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宗主夫人
【天玄歷四九九八年·十一月十五日·酉時·天玄宗·議政殿】
冬至大宴是天玄宗每年最隆重的宴席之一。
議政殿為此佈置了三天。
六十四根盤龍玉柱上纏滿了金絲流蘇,殿頂懸著十二盞天照明珠,每一顆都有嬰兒拳頭大小,釋放出溫暖柔和的光芒,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地面鋪了一層靈蠶絲織成的絳紅地毯,從殿門一直延伸到最高處的主位台階下。
百餘張紫檀矮案依品階高低分列兩側,案上擺滿了靈果靈酒。
殿中焚著沈水香,裊裊青煙在明珠的光輝中盤旋繚繞,與殿外紛紛揚揚的大雪形成了冷暖分明的兩重天地。
天玄宗上下千餘名有資格出席冬至大宴的修士,從合體境的宗主到築基境的內門弟子,此刻齊聚一堂。
陳長生坐在內門弟子的末席。
他的位置在殿中偏右的第七排,身旁是幾個金丹初期的內門弟子,面前的矮案上擺著三碟靈果和一壺普通的靈泉酒,比起前排長老們案上的珍稀靈釀差了不止一個等級。
但他毫不在意。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大殿最高處的主位上。
主位是一張由整塊墨玉雕成的高台,台上並列兩張座椅,左側那張略高半寸,椅背上雕著玄武吞天的紋路。
右側那張稍矮,椅背上繡著百鳥朝鳳的金線。
左側那張椅上坐著天玄宗宗主蘇滄瀾。
他今日著了一身玄黑色的宗主法袍,金線繡邊,肩上覆著一領紫金大氅。
面容清瘦而威嚴,雙鬢微霜,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半斂著,如同兩口古井。
合體境巔峰的靈壓沒有刻意釋放,但即便如此,整座大殿中每一個人都能感受到那份如山如岳的無形威壓。
坐在他對面的長老們說話時都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
陳長生看了蘇滄瀾兩眼便收回了目光。
這位宗主每次出現都給他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那雙半斂的眼中似乎甚麼都看在眼裡,又似乎甚麼都不在意。
從宗門大比時那「不經意」的一瞥到如今已過了大半年,陳長生至今無法判斷蘇滄瀾對他的真實態度。
但今日他的注意力不在蘇滄瀾身上。
他看的是右側那張椅上的人。
宗主夫人,葉傾城。
陳長生在百草殿任事大半年,在各種公文卷宗和弟子閒談中聽過這個名字無數次。
「天玄宗第一美人」「母儀天下的宗主夫人」「化神境初期的女修」「蘇宗主的正妻」「蘇婉清的母親」。這些標籤拼湊出了一個模糊的影像,但直到此刻親眼所見,他才意識到那些標籤有多麼蒼白。
葉傾城今日著了一襲正紅色的宮裝,金絲繡鳳,領口綴著一排米粒大的碎玉,襯得她一截雪白的頸項如同冬日里最純淨的初雪。
頭上戴著一頂九鳳金釵冠,烏黑如緞的長髮在冠下鋪散至肩,再被一根金縷絲帶束起垂至腰際。
她的面容堪稱國色。
不同於秦若蘭的端莊秀麗,不同於慕容霜華的冰冷華貴,葉傾城的美是一種渾然天成的雍容,如同一幅工筆仕女圖中走出來的人物。
鳳眸微含威儀但不凌厲,朱唇自然上翹帶著一弧淺笑,鼻梁高挺,面頰豐潤,下頜線條柔和而明確。
她坐在那裡,脊背挺直,雙手交疊在膝上,微微側頭傾聽身旁之人說話的模樣,像極了一幅畫。
一幅完美到挑不出任何瑕疵的畫。
陳長生的目光從她的面龐向下移動。
正紅色的宮裝領口收束得極為嚴謹,但修仙界的宮裝裁剪講究貼合身段,即便遮掩到了鎖骨以下,那層華美錦緞仍然忠實地勾勒出了她胸前飽滿到誇張的弧度。
兩團渾圓碩大的巨乳在宮裝前襟下撐起了一片令人窒息的起伏,金絲繡鳳的紋路在她胸口處被撐得微微變形,繡線間的縫隙比平坦處寬了將近一倍。
腰肢被宮裝的收腰設計束出了纖細的弧度,與胸前的豐滿形成了驚人的反差。
