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渡劫之夜(下)
【天玄歷五〇〇〇年·三月十五日·亥時末·宗主府後院暗室】
陣法的牽引來得毫無徵兆。
陳長生正將一件外袍披在蘇婉清的肩上,手指還沒來得及攏好她領口的衣襟,丹田深處的道心蒙塵體便猛地震顫了一下,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從體內伸出,攥住了他的靈力核心,向外猛拽了一記。
「嗯。」陳長生的動作頓了一瞬,眉頭微微皺起。
「怎麼了?」蘇婉清的聲音還有些沙啞,星眸從半闔中睜開。
「陣法牽引啓動了。」陳長生松開了手,直起身來,丹田中的那股拉扯感越來越強,像一條無形的鎖鏈從主峰方向貫穿了整座宗主府的地脈,精准地鈎住了他體內每一縷帶有大道共鳴頻率的精元。
「比預計的早了一刻鐘。」
葉傾城從榻上撐起了半個身子,鳳眸中殘餘的慵懶瞬間被警覺取代。
「早了?」
「嗯,原計劃是子時啓動傳導,現在才亥時末。」陳長生的目光沈了下來,快速地整理著衣袍。
「蘇滄瀾要麼是渡劫進展比預想的快,要麼是遇到了麻煩需要提前引入外部精元。」
蘇婉清站了起來,白色劍修袍已經被撕裂了大半,她隨手從暗室牆角的衣架上扯下一件備用的素色外袍裹在身上,聲音恢復了冷靜。
「哪種可能性更大?」
「後者。」
蘇婉清和葉傾城同時沈默了。
「你們留在這裡,不要出暗室半步。」陳長生已經系好了腰帶,化神初期的靈壓從體內緩緩升起,將方才肉戲中的慵懶氣息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凝到極致的戒備。
「無論外面發生甚麼,在我回來之前,不要出去。」
「你……」葉傾城張了張嘴。
「放心。」陳長生沒有回頭。
「贏不了他我不會去送死,四成勝算足夠了。」
暗室的門在他身後合攏。
——【同日·子時·天玄宗主峰絕頂】
從宗主府到主峰絕頂的距離是十七里。
陳長生沒有用御劍飛行,因為陣法的牽引力已經替他規劃好了路徑,一道淡金色的靈力線從地脈中浮現,穿過宗主府的後院圍牆,沿著主峰的山脊蜿蜒向上,一直延伸到絕頂的渡劫大陣。
陳長生踏上了那道靈力線。
身體被一股溫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裹住,腳不點地地沿著山脊向上飛掠。
夜風如刀。
三月十五的月亮本該是滿月,但此刻天際被漆黑的劫雲完全遮蔽,方圓百里不見一絲月光,劫雲的厚度已經從戌時的千丈增長到了萬丈以上,雲層中紫色和金色的雷電交織游走,像無數條狂怒的蛟龍在雲海中翻滾,時不時有一道雷柱從雲層中劈下,砸在渡劫大陣的外圍屏障上,激起一圈圈璀璨的靈光漣漪。
天地間的靈氣濃度已經達到了一個令人窒息的程度。
不,不僅是靈氣。
陳長生在飛掠途中清晰地感受到了空氣中瀰漫的另一種東西,比靈氣更加古老、更加本源、更加難以捉摸的氣息。
大道殘韻。
三萬年前大道崩毀時散落在天地間的殘餘法則碎片,平日里稀薄到幾乎感知不到,但在天劫降臨的瞬間,這些碎片被劫雷中蘊含的天道之力重新激活,從沈睡中蘇醒,充斥在方圓百里的每一寸空間中。
陳長生的道心蒙塵體對這些殘韻有著本能的親和力。
精元在丹田中不受控制地躁動起來,每一縷帶有大道共鳴頻率的精元都在向外擴張,試圖吸納空氣中的大道殘韻,就像久旱的土地遇到了甘霖。
「果然。」陳長生低聲自語,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渡劫期間的大道殘韻濃度,至少是平時的五十倍以上,瑤姬說得沒錯,這是突破化神中期的最佳時機。」
但他沒有貿然吸納。
