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林家小姐
纖細的後頸,蝴蝶骨在衣領下方若隱若現,腰肢收窄的弧度流暢而柔美,然後在腰線以下突然飽滿地展開,臀部的弧線在裙裳下面畫出一道圓潤的曲線。
裙裳的布料在她行走時貼住臀部一瞬,勾勒出兩瓣緊實圓翹的形狀,然後在下一步邁出時又彈開。
這個節奏是催眠式的。
貼合、彈開、貼合、彈開。
陳長生收回目光,低頭繼續整理石桌上的茶具。
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
大約兩刻鐘後。
陳長生在第三區巡了一圈,給各桌續了水,回收了幾只空杯,又去第二區檢查了一下靈藥隔離罩的靈力餘量。
等他再次經過第三區時,情況有了些變化。
顧清風已經從那張石桌上站了起來,但不是因為他想找道侶了,而是因為他又遇到了另一撥人。
一個面容清瘦的年輕男修正拉著他往藥田西側走,一邊走一邊說:「清風兄,那邊有一株極品碧靈藤,據說是百草殿的鎮田之寶,一般不讓人看的,今天我跟裡面的人打了招呼,可以帶你去瞧一眼……」
顧清風笑著跟了過去,步子輕快,一邊走一邊與那年輕男修熱絡地說著甚麼。
自始至終,他沒有回頭看一眼花叢旁的方向。
陳長生掃了一眼紫心蘭花叢那邊。
林晚棠站在花叢旁的一棵小樹下,手裡端著一隻白瓷茶壺。她不知道甚麼時候從石桌上取了那只壺,正微微低著頭往一隻空杯里添茶。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倒茶時壺口對準杯沿,一線細水流入杯中,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看起來像是在為誰斟茶。
但她身旁沒有人。
附近其他的參觀者都在更遠處的花叢邊拍照賞花,三三兩兩有說有笑,沒有人站在她身邊。
她就那樣一個人站著,端著茶壺,面朝著顧清風離去的方向。
臉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個淺淡的笑意。
嘴角的弧度、眼尾的柔和、下頷微微揚起的角度,全都維持得恰到好處,像一幅精心描繪的仕女圖。
但陳長生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她握著壺柄的那只手。
指關節發白。
五根纖細的手指緊緊扣著瓷壺的把手,用力到骨節突起,周圍的皮膚因為過度施力而失去了血色,呈現出一種蒼白的、近乎透明的白。
與她臉上那個波瀾不驚的微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個女人在忍。
不是第一次忍了。
從那只手的用力方式可以看出來,這是一種已經形成了習慣的、條件反射式的隱忍。
一個第一次被冷落的人不會這樣,她會愣住、會失落、會猶豫要不要追上去。
但林晚棠沒有。
她的反應太流暢了,從發現道侶離開到獨自站好到維持微笑,整個過程沒有一絲停滯。
這說明她早就習慣了。
結契才一個多月,就已經習慣了被留在原地。
陳長生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一幕。
然後他調整了一下巡視路線,自然地走向了林晚棠站著的那棵小樹旁邊。
「林師姐。」他走到近前,語氣隨意。
「紫心蘭好看嗎?」
林晚棠像是從某種出神中回過來,眨了眨眼。
「好看的。」她笑了一下。
「花瓣上那層靈光很特別,遠看和近看是不一樣的顏色呢。」
「嗯,遠看是紫色的,近看其實是藍紫漸變的。」陳長生點了點頭。
「跟靈力濃度有關係,花瓣邊緣靈力薄一些所以偏藍,花心靈力濃一些所以偏紫。」
「原來如此。」林晚棠來了興致。
「陳師弟對靈藥很瞭解嘛。」
「在這兒乾了快兩年了嘛。」陳長生笑著搖搖頭。
「天天澆水施肥,就跟養孩子似的,養久了自然就瞭解了。」
林晚棠又輕輕笑了一聲。
「陳師弟說話真有趣。」她說。
「我在清心閣那邊,平日里師兄師姐們談的都是功法和劍術,很少有人會把靈藥當孩子養。」
「百草殿跟清心閣畫風確實不一樣。」陳長生做出一副無奈的表情。
「我們這邊每天討論的都是這株藥該不該多澆一遍水、那叢草是不是該換盆了,特別樸素。」
「樸素好。」林晚棠的語氣柔和了幾分。
「我其實挺喜歡這種踏踏實實的感覺的。」
兩人隨意地聊了幾句,話題從紫心蘭的顏色聊到了百草殿的煉丹事務,再聊到最近天氣轉熱靈藥需要防暑的問題。
陳長生的語氣始終溫和隨意,既不過分熱絡也不冷淡疏遠,保持著一個「勤懇做事的後輩弟子與友善的師姐閒聊」的恰當分寸。
期間,陳長生注意到林晚棠有一個小習慣:說話時會微微偏頭,將左耳朝向對方的方向,像是要仔細聽清每一個字。
這個動作讓她左側的耳垂從發絲間微微露出來,小巧圓潤,上面戴了一隻極簡的銀色耳墜,隨著她偏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而且她說話時不太敢直視對方的眼睛。
