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碎片之地
【天玄歷五〇〇〇年·三月十七日·辰時·歸墟內部】
在歸墟中行走沒有腳步聲。
沒有地面可以踩踏,沒有空氣傳導聲波,甚至連「行走」這個概念都需要重新定義。
陳長生的雙腳懸浮在虛空中,依靠丹田裡道心蒙塵體釋放出的金色氣息在身體下方凝出一層薄薄的光膜,每邁出一步,光膜就在腳下延伸出一小片,像是踏在水面上,又像是踏在流光之上。
移動的方向由丹田中那根粗壯的金色光索指引。
光索筆直地延伸向前方的虛無深處,沒有彎折,沒有偏轉,徬彿前方有一塊磁石在堅定不移地吸引著丹田中的大道氣息。
陳長生走了大約一刻鐘。
或者是半個時辰。
或者是三天。
時間在這裡完全失去了參照物。
沒有日升月落,沒有沙漏滴水,體內的生物鐘在法則不存的環境中也變得模糊不清。
唯一能確認自己還在前進的證據,是指尖金色光球照亮範圍內漂浮的物體在不斷變化。
「遠古遺物的密度在增加。」
陳長生低聲說出了這個判斷,聲波在離開嘴唇後迅速消散,但說話的習慣幫助整理著思路。
前世做商業咨詢時養成的毛病,複雜局面中喜歡把分析過程說出來,讓思維外顯化。
最初進入歸墟時,三丈照明範圍內只有零星幾件遠古碎片,石橋欄桿、銅門、刻字石壁,間隔數十丈才出現一件。
但現在,每走十步就能看到新的漂浮物。
一尊斷了頭的石像,殘軀仍保持著端坐的姿態,膝上擱著一卷展開的玉簡,玉簡的文字在金色光芒的照射下隱約泛起微光,但內容完全無法辨認,像是某種失傳已久的上古文字。
「越往里走,密度越高,說明這些碎片是從某個中心點向外擴散的。」陳長生繞過石像繼續前行。
「大道崩毀時的爆炸中心。碎片離中心越遠,密度越低,離中心越近,密度越高。我在靠近那個中心。」
又走了不知多久。
漂浮物的性質開始發生了變化。
不再只是建築殘骸和器物碎片,開始出現了一種新的東西。
光。
微弱的、自發的光點,從某些漂浮的碎片表面滲出,不是金色,而是各種顏色,赤橙黃綠青藍紫,甚至有一些是陳長生的視覺根本無法歸類的顏色。
這些光點在碎片表面凝聚、成型,然後像肥皂泡一樣脫離碎片,飄浮在虛空中。
肥皂泡的內部不是空的。
有畫面。
陳長生停下了腳步,盯著最近的一個光泡。
約拳頭大小的淡金色光泡中,有一幅極其模糊的畫面。模糊到幾乎只能分辨出形狀和輪廓,像是隔著十層毛玻璃在看遠處的風景。
一片連綿的山脈。
不,不是普通的山脈。
山峰的頂端有宮殿樓閣,空中有飛行的靈獸和駕馭法器的修士來往穿梭。
靈氣以肉眼可見的濃密程度充盈在天地之間,凝成了五彩的雲霞環繞在每一座峰頂。
「大道崩毀前的修仙界。」陳長生低聲說道。
「三萬年前的盛世。」
光泡在被注視了幾息後自行消散,畫面隨之湮滅。
陳長生繼續前行。
光泡越來越多,畫面也越來越清晰。
第二個光泡中是一位身著華服的女修端坐在法台上,周身環繞著數十條不同顏色的靈力長河,面容安詳而莊嚴。
法台下方跪伏著數百名弟子,虔誠地聆聽道法。
「上古時期的傳道。」
第三個光泡的畫面讓陳長生的腳步頓了一下。
一名中年男修盤坐在一座九層寶塔的頂端,周身雷電交加,天劫的威壓幾乎要將畫面本身撕碎。
但讓陳長生注意的不是天劫,而是男修周圍環繞的另一種力量。
粉紅色的氤氳之氣。
那股氣息從男修的心口處湧出,化為了一個赤裸的女子虛影,環抱住男修的脖頸,嘴唇貼上了男修的耳垂。
