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溫水煮沈
【天玄歷四九九八年·四月二十八日·百草殿·東廂藥庫】
沈夢溪又搞錯了。
她蹲在藥櫃前,手裡捧著兩個一模一樣的白瓷罐,眉頭皺成了一個小疙瘩,鹿眼裡寫滿了茫然。
「陳大哥,這個……這個‘碧靈芝粉’和‘翠靈芝粉’有甚麼區別啊?」
陳長生從藥庫門口走進來,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兩個罐子。
「聞一下。」
沈夢溪把其中一個罐子湊到鼻尖,嗅了嗅。
「嗯……苦苦的。」
「另一個。」
她又嗅了嗅另一個。
「也是苦苦的……」
陳長生笑了一聲。
他蹲下來,與她平視,伸手將左邊那個罐子的蓋子揭開一線,用食指沾了一點粉末,放到她鼻尖下方。
「再聞。」
沈夢溪湊過臉去,小巧的鼻尖幾乎碰到他的指腹,她認認真真地嗅了兩下。
「苦裡面有一點點……甜?」
「對。」陳長生收回手。
「碧靈芝粉是三年期的,味苦而微甘,用來入丹做藥引。翠靈芝粉是五年期的,味純苦無甘,用來研磨外敷藥膏。名字就差一個字,氣味也很接近,但用途完全不同,搞反了輕則廢丹,重則傷人。」
沈夢溪的臉立刻白了一截。
「那、那我昨天幫劉管事取的那罐……」
「取對了,我檢查過了。」陳長生的語氣很平靜。
「但你取的時候沒有驗味就直接拿走了,這個習慣要改。百草殿的規矩是‘三查三驗’,取藥前查標籤、查庫位、查批次,取藥後驗色、驗味、驗靈氣波動,六步都走完才能出庫。」
沈夢溪攥著兩個罐子,乖乖地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記住了還不夠。」他站起身來,伸手拍了拍她頭頂那圈用藥草編的花環,把歪了的一朵小白花扶正。
「練成本能才行,你在山裡跟師祖煉丹的時候藥材都是自己採的,品種少,你一眼就能認出來。但百草殿的藥庫有三千多味藥材,光是靈芝類就有十七種,不能靠感覺,要靠流程。」
「嗯嗯。」沈夢溪仰著臉看他,鹿眼亮晶晶的。
「陳大哥,你甚麼都知道。」
「我不是甚麼都知道。」陳長生彎下腰,將她手裡的兩個罐子接過來放回藥櫃的正確位置。
「我是被劉管事罵了半年才學會這些的,你比我聰明,罵你三個月就夠了。」
沈夢溪「噗」地笑了出來,笑的時候嘴角彎彎的,露出兩顆小虎牙。
「劉管事不凶的。」
「那是因為你長得可愛,他捨不得凶你。」
沈夢溪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臉就紅了。
她低下頭去,假裝在整理藥櫃,白皙的耳尖泛出了一層薄薄的粉色。
陳長生看在眼裡。
臉皮薄,誇一句就紅。
好。
……
接下來幾天,陳長生保持著穩定的頻率出現在沈夢溪的日常里。
不多不少,每隔一天來一次,每次待半個時辰到一個時辰,幫她熟悉百草殿的各項規矩。
藥庫的分區與編號規則,丹房的使用排班與清洗流程,靈藥田的澆灌時辰與禁忌區域,遇到高階長老和前輩時的行禮規範,領取月例靈石的日期與窗口,甚至百草殿食堂哪個窗口的素齋最好吃、哪條小路去演法場最近、雨天不要走竹林後面那段石階因為青苔特別滑。
這些事情他講得事無巨細,語氣始終耐心溫和,從不嫌她問的問題幼稚。
沈夢溪像一塊乾海綿一樣拼命地吸收著這一切。
她怕犯錯。
她從小在山裡長大,對「宗門」這種龐大的組織結構完全沒有概念,百草殿的弟子雖然大多溫和文氣,但偶爾有人對她投來好奇或審視的目光時,她還是會不自覺地往陳長生身後縮一縮。
陳長生總是不動聲色地擋在她前面。
「這是新來的學徒沈姑娘,殿主親自批的。」他對那些好奇的弟子微笑著介紹。
「煉丹天賦不錯,以後大家多照顧。」
輕輕鬆松的幾句話,加上他現在在百草殿的地位,那些弟子立刻收起了審視的目光,換上了客氣的笑容。
這些細節沈夢溪都看在眼裡。
她不太會表達感謝,只是每次他來的時候會提前把自己的丹房收拾得乾乾淨淨,泡好一壺靈草茶等著他。
有一次他隨口說了一句「你泡的茶比食堂的好喝」,她高興了整整一天,當晚還在給自己的藥材筆記本上畫了一朵小花。
……
【天玄歷四九九八年·四月三十日·亥時·百草殿·靈藥田】