往下是被裙擺遮掩的臀部和雙腿,坐姿令裙料在膝蓋兩側微微繃緊,可以想見裙下的大腿必然豐潤飽滿。
三百八十歲的化神修士,外貌停駐在三十二歲的巔峰年華。
不是少女的青澀,不是中年的衰退,而是一個成熟女性最飽滿、最豐腴、最令人欲罷不能的黃金時刻。
陳長生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他強行將目光收回到面前的靈果碟上,端起酒杯啜了一口。靈泉酒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暫時壓下了他胸腹間那股升騰的燥熱。
他在心中告誡自己:冷靜。蘇滄瀾就在她身邊坐著,合體境巔峰,這不是他目前能碰的人。
但另一個聲音在他腦海深處低低回響:數十年未被丈夫碰觸的身子,在那層錦緞之下,該是何等飢渴。
「諸位。」
蘇滄瀾的聲音忽然響起,清淡而威嚴,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了殿中每個人的耳中。
整座大殿瞬間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主位上。
「冬至已至,一年將盡。」蘇滄瀾端起了面前的酒杯,目光緩緩掃過殿中。
「天玄宗今歲諸事平穩,各殿各堂盡職盡責,本座甚為欣慰。」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起伏,如同在宣讀一份例行公文。
「宗門大比湧現了數位後起之秀,百草殿丹藥產出較去年增了兩成,執事堂靈石收入穩中有升。這一杯,敬天玄宗上下。」
「宗主英明!敬宗主!」殿中齊聲響應。
百餘名修士同時舉杯。
陳長生隨眾人舉杯飲下,目光越過杯沿看了一眼主位。
蘇滄瀾飲了一口酒便放下了杯子,面容淡漠如舊。
而他身旁的葉傾城也舉著杯子淺淺啜了一口。她的動作端雅至極,朱唇微啓觸上杯沿,僅僅沾濕了唇瓣便放下了杯子。
全程,蘇滄瀾沒有看她一眼。
葉傾城也沒有看蘇滄瀾。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尺,卻像隔著一道無形的牆。
陳長生將這個細節默默記在了心中。 。
宴席的氣氛在宗主致辭之後熱絡了起來。
各殿長老舉杯互敬,內門弟子們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低聲交談,靈酒和靈果被不斷補充,殿中笑語聲漸漸喧鬧。
「陳師弟,你今年可是出盡了風頭。」坐在陳長生右側的是一個金丹初期的內門弟子,名叫周遠,圓臉短須,性情爽朗。
「金丹大成,百草殿的紅人,連執事堂的管事都要給你三分面子。」
「周師兄過譽了,不過是分內之事。」陳長生微笑應對。
「哎,別謙虛了。」周遠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我聽說秦長老對你格外器重?是不是真的?」
「秦殿主對百草殿每一位弟子都很關照。」
「得了吧,誰不知道你是秦長老的得意弟子。」周遠嘿嘿笑了兩聲。
「也是你的福氣,秦長老可是咱們天玄宗數一數二的美人。」
「周師兄慎言。」陳長生的表情不變,語氣卻添了一分認真。
「秦殿主是化神境長老,豈是我輩可以妄議的。」
「是是是,我多嘴了。」周遠訕訕地縮回了脖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陳長生不再理會周遠的閒話,目光再次不動聲色地投向了主位方向。
葉傾城正在與坐在她右手邊下一階的一位女修交談。
那女修看著像是某殿的管事,說話時恭恭敬敬,葉傾城微微側頭傾聽,不時點頭回應,面上帶著一抹溫和得體的笑容。
那笑容完美極了。
嘴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鳳眸微彎時眼尾的細紋添了幾分親和,整個人看上去端莊可親,既有宗主夫人的威儀又不令人感到疏遠。
