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柳如煙
【天玄歷四九九八年·四月十三日·百草殿】
沈夢溪被安排在百草殿東廂的一間小屋裡住下了。
手續是秦若蘭親自辦的,陳長生把沈夢溪帶回天玄宗的當天晚上,便去靜心閣向秦若蘭彙報了此行的收穫:藥材全部買齊,另外撿了個流浪的煉藥天才回來。
他沒有提「藥王谷」三個字。
他只是讓沈夢溪當著秦若蘭的面演示了一遍三返九轉研磨法,並告知殿主此人精通一種名為「九轉培元丹」的特殊丹方。
秦若蘭看完演示後沈默了半柱香。
「你從哪裡找到的這種人?」她當時的語氣很平靜,但鳳眼微微眯起來了,化神境修士閱歷深厚,沈夢溪展示的炮製手法明顯不屬於當世任何流傳的丹道體系,其精妙程度甚至超過了百草殿部分核心技法。
「幽蘭鎮的散修集市。」陳長生如實回答。
「被幾個地痞圍了,我順手幫了一把,她說師承遊方藥師,師父年初過世了,孤身一人。」
「她師父是甚麼人?」
「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師父帶她在南邊的深山裡長大,從不與外界來往。」
秦若蘭盯著他看了兩息。
她沒有追問。
秦若蘭是聰明人,陳長生不說的東西她不會硬逼,因為她清楚,陳長生不說不代表不會說,只是時機未到,而她也有自己的判斷力,那套炮製手法的出處,她回去之後自然會去翻閱藏經閣的古籍求證。
「先留在百草殿做學徒,跟著劉管事打下手。」秦若蘭最終說道。
「入門手續本座來辦,你把人安頓好就行。」
「多謝殿主。」
「她多大了?」
「二十。」
秦若蘭的目光在陳長生臉上停了一瞬,鳳眼中閃過了一絲難以辨明的情緒。
「本座看到了,身段倒是不小。」她的聲音不咸不淡。
「百草殿的學徒服記得讓她穿好,別穿得那樣薄。」
陳長生垂下眼睛。
「是,殿主。」
他沒有多餘的表情。
秦若蘭醋了。
一個化神境長老對一個築基小丫頭的身段發表評論,這件事本身就說明瞭一切,但她不會承認,他也不會點破。
沈夢溪就這樣在百草殿住了下來。
她適應得很快,百草殿有丹爐有藥圃有靈泉有藏書閣,對一個從小在山裡跟著師父煉丹的女孩來說,這裡簡直是天堂,入住第三天她就把分配給自己的那間丹房收拾得整整齊齊,第五天就開始幫劉管事炮製藥材,第七天劉管事跑來跟陳長生說「這丫頭手上功夫比我帶了十年的老學徒還利索」。
陳長生每隔兩三天去看她一次,帶些點心零嘴,陪她說說話,每次去的時候沈夢溪都會放下手裡的活計跑到門口,抱著藥箱笑眯眯地叫一聲「陳大哥」。
他是她在這個宗門裡唯一信任的人。
這根線他握得很穩。
……
【天玄歷四九九八年·四月二十六日·申時·百草殿·靜心閣】
秦若蘭難得在白天把他叫到了靜心閣。
通常她們的「靈力疏導」都安排在夜間,白天召見意味著有正事要談。
陳長生到的時候,秦若蘭正坐在窗前的紫檀椅上,手中端著一杯茶,但茶已經涼了,顯然她端了很久沒有喝。
她的面色不太好。
不是那種靈力紊亂的潮紅,而是一種憂慮導致的發白,鳳眼微垂,眉心攏著一道淺淺的竪紋,嘴唇抿得很緊。
陳長生走到她面前三步的位置站定,行了一禮。
「殿主召弟子前來,所為何事?」
秦若蘭沒有立刻回答。
她將涼茶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邊緣划了兩圈,然後抬起眼看他。
「你跟我走一趟。」
「去哪裡?」
「後山。」她頓了一下。
「見一個人。」
陳長生微微一怔。
百草殿後山是禁地,尋常弟子不得入內,他入殿兩年從未被允許踏足,後山據說有一處獨立的洞府,是百草殿歷代殿主閉關修煉的專用之所。
「殿主,後山……」
「我知道你想問甚麼。」秦若蘭站起身來,將手中的令牌遞到他面前。
「拿著這個,跟我走就是了,後山的禁制認令不認人。」
陳長生接過令牌。
令牌是玉質的,比秦若蘭日常使用的百草殿殿主令多了一圈暗紅色的紋路,像是更高一級的權限憑證。
他沒有再問,跟著秦若蘭出了靜心閣。
兩人沿著百草殿後方的小徑一路向東,穿過一片茂密的竹林後,地勢開始上升,石徑越走越窄,兩側的植被也從竹林變成了高大的古木,遮天蔽日,將午後的陽光切割成零碎的光斑。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香,不是丹爐的那種焦灼氣味,更像是靈草在自然生長中散髮出的清苦幽香。
