才把傷養好,但修為停在了元嬰巔峰,怎麼都突破不了化神。」
「然後你找到了藥王谷。」
「不是刻意找到的。」血月魔君的猩紅色瞳孔中閃過一絲回憶的神色。
「那時候本座在中州各處遊蕩,尋找任何可能突破的契機。路過藥王谷附近時,天鏡突然有了反應。微弱的、幾乎不可察覺的共鳴,但本座不會放過任何線索。」
「天鏡對碎片有感應。」
「天鏡本身就源自歸墟。」血月魔君的坦誠程度再次超出了預期。
「本座師門的祖師爺在數千年前偶然從歸墟入口的縫隙中撈出了一件殘器,就是天鏡的前身。經過數代傳承和祭煉,才有了今天的血月天鏡。所以天鏡對碎片有天然的感應,二者同源。」
陳長生的瞳孔微縮。
這個信息是新的,蘇滄瀾沒有提到過。
天鏡來自歸墟。
天鏡與碎片同源。
所以血月魔君一直執著於碎片的理由不僅是為了突破大乘境,更是因為天鏡本身就在「渴求」回歸碎片。
「你在藥王谷確認了薄弱點的位置之後,滅了全谷,然後在那裡盤踞了三十年。」陳長生將分析繼續推進。
「在歸墟邊緣借助殘餘的大道氣息和天鏡突破到了合體境。」
「聰明。」血月魔君的評價只有一個字。
「但不夠準確。本座不是‘突破’到的合體境,是‘撬’上去的。歸墟邊緣的大道殘餘氣息加上天鏡的催化,強行把修為從元嬰巔峰拉到了合體境。代價就是根基不穩,需要天鏡持續補充才能維持。」
「所以你需要碎片。」
「碎片是天鏡的本源。如果能將碎片融入天鏡,天鏡的功能會提升百倍不止,到時候不僅根基能徹底穩固,突破大乘境也不是不可能。」
血月魔君說完這句話後,猩紅色的瞳孔直直地對上了陳長生的目光。
「當然,你體內的道心蒙塵體也是碎片的同源產物。如果本座說,把你整個人煉化融入天鏡的效果,和直接獲取碎片的效果差不多,你會怎麼想?」
「我會想你既然先到了碎片面前,為甚麼還不動手拿。」
血月魔君的表情變了一下。
極其細微的變化,猩紅色瞳孔中的貪婪和從容在那一瞬間被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取代。
「拿不了。」
三個字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壓抑已久的煩躁。
「本座到這裡已經有一刻鐘了,天鏡的牽引用了全力,但碎片的外層有一層防護。」血月魔君偏頭看了一眼身後懸浮的碎片。
天鏡射出的猩紅色光罩在碎片的外圍不斷收縮、擠壓,但碎片表面流轉的金色光芒輕而易舉地將光罩彈開了,每一次接觸都會發出細微的嗡鳴,像是兩種不兼容的力量在互相排斥。
「碎片只接受同源的、純粹的大道氣息。天鏡雖然源自歸墟,但經過數千年的祭煉已經被魔功污染了本源屬性,碎片不認它了。」
陳長生聽完這段話,腦中飛速運轉。
碎片有防護。
天鏡拿不了碎片。
但道心蒙塵體與碎片之間的光絲連接是即時建立的,沒有任何排斥。
也就是說……
「你需要我來拿碎片。」
「你很聰明。」血月魔君第二次給出了這個評價。
「道心蒙塵體是碎片的同源產物,純粹度遠高於天鏡,碎片會接受你的觸碰。」
「然後你從我手裡搶。」
「或者我們談一個交易。」
「一個合體境和一個化神初期談交易。」陳長生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你手裡的籌碼比我多一百倍。」
「在外面是。但你注意到沒有?」血月魔君抬起了一隻手,暗紅色的靈力從掌心湧出,但在離體半尺後就開始散亂、崩解,完全無法成形。
「法則不存。在歸墟核心區域,連合體境的靈力都無法正常運轉。本座能動用的只有肉身的力量和天鏡的本能。而你那個道心蒙塵體,在這裡恐怕比在外面還好用。」
陳長生沒有立刻回應。
目光從血月魔君的臉上移到了身後懸浮的碎片上。
巴掌大小的碎片安靜地懸浮在金色虛空的正中央,表面的金色光芒溫潤柔和,紋路中的情感印記在無聲地流轉。
數根極細的金色光絲從碎片表面延伸而出,穿過血月魔君天鏡的猩紅色光罩,毫無阻礙地連接著陳長生丹田中的道心蒙塵體。
碎片在等著自己。
而滅了沈夢溪全家的兇手,此刻就站在碎片與自己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