夜間的靈藥田很安靜。
月光從竹林上方灑下來,落在一畦一畦的藥圃上,銀白的光芒與靈草本身散髮的淡淡螢光交織在一起,明明暗暗,像一片發光的絨毯鋪展在山坡上。
空氣里瀰漫著靈草的清香,夾著夜露的濕潤氣息,蟲鳴聲從遠處的林子里傳來,斷斷續續。
陳長生和沈夢溪走在藥田間的石板小路上。
這是他們第三次夜間散步了。
第一次是四月二十六日,那天他給柳如煙做完診察後回到東廂,經過沈夢溪的丹房時看到她的燈還亮著,推門進去發現她蜷在窗台邊發呆,說是睡不著。
「想家了?」他問。
「我沒有家了。」她的聲音很輕。
「只是……這裡晚上太安靜了,山裡雖然也安靜,但有蟲叫、有溪水聲、有風吹樹葉的聲音,這裡的房間隔音太好,關上門甚麼都聽不見,跟被關在一個盒子里似的。」
陳長生想了想。
「走吧。」他說。
「帶你去個地方。」
他帶她去了靈藥田。
夜間的靈藥田有蟲鳴、有泉水、有風聲、有草木的呼吸,沈夢溪站在月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眉眼間的郁色散去了大半。
「好像回到了山裡。」她小聲說。
從那以後,每隔兩三天的夜裡,只要陳長生有空,他就會帶她來靈藥田走走。
今晚是第三次。
沈夢溪走在他左側半步的位置上,頭頂的藥草花環今天換了新的,編了幾朵藍色的碧心草花進去,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微光。
她穿著百草殿統一的淺藍色學徒服,腰間束著一條白色絲縧,身量嬌小的她穿這身衣服顯得有些空蕩蕩的,但胸前的布料卻被撐出了與身材不太相稱的起伏,在月光下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搖晃。
陳長生的目光從她的側臉掠過,落到了她身上。
說實話,沈夢溪的身材放在百草殿的女弟子里不算出挑,畢竟她身量太小,只到他的胸口位置,一眼看去像個尚未長成的少女,但仔細看就會發現不對勁:她的胸前那兩團鼓脹在藍色學徒服下的輪廓遠比「尚未長成」應有的尺寸更加豐滿飽滿,尤其是在她走路時,那對被衣料束縛的巨乳隨著步伐輕輕彈動,柔軟的乳肉在粗糙的棉布下面此起彼伏,形成了一種視覺上的強烈反差。
她的腰很細,細到他伸出一隻手就能圈住大半,但腰線以下卻突然膨脹出了一個圓潤翹挺的弧度,那是她那只與嬌小身材完全不成比例的圓翹臀部,被學徒服的裙擺勾勒出了一道飽滿的曲線,隨著她的走動一彈一彈。
嬌小玲瓏的身板,配上這樣過分豐滿的胸和臀。
陳長生在心裡默默地給出了一個評價。
極品。
而且是那種越看越有味道的極品。
他收回目光,面上一片溫和。
「今天在丹房練得怎麼樣?」
沈夢溪聞言來了精神,小跑兩步轉過身來面朝他倒退著走,鹿眼亮閃閃的。
「我今天煉了三爐‘回春散’,成了兩爐!」她伸出兩根手指,語氣里壓不住的雀躍。
「劉管事說我的火候控制比昨天好了很多,而且成丹的品相是中品!中品哦!」
「三爐成兩爐,成功率六成七。」陳長生點了點頭。
「不錯,百草殿三年以上的學徒煉回春散的平均成功率也就七成左右,你才來半個月就做到這個水平了。」
沈夢溪的臉上笑開了花,她高興得腳步都變輕快了,蹦蹦跳跳地在石板路上走著,花環上的碧心草花隨著她的動作一顫一顫。
然後她的腳踩到了一塊突起的石板邊緣。
「啊!」
她身體前傾,眼看就要摔倒。
陳長生上前一步,右手攬住了她的腰。
動作很自然,力度不大不小,剛好穩住了她的身體。
沈夢溪的臉撞在了他的胸口上。
她整個人頓住了。
他的手臂圈在她的腰間,手掌按在她後腰偏上的位置,隔著一層薄薄的學徒服布料,能感覺到她腰背處的肌膚在掌心下微微發燙。
沈夢溪的鼻尖埋在他胸口的衣料里,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靈草氣味和一種屬於年輕男性的溫暖氣息。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小心。」陳長生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倒著走路不看腳下,摔了怎麼辦。」