男修的面容從平靜變為掙扎,手中的法訣一度散亂,但最終咬牙閉目,將那女子虛影以雷電擊散。
天劫過後,男修睜開了眼睛,眼中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大道崩毀前的欲劫。」陳長生的聲音壓得很低。
「所以在上古時期就已經有欲劫了,不是大道崩毀後才出現的。區別在於……那時候的欲劫只是心魔劫的一種表現形式,且可以憑自身意志化解。大道崩毀後,天道法則的約束消失了,欲劫才變成了不可控的致命劫難。」
「蘇滄瀾說碎片的本質是‘情道’的核心法則。情道……」
陳長生沈吟片刻。
「‘情’本身就是大道的一部分。喜怒哀樂、愛恨貪嗔,天地萬物皆有情,情是大道運轉的動力之一。大道崩毀後,‘情道’碎裂成碎片,才導致慾望失去了天道層面的約束和平衡。」
「也就是說,道心蒙塵體所蘊含的‘大道共鳴頻率’,實質上就是‘情道碎片’的同源振動。」
「所以體質能安撫欲劫,因為它模擬的正是‘情道’存在時天地間對情慾的制衡力量。」
金色光索在丹田中猛烈震動了一下,像是對這個推論的肯定。
陳長生繼續向前。
光泡的密度越來越大,從零星散布變成了密集的光霧,無數大小不一的光泡簇擁在一起,每一個光泡中都承載著一段遠古的記憶。
有些畫面是修士渡劫的場景,有些是宗門傳承的盛況,有些是戰場廝殺的慘烈。
這些不是人為記錄的影像,而是大道崩毀時,「情道」碎裂的瞬間,將天地間所有與「情」相關的記憶碎片一同裹挾進了歸墟。
三萬年的記憶碎片。
天地間所有眾生的情感印記。
陳長生穿行在光泡的海洋中,盡量不去注視每一個畫面的細節。
但有一個光泡主動撞上了金色光球的邊緣。
這個光泡比其他的大了三倍,內部的畫面清晰到幾乎如同親眼所見。
而且顏色不對。
其他光泡的底色是溫暖的淡金色或柔和的七彩色。
這一個的底色是猩紅。
畫面的內容讓陳長生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座山谷。
清晨的薄霧籠罩著層疊的藥田,各色靈草在晨露中微微發光。山谷的入口處矗立著一座樸素的石門坊,門坊上刻著三個古樸的大字。
藥王谷。
陳長生的腳步徹底停住了。
光泡中的畫面在繼續。
清晨的寧靜被打破了。
山谷外圍的防禦陣法在無聲中瓦解,像是被人從內部抽走了陣基。
陣法消散的光芒驚動了巡邏的弟子,一名身著灰色襦裙的少年拔出了腰間的短劍,剛來得及喊了一聲「有敵襲」,一道暗紅色的劍光就從薄霧中斬出,將少年的身體從左肩到右肋斜斜劈成了兩半。
陳長生的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畫面繼續推進。
屠殺是系統性的、有計劃的。
藥王谷的修士以煉丹見長,戰鬥力在同階中偏弱,最高的戰力不過元嬰初期。面對來襲者,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來襲者只有一個人。
畫面中的人影從始至終被一層暗紅色的霧氣籠罩,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看出是一個體型修長的男子,手中握著一柄通體猩紅的彎刀。
彎刀每揮出一次,藥王谷的建築就倒塌一片,弟子就倒下一批。
「一個人。」陳長生的聲音沙啞了半分。
「一個人滅了全谷。」
沈夢溪的聲音在記憶中浮現。