陣法的牽引在將他向主峰拖去的同時,也在監控著他體內靈力的每一絲波動,現在就開始吸納大道殘韻等於向蘇滄瀾發出明確的信號:這個爐鼎有自己的小算盤。
還不是時候。
約莫半盞茶的工夫,陳長生抵達了主峰絕頂。
入眼的景象讓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渡劫大陣比他想象的要壯觀得多。
九個陣眼節點呈北斗七星加兩顆輔星的佈局分布在方圓三百丈的絕頂平台上,每個節點是一塊三丈見方的青玉陣盤,陣盤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正發出耀眼的金色光芒,九道光柱從陣盤中沖天而起,在半空中交匯成一個巨大的半球形光罩,將整個絕頂平台籠罩其中。
光罩內部,就是渡劫的核心區域。
蘇滄瀾盤坐在正中央。
合體巔峰的靈壓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碾壓而去,那股靈壓的重量已經不是「山嶽」二字能形容的了,更像是一片海洋從天空傾倒而下,將方圓三百丈的空間全部壓縮成了一塊密不透風的鐵板,陳長生踏入光罩邊緣的那一刻,化神初期的靈力護體瞬間被壓縮了三成,骨骼發出了細微的咯吱聲響。
蘇滄瀾的身上已經看不到衣袍的痕跡了。
合體巔峰的靈力在他體表形成了一層流動的光甲,金色與紫色交織,不斷地碎裂又重組,碎裂又重組,像是有甚麼力量在反復地攻擊他的靈力防線,而他在反復地修補。
欲劫。
陳長生注意到了蘇滄瀾的面部表情。
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此刻終於出現了變化,額角的青筋在跳動,眉頭微皺,雙唇緊抿成一條線,眼睛緊閉,眼珠在眼皮下方快速地轉動著,像是在經歷某種極其激烈的內心爭鬥。
欲劫中的修士,肉身雖然坐在陣中,但神識已經被拖入了欲劫所構築的幻境之中。
蘇滄瀾正在幻境中對抗自己最深層的慾望。
陣法的九個節點中,第五節點是傳導核心,也就是陳長生需要接入的位置,第五陣盤上有一個額外的凹槽,剛好容納一個人盤坐其中,凹槽四周刻著與其他八個節點截然不同的符文,那些符文陳長生認得,是專門用於精元提取與傳輸的「引渡符陣」。
陳長生走到第五陣盤前。
腳步在青玉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回響,和頭頂轟鳴的雷聲形成了一種荒誕的對比。
他低頭看了一眼凹槽。
「引渡符陣……標準的上古三十六天罡陣的第五節點變體。」陳長生蹲下身,手指沿著符文的紋路緩慢地滑過。
「但被修改過,傳輸效率比標準構型高了大約三成,三成……」
手指停在了一處符文的拐角上。
「這個符文的轉角弧度不對,標準構型是120度,這裡被改成了145度,傳輸效率是高了,但代價是……被傳輸方的精元損耗也會增大。」
陳長生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有意思。」
他沒有更多的猶豫,盤膝坐入了凹槽之中。
臀部剛接觸到凹槽底部的青玉,引渡符陣便猛地亮了起來,金色的符文從凹槽四壁攀爬上了他的衣袍、皮膚、血肉,像一群發光的蛇蟲鑽入了他的體內,精准地找到了丹田中道心蒙塵體的核心所在。
接入完成。
陳長生在符文侵入體內的瞬間閉上了眼睛。
意識沈入了陣法構築的靈力網絡。
在靈力的視角中,渡劫大陣的結構如同一張巨大的蛛網,九個節點是九個光球,彼此之間以粗壯的靈力管道相連,靈力在管道中高速流動,形成了一個穩定的循環體系,而蘇滄瀾盤坐的中心位置,則是這張蛛網的正中央,所有管道最終都匯聚在那裡,像九條河流匯入同一片大海。
陳長生所在的第五節點,是九條河流中流量最大的一條。
精元傳導開始了。