目光會自然地落在對方的胸口或肩膀位置,偶爾抬起來對視一下又迅速移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怯。
這是一個不擅長社交但又努力保持禮貌的人。
善良、柔軟、容易緊張但不會表現出來。
聊了約半盞茶的功夫,遠處傳來了顧清風的聲音。
「晚棠!」
那聲音從藥田西側的方向傳來,帶著一種隨意的、像是突然想起甚麼的語調。
林晚棠立刻轉過身去。
「來了!」她應了一聲,音量稍稍提高了一些,臉上的笑容在一瞬間變得明亮了幾分。
她回過頭來看了陳長生一眼。
「陳師弟,那我先過去了。」
「林師姐慢走。」陳長生笑著點頭。
林晚棠提起裙擺小跑了幾步,朝顧清風所在的方向走去。
小跑的動作讓她胸前那兩團被雲紗遮掩著的柔軟隨著步伐上下輕輕彈跳了兩下,幅度不大,但在陽光下的剪影格外清晰。
陳長生的目光跟了一瞬,然後收回。
他繼續整理茶桌。
……
又過了大約兩刻鐘。
陳長生正在第一區給一株剛移栽的碧靈芝檢查根系,余光看到林晚棠從藥田的東門方向走了過來。
她手裡端著那只白瓷茶壺,步伐不快不慢,臉上依然是那個柔和的笑意。
顧清風不在她身邊。
陳長生直起身來,看了她一眼。
「林師姐還沒走?」他略帶驚訝地問。
「顧師兄呢?」
林晚棠在他面前站定,側頭笑了笑。
「他遇到了幾個執法堂的師兄,說是有個外派的事情要商量,讓我先在這邊等一會兒。」
「這樣啊。」陳長生點了點頭。
「那林師姐要不要坐下歇一歇?第三區那邊有竹椅。」
「不用了,站一會兒沒關係的。」林晚棠搖了搖頭。
「倒是陳師弟你從早忙到現在了吧?」
她說著,從茶壺里倒了一杯涼茶遞過來。
「喝點茶吧。」她說。
「剛才我看壺里還有大半壺,涼的,正好解暑。」
這已經是她今天第二次給他遞茶了。
陳長生看著那只白瓷茶杯,杯中的茶水呈淡金色,映著頭頂的日光,微微泛出一層通透的光澤。
遞茶的手指纖細白淨,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中指上戴了一枚極細的銀環。
她的手很好看。骨節分明但不粗糙,指腹微微泛粉,像是從不曾做過粗活的手。
但此刻這只手的指關節處,有一圈淡淡的紅痕。
是剛才握壺柄握得太用力留下的印子。
陳長生接過茶杯。
「多謝林師姐。」他笑了笑。
「今天被師姐招待了兩次茶,下次師姐來百草殿,我請師姐喝我們新煉的靈芝清露。」
「好呀。」林晚棠眉眼彎了彎。
「那就一言為定了。」
「一言為定。」陳長生點頭。
林晚棠又笑了一下,這次的笑容比之前那些維持性質的淺笑略微多了一點真實的弧度,像是因為「跟人約定了一件小事」而產生的那種樸素的開心。
然後她微微欠了欠身,轉身朝顧清風離去的方向走去,步伐依然輕盈平穩。
陳長生看著她的背影走遠。
裙擺在小徑的石板上輕輕拂過,那朵白色小花在發間隨著步伐微微顫動,纖細的腰肢和圓翹的臀部交替在裙下勾出流暢的線條。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通往西區的路口轉角處。
陳長生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杯涼茶。
茶水是涼的,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他將杯子舉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口。
百草殿的靈茶用的是清心閣旁邊那口靈泉的泉水煮的,理應是清苦回甘的味道。
但這一口茶入喉後,他嘗到的卻是甜的。
不是茶本身的甜。
是那種當你預判到一枚棋子將會精確地落入你設計好的格位中時,嘴角不自覺上揚而產生的、唇齒間的回甘。
缺愛。
隱忍。
善良。
軟弱。
四個標籤在他心中逐一貼上。
顧清風把她丟在原地兩次,她兩次都沒有追過去,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
她選擇的應對方式是「給身邊的人遞茶」。
這說明她在被忽視時的本能反應不是爭取關注,而是轉而去關注別人。
這種人一旦被傷透了心,不會怨恨傷她的人,而是會怨自己「不夠好」。
這種人一旦有了新的依靠,會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樣緊緊攥住,即便那根浮木上面畫著刀刃也不肯鬆手。
完美的滲透對象。
陳長生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
那杯涼茶從喉間一路滑下去,清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甜。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