走了約半柱香後,秦若蘭停了下來。
前方是一座嵌入山壁的洞府,洞口以靈石砌成拱門,門前種著一叢半人高的紫色靈蘭,花開得極盛,在幽暗的林下泛著淡淡的螢光。
「到了。」秦若蘭說。
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度。
陳長生注意到了。
秦若蘭在百草殿是說一不二的長老,在他面前也始終保持著上位者的姿態,但此刻她站在這座洞府門前時,眼神里有一種極少見的東西,介於擔憂和猶豫之間。
「殿主。」他壓低聲音。
「裡面住的是甚麼人?」
秦若蘭沈默了兩息。
「我母親。」
陳長生的腦子在極短的時間內過了幾道彎。
秦若蘭的母親。
他知道秦若蘭出身秦家,秦家是天玄宗的丹道世家,但關於秦若蘭的家人,他掌握的信息極為有限,秦家家主在數百年前便已過世,秦若蘭是獨女,在宗門中幾乎從不提及家人。
她的母親住在百草殿後山。
閉關。
「弟子能問一句嗎?」他的語氣恰到好處地恭敬。
「太夫人的傷勢……」
「三十年前被魔修偷襲。」秦若蘭的聲音很平。
「暗傷入絡,侵蝕丹田附近的三條主脈,尋常丹藥只能緩解表症,每隔數年就會復發一次,上一次復發是十二年前,我用‘太陰煉魄訣’的靈力為她疏導了三個月才壓下去。」
她頓了一下。
「這次又發了。」
「殿主為何不像上次一樣……」
「因為我的‘太陰煉魄訣’也出了問題。」秦若蘭轉頭看了他一眼,鳳眼中帶著一絲苦澀。
「你比誰都清楚。」
陳長生明白了。
秦若蘭自己的功法就因為長期缺乏雙修而出現瓶頸,靈力運轉不暢,自顧尚且吃力,要為母親疏導經脈中的暗傷之力,遠比十二年前更加艱難。
「所以殿主想讓弟子……」
「試試。」秦若蘭打斷了他。
「只是試試,你的靈力性質特殊,對安撫經脈紊亂的效果,我自己試過,如果對我有效,對我母親的舊傷或許也能起到一定的緩解作用。」
她說到這裡,忽然沈默了。
然後她轉過身來,正對著陳長生,鳳眼直直地看著他。
「有幾件事我要先說清楚。」
「殿主請講。」
「第一,我母親不知道你的體質,她只知道你是百草殿一個對靈力疏導有獨特天賦的弟子,你在她面前也這麼說。」
「是。」
「第二,你今天只做初步診察,不做任何疏導,先確認你的靈力能否與她體內的暗傷之力產生反應,後續的事後續再說。」
「是。」
「第三。」秦若蘭的聲音低了下去,但字字清晰。
「她是我母親,化神中期修為,秦家主母,你該守的規矩,不需要我教你。」
最後一句話的語氣不重,但分量很足。
陳長生垂下眼。
「弟子明白。」
秦若蘭看了他兩息,然後轉身走向洞府入口。
她抬手在拱門上方的靈石上按了一下,一層淡藍色的光幕無聲消散。
「母親。」她朝洞府內喚了一聲。
「若蘭來了。」
洞府內傳來一個聲音。
「進來。」
聲音不大,溫溫柔柔的,帶著一種慵懶的尾音,像是說話的人剛從一場不太安穩的午睡中醒來。
陳長生跟著秦若蘭走進了洞府。
洞府內部比他預想的要寬敞得多,也精緻得多,不是修士閉關常見的空曠石室,而是被佈置成了一間正式的起居之所,壁上嵌著照明的瑩石,發出柔和的暖光,地面鋪了一層淡金色的絨毯,靠內壁的位置擺著一張紫檀大榻,榻上鋪著厚厚的錦褥,帷帳半垂。
空氣中有靈泉的水汽和藥草的清苦氣味混合在一起,溫潤而沈靜。
再往里走幾步,就看到了人。
一個女人半倚在軟榻上,背後墊著兩只厚實的靠枕。
陳長生的目光在接觸到她的那一瞬間,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的第一個念頭是:像。
眉目間與秦若蘭至少有七分相似,同樣的鳳眼,同樣端麗的鼻梁和下頜線條,但秦若蘭的美是清冷中帶著英氣,而眼前這個女人的美則被歲月打磨掉了所有鋒利的稜角,變成了一種渾然天成的溫潤與雍容。
她的面色略顯蒼白,嘴唇的血色不夠飽滿,顴骨下方有一層極淡的陰影,這些都是久病之人的常見特徵,但這些病容非但沒有減損她的容貌,反而給她平添了一種楚楚的韻味,像是一枝被風雨侵過的牡丹,花瓣略有萎靡但花骨朵依然豐盈。
他的第二個念頭不太正經。