第一波抽取很溫和。
陣法從陳長生的丹田中引出了一縷精元,順著第五管道向中央輸送,那縷精元中蘊含的大道共鳴頻率在管道中擴散開來,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泛起了層層漣漪,波及了整張靈力網絡。
中央區域,蘇滄瀾體表的靈力光甲在接收到這縷精元的瞬間,碎裂的速度明顯減慢了,重組的效率提高了近一倍。
大道共鳴頻率正在發揮作用,安撫著蘇滄瀾在欲劫中紊亂的心神。
「第一波抽取量……約為我精元總量的百分之二。」陳長生在靈力視角中默默估算著。
「按照之前的推演,全程傳導大約需要抽取我精元總量的三成到四成,持續兩個時辰,中間有三次高峰期,每次高峰抽取百分之五左右,其餘時間維持百分之一到二的穩定輸出。」
「這個量,我撐得住。」
第一刻鐘平穩度過。
第二刻鐘也沒有異常。
精元以穩定的速率從丹田中被引出,通過第五管道送入中央,陳長生的丹田雖然在持續消耗,但道心蒙塵體的自我恢復機制在同時運作,加上空氣中濃郁的大道殘韻不斷被體質吸納轉化為新的精元,總體消耗遠低於純粹的輸出。
陳長生甚至有餘力在陣法網絡中「四處觀察」。
第三節點和第七節點之間的靈力迴路,正是瑤姬負責的緊急乾預區域,陳長生的神識隔著管道壁掃了一眼,那兩個節點之間的連接結構確實存在一個細微的薄弱點,如果從外部以化神境中期以上的精元衝擊那個點,整條迴路會斷裂約三息的時間,足以中斷渡劫進程。
「瑤姬應該已經就位了。」陳長生默默確認了一遍。
「殷紅妝在外門,慕容霜華在城外,三道保險都在。」
第三刻鐘。
變化出現了。
陣法的抽取力度突然加大了。
不是第一次高峰期的那種平滑過渡式增長,而是陡然的、近乎暴力的躍升,就好像有人把一根正在緩緩流淌的水管突然擰大了三圈。
精元從陳長生的丹田中被大量抽出,輸出量從百分之二猛增到了百分之八。
「……」
陳長生的眉頭在閉合的眼皮下微微皺了起來。
百分之八不算致命,但這才是第三刻鐘,如果這個抽取強度維持下去,不到一個時辰,精元總量就會被抽到五成以下。
「太快了。」陳長生在心中低聲說。
「第一次高峰應該在半個時辰之後,而且峰值是百分之五,不是八,這不是正常的渡劫需求。」
他嘗試收束精元,減少輸出。
陣法的反饋瞬間變得暴烈了起來。
引渡符陣中的符文在他體內猛地收緊,像無數只看不見的手抓住了他丹田中的精元管道,強行撕扯,將精元以更快的速度向外拖拽。
陳長生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果然。」
不是「不能少給」。
是「不讓你少給」。
引渡符陣中那些被修改過的符文,此刻展露了它們真正的功能:不僅僅是傳輸效率的提升,更是對被傳輸方的靈力鎖定,一旦接入陣法,精元的輸出量由陣法中樞控制,也就是由蘇滄瀾控制,陳長生想要減少輸出,就必須對抗整個陣法的鎖定力量。
化神初期對抗一個合體巔峰精心布設的陣法鎖定。
這不是博弈,這是絞殺。
「蘇滄瀾。」陳長生在靈力網絡中低聲念了這個名字,聲音沒有傳出體外,只在陣法的管道中微微震蕩了一下。
「你這是要竭澤而漁。」
沒有回應。
中央區域,蘇滄瀾依舊盤坐不動,靈力光甲在精元的大量湧入下重組速度暴增,幾乎已經停止了碎裂。
第四刻鐘。
精元抽取量再次攀升。
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十五。
陳長生的面色在暗中微微變了,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極度冷靜的、把所有情緒都壓到了冰點以下的沈凝。
「他不是在渡劫。」陳長生在心中說。
「他是在借渡劫的名義,把我的精元抽乾。」
不對。