那是在東峰的煉丹房裡,她盤腿坐在丹爐前,一雙水汪汪的鹿眼看著爐中的火焰,聲音輕輕軟軟的。
「師祖說,那天來了很多很多壞人。可是師祖後來又說,也許只有一個人,一個很強很強的人。師祖的眼睛被打瞎了,只聽到了一把刀的聲音。一把刀,從頭殺到尾。」
「師祖把夢溪藏在地窖的最底層,用了全部的靈力下了封印。師祖說,等封印自己解開的時候,壞人就已經走了。」
「師祖還說,那個人在找甚麼東西。找了很久很久。最後好像找到了,因為殺戮的聲音停了,腳步聲在谷中來來回回走了很長時間,然後走掉了。」
光泡中的畫面驗證了每一個細節。
暗紅色霧氣籠罩的男子在殺盡藥王谷所有反抗者之後,並沒有立刻離開。
那道身影在谷中緩步行走,彎刀已經收回,取而代之的是雙手結出的某種探測法訣。
法訣釋放出暗紅色的光網,光網向地下延伸,穿透了藥王谷的靈脈層,繼續向更深處探去。
然後,光網在地下極深處觸碰到了甚麼東西。
一閃即逝的金色光芒從地底深處透上來,微弱到幾乎不可察覺,但在暗紅色光網的映襯下格外刺眼。
那道身影停住了腳步。
暗紅色的霧氣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波動,像是身影的主人情緒劇烈起伏。
然後,霧氣中傳出了一聲低沈的笑。
畫面在這裡變得更加清晰了,徬彿歸墟中的記憶碎片特意要將這一段展現得纖毫畢現。
暗紅色的霧氣在笑聲中褪去了一層。
身影的面容從完全模糊變為了半可辨認。
一張年輕的臉。
比陳長生在天穹中見到的蒼老灰白了數十歲的年輕面孔,但五官的輪廓完全吻合。
深陷的眼窩中,猩紅色的瞳孔在金色光芒中染上了一層貪婪的瘋狂。
血月魔君。
年輕了數百年的血月魔君。
「藥王谷的靈脈下方……就是歸墟的薄弱點。」陳長生的聲音極低極沈,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滅全谷不是因為仇恨,是為了封鎖消息。活人會說話,只有死人不會。」
畫面中的年輕血月魔君在確認了地下的金色光芒後,做了三件事。
第一,將藥王谷所有殘存的屍體用魔火焚燒殆盡,連血跡都沒有留下。
第二,在靈脈的關鍵節點上布下了數十個隱匿陣法,將地底金色光芒的微弱氣息徹底遮蔽。
第三,離開了藥王谷。
畫面至此戛然而止。
光泡在金色光球的邊緣碎裂、消散,猩紅色的光芒被虛空吞沒。
陳長生站在原地,沈默了三息。
「時間線完全對上了。」聲音恢復了平穩,但右手指節因為攥拳而泛白。
「蘇滄瀾說血月魔君年輕時被他重創後消失了兩百年。重創的時間大約在兩百三十年前,藥王谷滅門是三十年前,中間差了兩百年。」
「也就是說,血月魔君被重創後遁逃,花了將近一百七十年舔傷口、尋找突破的契機。在某個時間點,通過某種渠道得知了藥王谷靈脈下方的秘密。三十年前親手滅了藥王谷,確認了歸墟薄弱點的位置,然後在那個薄弱點附近盤踞修煉。」
「蘇滄瀾還說過一句:‘推測於歸墟邊緣找到外力’。」
「歸墟邊緣的法則雖然也不穩定,但殘餘的大道氣息對修煉確實有催化作用。血月魔君在歸墟邊緣待了將近三十年,借助殘餘的大道氣息和天鏡的特殊功能,從元嬰巔峰強行突破到合體境。」
「代價是根基不穩。蘇滄瀾說得對,天鏡可能就是他在歸墟邊緣獲得的‘外力’,他的合體境修為有很大一部分依賴天鏡來維持。」
分析完畢。
陳長生緩緩松開了攥緊的右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