「對、對不起……」沈夢溪趕緊退後一步,臉頰燒得通紅,她低著頭不敢看他,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腰間的白色絲縧。
陳長生的手從她腰間收回來了。
收回的動作從容不迫,手指在離開的時候沿著她後腰的弧線自然地滑了一下,像是扶穩之後順勢鬆手,沒有任何刻意的意味。
但那一下滑動讓沈夢溪的身體像被蜜蜂蟄了一樣,猛地僵了一瞬。
「沒事。」他笑了笑。
「走路看腳下,散步不用著急。」
「嗯。」沈夢溪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她轉回身來,乖乖地走在他旁邊,不再倒著走了。
兩人沿著藥田的石板路慢慢往前走,蟲鳴聲和靈泉的水聲填滿了沈默。
過了好一會兒,沈夢溪才重新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正常,但耳尖還是紅的。
「陳大哥。」
「嗯?」
「你為甚麼對我這麼好?」
陳長生的腳步沒有停。
「甚麼意思?」
「就是……」沈夢溪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在石板上一步一步地落下去。
「從幽蘭鎮到現在,你幫我趕走了那些人,帶我來了天玄宗,幫我安排了住處,教我規矩,帶我散步,甚麼都替我想到了。我在這個地方除了你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如果沒有你,我不知道自己會怎樣。」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但是我想不出來我有甚麼能報答你的。」她的聲音變得更低了。
「我只會煉丹……可煉丹你也會……」
「你會煉九轉培元丹。」陳長生說。
「我不會。」
沈夢溪一怔。
「那個丹很值錢嗎?」
「值不值錢先不說。」陳長生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她。月光落在他的臉上,線條清晰而柔和。
「你幫我一個忙,我幫你一個忙,有來有往,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你不用覺得欠了我甚麼。」
沈夢溪抬起頭,鹿眼裡映著月光和星子。
「可是你幫我的比我幫你的多太多了……」
「那是因為你現在需要幫助的地方多。」陳長生的語氣很平靜。
「等你在百草殿站穩腳跟了,丹術越來越精進了,能幫到我的地方自然就多了。人和人之間的關係不是一錘子買賣,是細水長流。」
沈夢溪安靜了幾息,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我一定好好煉丹。」她的聲音很認真。
「一定讓陳大哥覺得沒白幫我。」
陳長生笑了。
「好。」
他重新邁步向前走去,沈夢溪快步跟上,這一次她走得離他更近了一些,袖子幾乎挨著他的手臂。
月光灑在兩人的背影上,一高一矮,看起來像一對關係親密的兄妹。
陳長生的嘴角掛著溫和的弧度。
進度正常。
沈夢溪目前的狀態完全在他的預期之內:情感上深度依賴但尚未意識到這種依賴的本質,對肢體接觸有羞澀反應但沒有抗拒反應,在被扶住腰的時候僵了一下但沒有推開,事後的回避是因為害羞而不是排斥。
她的抵觸閾值目前大概在「腰部以上的短暫接觸」這個位置。
不急。
每次推進一點點就好。
……
【天玄歷四九九八年·五月初一日·午時·百草殿·東廂丹房】
五月初一是沈夢溪的「好日子」。
她獨立煉成了一爐上品回春散。
不是中品,是上品。
劉管事捧著那爐丹藥看了半天,翻來覆去地檢查了三遍成色和靈氣純度,最後一拍大腿。
「我乾了三十年,煉回春散煉到上品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老管事的聲音有點發抖。
「你才來多久?這丫頭不是人,是老天爺派來煉丹的!」
沈夢溪被誇得滿臉通紅,兩只手絞在一起,不停地說「是劉管事教得好」「是百草殿的藥材品質好」「是丹爐好用」。