不完全對。
陳長生重新審視了一遍陣法中央區域的靈力狀態。
蘇滄瀾確實在渡劫,欲劫的衝擊是真實的,那些不斷碎裂又重組的靈力光甲不是偽裝,天際的劫雲和雷柱也不是幻術,但在正常的渡劫需求之外,蘇滄瀾額外抽取了至少五成的精元儲備在了自己的靈力海中,並沒有用於對抗欲劫,而是悄悄地封存了起來。
「渡劫是真的,竭澤而漁也是真的。」陳長生的嘴角在暗中微微彎了一個冰冷的弧度。
「好算計,既要渡劫成功,又要在渡劫過程中就把爐鼎榨乾,渡劫一結束立刻收割,他連渡劫後殺人的功夫都不想浪費,直接在渡劫過程中就把我弄成一個空殼。」
「合體巔峰修士的自信和貪婪,一樣都不少。」
精元總量已經降到了七成五。
還在持續下降。
陳長生沒有慌張。
他閉著眼睛,呼吸依舊平穩,心跳沒有加速,甚至連盤坐的姿勢都沒有絲毫變化。
因為他在等。
等一個時機。
陣法的靈力網絡雖然被蘇滄瀾掌控,但它終究是由九個節點共同支撐的,蘇滄瀾在渡劫過程中不可能分出太多心神來實時監控每一個節點的細微變化,他能做的只是提前在陣法中設置好參數,讓陣法自動執行。
自動執行。
這就是破綻。
自動執行意味著規則固定,規則固定就意味著可以被預判、被利用、被繞過。
陳長生的神識沈入了第五陣盤的最底層結構。
引渡符陣的符文共有一百四十七道,分為三層:最外層是傳輸功能層,負責將精元從他的丹田引出並輸送到管道中;中間層是鎖定功能層,負責限制他的靈力自由度,防止他抗拒抽取;最內層是監控功能層,負責將他體內的靈力波動實時反饋給中樞。
三層功能,環環相扣。
但陳長生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監控層的符文刷新頻率是每三息一次。
三息。
在修士對決中,三息是一個可以發出十幾道法術的時間,但在陣法的靈力網絡中,三息的監控間隔意味著:在兩次刷新之間,有一個極其短暫的窗口期,在這個窗口期內對靈力做出的微調,不會被監控層捕捉到。
「三息。」陳長生在心中默念。
「不夠做大動作,但夠我塞一縷暗線進去。」
第一次嘗試。
陳長生等待著監控層剛剛完成一次刷新的瞬間,在下一次刷新到來之前的三息窗口中,從精元輸出流中分離出了一縷極細的靈力絲線,將其沿著第五管道的內壁緩緩推入了陣法網絡的深層結構中。
那縷靈力絲線細到了極致,只有正常精元輸出量的千分之一,在粗壯的精元洪流中幾乎不可能被察覺。
三息。
監控層刷新。
沒有觸發任何異常信號。
「第一步,成了。」
第二次嘗試。
第三次。
第四次。
每一次監控間隙,陳長生都將一縷暗線送入陣法深層,這些暗線不走主管道,而是沿著管道壁的縫隙滲透進了管道與管道之間的間質層,那是陣法構築時不被重視的「邊角料」區域,沒有符文覆蓋,沒有監控覆蓋,是整個陣法結構中最大的盲區。
十六縷暗線。
在陣法的間質層中緩緩擴散,彼此連接,編織成了一張比蛛絲還要纖細的暗網。
這張暗網沒有任何主動功能,它不會傳輸精元,不會乾擾陣法運行,不會影響蘇滄瀾的渡劫進程。
它唯一的功能是:接收。
當劫雷轟擊陣法屏障時,天道之力衝擊產生的大道殘韻會在陣法內部四散瀰漫,大部分被蘇滄瀾吸收,一小部分散逸在陣法結構的縫隙中。
那些散逸的部分,正是陳長生的暗網要截取的目標。
「你從我這裡竭澤而漁,我從天道那裡截流取水。」陳長生的嘴角在暗中微微彎起。
「公平交易。」
暗網鋪設完成的那一刻,恰好又一道劫雷從天際劈下。
雷柱比之前的所有雷柱都要粗壯,帶著一種古老而暴烈的天道威能,砸在陣法屏障上時整個主峰都震動了一下。
劫雷的衝擊波在陣法內部擴散,大量的大道殘韻被激發出來,如同金色的塵埃在靈力網絡中飛舞。
暗網開始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