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入秘境
「多、多謝陳師兄!」
範青衣走過來仔細看了看那株蘑菇,臉色也變了。
「血口蘑……我只在圖鑒上見過畫像,實物和畫像的顏色差別這麼大?」
「秘境內靈氣濃度高,血口蘑的孢子層會更厚,顏色也更鮮艷,確實容易和赤靈芝混淆。」陳長生說。
「分辨的關鍵在菌柄,血口蘑的菌柄底部有一圈極細的黑色絨毛,赤靈芝沒有。」
範青衣蹲下身仔細看了看菌柄,果然看到了那圈黑色絨毛,她站起身來,對陳長生的態度已經從「有用的人」升級為「專業人士」。
「陳師弟,你這水平在百草殿能排前三了。」
「範師姐過獎。」
蘇婉清始終走在最前方,沒有回頭參與任何一段對話,但陳長生注意到,每次他開口說話時,她的步伐會微微放慢,走在最前面的人放慢步伐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在聽身後的聲音。
午後,隊伍行進到了一片地勢陡然抬升的區域,密林在這裡變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岩石和低矮的灌木,前方約百丈處,一道狹窄的峽谷橫亙在路徑上,峽谷兩側的岩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遠古符文,與秘境入口處的斷崖上的符文如出一轍。
蘇婉清停下腳步,目光凝視著峽谷入口。
「那是遠古陣法遺跡。」劉子墨走上前來,神情興奮。
「蘇師姐,峽谷裡面很可能有高階靈藥甚至法器遺存!」
蘇婉清沒有立刻回應,她的目光在峽谷入口停留了數息,然後緩緩掃過兩側的岩壁。
「峽谷寬度不足一丈。」她說。
「兩側岩壁高約三十丈,一旦進入,騰挪空間極其有限,如果內部有禁制或高階靈獸,撤退困難。」
「但是……」劉子墨還想說甚麼。
「蘇師姐。」陳長生開口了。
蘇婉清轉過頭來看他。
「弟子建議繞道。」陳長生說,他的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經過充分思考的結論。
「三個理由。」
「說。」
「第一,峽谷岩壁上的符文仍在流轉靈光,說明內部的遠古陣法尚未完全失效,今天是入秘境第一日,按照蘇師姐的計劃,前三日不冒進,一個仍在運轉的遠古陣法,風險等級遠超我們目前應該承受的範圍。」
蘇婉清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沒有打斷他。
「第二,峽谷入口處的地面上有新鮮的爪痕。」陳長生指了指峽谷口左側的一塊岩石。
「四趾,間距約一尺二,爪痕深入岩面半寸,能在這種硬度的岩石上留下這麼深的爪痕,至少是金丹後期的靈獸,甚至可能是元嬰初期,它很可能就在峽谷內部。」
劉子墨的臉色變了,他快步走到那塊岩石旁蹲下看了看,站起來時嘴唇抿得很緊。
「第三。」陳長生繼續說。
「我們從這裡向南繞行約半個時辰,可以到達一片靈氣匯聚的窪地,沿途我聞到了至少三種高價值靈藥的氣味,其中一種如果弟子沒有判斷錯的話,應該是千年冰魄蓮,那東西的價值不比峽谷里可能存在的遺跡低,而且風險小得多。」
他說完後沒有再多加一個字,安靜地等待蘇婉清的決定。
沈玉書和範青衣的目光在蘇婉清和陳長生之間來回移動,劉子墨雖然臉上有些不甘,但也沒有再開口反對。
蘇婉清看著陳長生。
她的鳳眸中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既沒有被說服的認同,也沒有被冒犯的不快,她只是在用那雙清澈銳利的眼睛審視著他,如同在審視一件她原本以為是普通鐵器、現在卻發現可能是被泥土掩蓋的利刃的東西。
三息後,她點了頭。
只是一個極其輕微的點頭,幅度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觀察她就根本不會注意到。
「繞道,向南。」
兩個字,三個字。