但陳長生看出了那笑容之下的空洞。
葉傾城的眼睛在笑,但她的瞳孔沒有。
那雙鳳眸的焦點似乎停在了某個虛無的遠方,並沒有真正落在面前說話之人的臉上。
她的回應是恰到好處的,她的頷首是恰到好處的,她的笑容是恰到好處的。
一切都恰到好處。
但也僅此而已。
如同一具被精心雕刻的玉偶,五官靈動姿態萬千,卻沒有活人的溫度。
陳長生注意到了另一個細節。
葉傾城的左手一直放在膝上,她的右手偶爾端杯、偶爾應酬,但左手幾乎沒有動過。
那只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極細的玉指環,通體翠綠,隱隱有靈光流轉,那是道侶契指,修仙界結契時交換的信物。
她的拇指在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契指。
一下,兩下,三下。
動作極輕極慢,如同一種不自覺的習慣,甚至連她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
但陳長生看在了眼裡。
那個動作透著一種東西。
孤寂。
極深極深的,連本人都未曾覺察的孤寂。
他又看了一眼蘇滄瀾。
宗主此刻正在與右手邊的執事堂堂主低聲交談,面容嚴肅,眼中只有政務。他從頭到尾沒有向身旁的妻子投去過哪怕半個眼神。
不是刻意冷落。
而是根本沒有想起來。
對蘇滄瀾而言,葉傾城大約就像這張墨玉高台上的一件擺設,存在了太久,久到已經徹底融入了背景,不會引起任何注意。
陳長生垂下眼簾,端起酒杯小飲了一口。
冰涼的靈泉酒滑過喉嚨,他在杯盞的掩護下微微勾了勾嘴角。 。
宴至中途,殿中氣氛愈發熱鬧。
執事堂安排了劍舞和樂伎助興,三名築基境的女弟子在殿中央翩翩起舞,劍光如練,配合著靈琴的清幽樂聲,引來一片叫好。
陳長生沒有看劍舞。
他在觀察葉傾城看劍舞時的反應。
三名女弟子身著白色舞衣,身段窈窕,劍舞動作中帶著幾分嫵媚。在場的男修大多投去了欣賞的目光,甚至幾位長老也頻頻點頭贊嘆。
葉傾城的目光落在舞者身上,嘴角維持著得體的微笑。
但她的拇指又在摩挲那枚契指了。
一下,兩下。
蘇滄瀾在劍舞進行到一半時站起了身。
「本座尚有修煉之事,先行一步。諸位盡興。」
他的聲音平淡,如同宣佈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殿中所有人連忙起身行禮。
「恭送宗主。」
蘇滄瀾微微頷首,轉身便走。
他從葉傾城身旁經過時,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甚至沒有側頭看一眼。
葉傾城坐在原處,目送他的背影走出殿門。
她的面容沒有任何變化。
笑容依然得體,坐姿依然端雅,一切依然完美。
只有她摩挲契指的拇指,停了一下。
然後又繼續了。
更快了些。
陳長生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在快速運轉。
蘇滄瀾在冬至大宴上提前離席。宴還沒過半,他就走了。留下宗主夫人獨自坐在主位上應酬滿殿的賓客。
這不是第一次了。
從各種渠道收集到的信息碎片在他腦中拼湊成了一幅清晰的畫面:蘇滄瀾數十年來的每一次公開場合,都是來了便走,從不久留,從不與妻子有任何超出禮儀的互動。
天玄宗上下對此早已見怪不怪,弟子們私下議論時用的最多的一個詞是「名存實亡」。
名存實亡。
一個化神境初期的女修,國色天香,雍容華貴,身材豐滿到令人窒息。
數十年來沒有被丈夫碰過一根手指。
陳長生的手指在酒杯上輕輕叩了兩下。 。
宴席在戌時末散了。
蘇滄瀾提前離開後,葉傾城獨自撐完了余下的宴席。
她以宗主夫人的身份接受了各殿長老和管事的敬酒,每一杯都只沾唇即放,應對得滴水不漏。
最後起身致辭宣佈宴散時,聲音溫和從容,舉手投足間的氣度令滿殿之人無不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