她穿著一件暗金色的家居長裙,領口微敞,衣料是上好的雲錦,柔軟地貼在身上,她半倚在靠枕上的姿勢使得衣裙在胸前堆出了一片極為壯觀的起伏,那對被衣料勾勒出輪廓的巨乳比秦若蘭更大、更飽滿、更沈甸甸,因為半躺的姿勢而微微向兩側墜開,在胸口的衣襟處撐出了一道深深的溝壑,暗金色的布料在瑩石暖光下泛著緞面般的柔潤光澤,將那一片起伏的弧線映得格外醒目。
她的腰肢雖然被錦被掩了大半,但從露出的側面輪廓來看,腰身仍然柔韌有致,而從腰線向下延展到臀部的弧度卻明顯比秦若蘭更加豐腴,更加圓潤。
比女兒更大,更豐滿,更成熟。
陳長生在心裡默默地給出了評價,然後將這個念頭壓到了意識最深處。
面上一片恭敬。
「母親。」秦若蘭走到榻前,語氣比在百草殿時柔軟了許多。
「氣色怎麼樣?今天好些了嗎?」
「老樣子。」柳如煙笑了笑,她的笑容很淡很溫和,嘴角彎起的弧度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從容。
「白天還行,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踏實,丹田那一片悶悶地疼。」
「我給你帶了新煉的定神丹,比上次的品質好一些,睡前服一粒。」秦若蘭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白玉瓶放在榻邊的小幾上,然後側身向後方做了個手勢。
陳長生上前一步,在距離軟榻約四步遠的位置站定,躬身行了一禮。
「弟子陳長生,見過太夫人。」
柳如煙的目光從女兒身上移到了他身上。
那雙與秦若蘭相似的鳳眼在他臉上停留了兩息。
不是審視的目光,也不是警惕的目光,更像是一個習慣了平靜生活的人突然在自己的空間里看到了一張陌生面孔時,那種本能的好奇與打量。
她的眼神在他的面容上掃過,又在他的身形上短暫地停了一停。
然後她笑了。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弟子?」她看向秦若蘭。
「看著倒是個穩重的孩子。」
「母親。」秦若蘭在榻邊坐下,語氣里多了一點少見的鄭重。
「他是我這兩年在百草殿新收的弟子,靈力性質比較特殊,對安撫經脈紊亂有一些獨到之處,我之前跟您提過的。」
「提過,提過。」柳如煙點了點頭。
「你說百草殿新來了個天賦不錯的苗子,對靈力疏導很有一套,當時我還以為你是替哪家的後輩吹噓呢。」
「是真的。」秦若蘭說。
「我自己試過。」
柳如煙看了女兒一眼。
「你自己試過?」她的語氣微微上揚,像是在咀嚼這句話背後的含義。
「你的靈力紊亂問題,也讓他幫過忙?」
秦若蘭的神情沒有變化。
「是,效果很明顯。」
柳如煙沒有繼續追問。
她又看了陳長生一眼,這一次目光比剛才多了一絲認真。
「陳長生。」她叫了他的名字,語氣溫溫和和的。
「若蘭跟我說了你的情況,多大了?」
「回太夫人,弟子今年十九。」
「十九。」柳如煙輕輕感嘆了一聲。
「築基後期?」
「是。」
「十九歲築基後期,靈根品質不高能走到這一步,確實不容易。」她的語氣中有一種長輩對晚輩的贊許。
「若蘭的眼光一向不差,她肯讓你來見我,說明她很信任你。」
陳長生低頭。
「殿主厚愛,弟子惶恐。」
柳如煙笑了一聲。
「別惶恐。」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溫柔。
「我這把老骨頭不吃人的,若蘭,你跟他說過我的傷勢了?」
「說了個大概。」秦若蘭答道。
「三條主脈的暗傷之力游走不定,每次復發都會侵蝕丹田周圍的經脈,我想讓他先診察一下,看看他的靈力能不能對暗傷之力產生安撫反應。」
柳如煙沈吟了一下。
「怎麼診察?」
「按脈。」秦若蘭看向陳長生。
「先以靈力探入腕脈,沿經脈游走至丹田附近,感知暗傷之力的分布和活躍程度,不需要深入,淺層探查即可。」
「需要碰我的手腕?」柳如煙問。
「是。」
柳如煙的目光再次落在陳長生身上。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回答。
陳長生注意到她的右手下意識地拉了拉衣襟的領口,將本就不算大的開口又收緊了半寸,這個動作很自然,但意味很明確:她對讓一個年輕男性觸碰自己的身體並不那麼自在。
「母親。」秦若蘭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