沒有解釋為甚麼同意,沒有誇獎陳長生的判斷,甚至沒有正式承認他說的有道理,但她採納了他的建議,這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認可。
隊伍轉向南行。
陳長生走在蘇婉清身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背影上,繞道意味著要穿過一片灌木叢生的緩坡,地形崎嶇,蘇婉清在攀爬一處約半人高的岩坎時,右腳蹬地發力向上躍起,白色劍修袍的下擺在跳躍的瞬間被風掀起,露出了一截裹在白色綁腿中的小腿,綁腿之上是一小段裸露的大腿肌膚,白皙緊致,肌肉線條流暢而有力,是常年習劍形成的完美比例,她落地時袍擺迅速落回原位,遮住了那截肌膚,但那一瞬間的畫面已經印在了陳長生的視網膜上。
他在心裡默默品評:腿形極好,修長勻稱,大腿根部的圍度比小腿粗出恰到好處的比例,說明臀部的肉量充足,劍修的身材確實和丹修不同,秦若蘭是豐腴柔軟的類型,蘇婉清則是緊致飽滿的類型,前者像熟透的蜜桃,後者像剛摘下的青蘋果,各有各的好。
他將這些念頭壓到意識的最底層,面上不露分毫。
向南繞行了約半個時辰後,隊伍果然到達了一片地勢低窪的盆地,盆地中央有一汪淺淺的靈泉,泉水清澈見底,泉面上漂浮著淡藍色的靈氣霧靄,泉水周圍生長著密密麻麻的靈藥,種類之多、品相之好,讓範青衣當場倒吸了一口涼氣。
「天……這裡簡直是一座天然藥圃!」
沈玉書也興奮得臉都紅了。「那個……那個是不是冰魄蓮?」他指著靈泉正中央一株通體晶瑩剔透、散髮著淡藍色寒光的蓮花。
「是。」陳長生走到泉邊蹲下,仔細觀察了一會兒。
「千年冰魄蓮,品相上佳,蓮瓣十二片,說明生長年限在一千二百年以上,這東西是煉製凝神丹的主藥,對金丹境修士突破元嬰有輔助作用,單株市價至少五千靈石。」
「五千!」沈玉書的聲音都變了調。
劉子墨的臉上也露出了壓抑不住的喜色,他看了陳長生一眼,目光中原本那一絲對「築基後期拖後腿」的不滿已經蕩然無存。
「採集靈藥需要講究手法。」陳長生說。
「冰魄蓮的根系極為脆弱,直接拔取會導致藥性流失七成以上,需要用靈力緩緩滲入泥土中包裹住根系,然後連根帶土一起取出,範師姐,你的靈力控制比我精細,這個交給你來做,弟子在旁邊指導。」
範青衣點頭,擼起袖子蹲到了泉邊。
蘇婉清站在盆地邊緣的高處,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採集靈藥,她的右手依然搭在劍柄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為隊伍放哨。
陳長生一邊指導範青衣採集冰魄蓮,一邊將周圍其他靈藥一一辨認分類。
「這株是百年紫芝,品相一般,但數量多,可以批量採集,這片是碧血藤,別被名字嚇到,它的汁液是極好的療傷藥材,這個……等等,這個別碰。」
「怎麼了?」沈玉書的手又縮了回去。
「這株草叫斷腸蔓,葉子和碧血藤長得很像,但莖上有極細的倒刺,被刺到後毒素會沿經脈逆行,築基境的修士中了這個毒,解毒至少要耗費三天。」
「又是毒的……」沈玉書苦著臉。
「這秘境里到處都是陷阱啊。」
「所以才叫秘境,不叫後花園。」陳長生說。
範青衣噗嗤笑了一聲。
採集工作持續了約一個時辰,陳長生將所有採集到的靈藥按價值和用途分成了三類,高價值的單獨用靈力封存,中等價值的用範青衣的丹葫蘆收納,低價值但數量多的用布袋裝好由沈玉書背著,分工明確,條理清晰。
蘇婉清從高處走下來時,掃了一眼被整理得井井有條的靈藥。
「收穫如何?」她問範青衣。
「超出預期。」範青衣的語氣中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僅冰魄蓮一項就值五千靈石以上,加上其他靈藥,這一處的總價值至少在八千到一萬靈石之間,如果按積分折算,我們第一天的基礎分就已經很可觀了。」
蘇婉清點了點頭,目光掠過靈藥堆,最後落在了陳長生身上。
她甚麼都沒說。