她恨不得把功勞分給天地萬物,唯獨不肯說自己厲害。
陳長生恰好在這個時候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甚麼事這麼高興?」他看了一眼劉管事手裡的丹瓶。
「陳大哥!」沈夢溪蹦到他面前,一雙鹿眼笑成了彎彎的月牙。
「我煉出上品了!上品的回春散!」
「是嗎?」陳長生接過劉管事遞來的丹瓶,打開蓋子聞了聞,又以靈力感知了一下。
「確實是上品。」他點了點頭,然後把丹瓶還給沈夢溪。
「不過也不用太得意,一爐的上品率還不夠穩定,等你能連續三爐都出上品再高興也不遲。」
沈夢溪的笑容頓時收了三分,鼓著腮幫子看他。
「陳大哥你好嚴格。」
「嚴格才能進步。」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
「不過今天可以先慶祝一下,食堂新做的桂花糕,給你留了幾塊。」
沈夢溪的眼睛立刻又亮了。
她伸手拿了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好次。」
劉管事在一旁看著,笑眯眯地搖了搖頭。
「陳小子,你這個師兄當得倒是盡心盡力。」老管事湊到陳長生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這丫頭心思單純得很,你可別欺負人家。」
陳長生微微一笑。
「劉管事說笑了,我拿她當親妹妹看。」
劉管事「嗯」了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出了丹房。
陳長生看著沈夢溪吃桂花糕的樣子。
她吃東西的樣子很認真,小口小口地咬,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嘴角沾了一點糕屑,舌尖探出來舔了一下,沒舔到,又舔了一下。
那條小巧的粉紅舌尖在嘴角處靈活地卷了兩圈,把糕屑卷進了嘴裡。
陳長生的目光在她嘴唇上停了半息。
櫻桃小口,唇色天然的粉嫩,上唇的唇珠微微翹起來,像是在撒嬌。
他收回目光,拉了一張凳子坐下來。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嗯。」沈夢溪乖乖地放慢了速度,一邊吃一邊看著他。
「陳大哥,你今天是不是有事要忙?」
「下午要去後山一趟。」他說。
「幫一位長輩疏導靈力,是殿主安排的。」
沈夢溪點點頭,沒有多問。
她從來不問陳長生的「正事」,因為她知道他在百草殿有很多她不瞭解的事務,她不想給他添麻煩。
「那你晚上還來嗎?」她問完這句話就意識到自己問得太急了,又趕緊補了一句。
「我是說……如果你不忙的話……昨天我在藥田那邊發現了一叢野生的‘月見草’,開花了,挺好看的,想給你看看……」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陳長生看著她低下去的腦袋和通紅的耳尖。
「好。」他說。
「晚上來找你。」
沈夢溪的腦袋「嗖」地抬了起來,鹿眼裡盛滿了笑意。
「嗯!」
……
【天玄歷四九九八年·五月初三日·午後·百草殿·東廂三號丹房】
出事了。
不是大事,但對沈夢溪來說像天塌了一樣。
她在煉「固元丹」的時候火候失控了。
固元丹是比回春散高一個等級的丹藥,劉管事說她的基礎功已經夠扎實了,可以嘗試往上走一步,給了她一份固元丹的丹方和一爐藥材讓她試手。
固元丹的煉製關鍵在於第三道火和第四道火之間的銜接,第三道火是文火慢蒸,將藥液中的雜質析出,第四道火是武火猛攻,逼藥液凝結成丹胚,兩道火之間的切換窗口只有三息的時間,早了雜質未盡,遲了藥液蒸乾。
沈夢溪的前三道火控制得很好,但在第三第四道火之間切換的時候,她的靈力輸出出現了一個極短暫的斷檔。
只斷了半息。
但就是這半息的空檔,丹爐內的溫度驟降了一個微小的幅度,藥液的狀態從「即將析盡雜質」變成了「雜質回融」,等她反應過來猛加武火的時候,藥液已經混濁了。
這爐丹,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