但她看他的那一眼,和早上出發時已經不一樣了。
早上那一眼是「你是誰,你有甚麼用」。
現在這一眼是「你確實有用」。
對蘇婉清這種人來說,這已經是很高的評價了。
下午的行程比上午順利得多,陳長生的斥候能力讓隊伍有效避開了兩處靈獸巢穴和一個疑似陷阱的區域,節省了大量時間和體力,劉子墨從最初的不以為然變成了主動向陳長生詢問前方情況,沈玉書更是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邊,生怕自己又摸到甚麼有毒的東西。
日暮時分,暗紅色的天空變得更暗了幾分,密林中的能見度急劇下降,蘇婉清選擇了一處背靠岩壁、三面有巨樹遮擋的凹地作為營地。
「今夜在此紮營,劉子墨、沈玉書負責搭建臨時庇護所,範青衣整理靈藥,順便煉製幾枚恢復丹。」她頓了一下。
「陳長生。」
「在。」
「布防。」
「是。」
一個字的命令,一個字的回應。
陳長生用了約半個時辰在營地周圍布下了一個比白天更完善的預警陣,這次他用了五塊靈石,配合地形將感知範圍擴展到了方圓三十丈,布陣完成後他又在幾個關鍵位置埋下了簡易的困獸陣,一旦有靈獸觸發預警,困獸陣可以將其延滯數息,為隊伍爭取反應時間。
沈玉書全程在旁邊觀摩學習,不時發出「原來如此」的低呼。
夜幕降臨後,營地中央燃起了一堆篝火,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範青衣用靈石引燃的靈火,火焰呈淡藍色,溫度比普通篝火高出數倍,同時散髮出一種能驅散低階靈獸的氣息。
五人圍坐在篝火旁,沈玉書很快就在靈火的溫暖中打起了瞌睡,靠在一棵樹根上沈沈睡去,範青衣在整理白天採集的靈藥,手法嫻熟,偶爾和陳長生低聲交流幾句某株靈藥的保存方法,劉子墨盤膝打坐,閉目調息。
蘇婉清沒有坐在篝火旁。
她靠在營地邊緣的一塊大岩石上,背對著篝火,面朝外側的密林,從她的位置可以看到暗紅色天空中隱約閃爍的幾點星光,那些星光不像外界的星辰那樣恆定,而是忽明忽暗地跳動著,像是隨時會熄滅的燭火。
她的佩劍橫放在膝上,右手搭在劍柄上,素白色的劍穗從她的指縫間垂落,在夜風中輕輕搖擺。
陳長生坐在篝火旁打坐,半閉著眼睛運轉靈力,但他的感知並未完全內收。
他的余光一直在觀察蘇婉清。
篝火的淡藍色光芒從她背後投射過來,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輪廓,她的側臉在這種光線下比白天看起來柔和了許多,少了幾分鋒銳,多了幾分……陳長生在心裡搜索了一下合適的詞。
不是脆弱,蘇婉清和「脆弱」這個詞沒有任何關係。
是茫然。
極淡的、幾乎不可察覺的茫然。
她望著那片忽明忽暗的星空,鳳眸中沒有了白天的銳利和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不是悲傷,不是迷茫,而是一種「不知道該看向哪裡」的空洞,就好像她一直在全速奔跑,突然停下來,發現自己不知道終點在哪裡。
那根素白色的劍穗在她指間無意識地纏繞了一圈,又松開,再纏繞,再松開。
這個下意識的小動作洩露了太多東西。
陳長生沒有開口。
他不會在這個時候去問「蘇師姐在想甚麼」,那種蠢話只有沈玉書那種毛頭小子才會說,他更不會去安慰她,蘇婉清不需要安慰,也不會接受安慰。
他只是將這個畫面記在了心裡。
高傲如蘇婉清,在深夜無人注意的時候,也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那是高傲外殼下偶爾洩露的東西。
至於那東西究竟是甚麼,他暫時不知道,但他知道,每一個人的軟肋都藏在他們最不設防的時刻,而他,最擅長的就是等待那個時刻。
篝火噼啪作響,淡藍色的靈火在夜風中跳動,密林深處傳來遠處靈獸的低沈嚎叫,被巨樹的層層阻隔削弱成了模糊的回響。
秘境中的第一個夜晚,就這樣在沈默中緩緩流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