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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黑馬

小玩家Ver · 道崩·欲劫 · 本章第 2 / 2 頁

第三層雅座。

蘇婉清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她的鳳眸從始至終沒有離開過擂台。

從陳長生開口說「我投降」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微微收緊了——不是因為驚訝,而是因為她在「投降」二字出口的瞬間,注意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細節。

陳長生退後那一步時,左腳在地面上停留的時間比右腳多了約半息。

這個細節在當時看起來毫無意義。

直到孫毅倒下的那一刻,她才回溯到了那個動作的真正目的:那半息的停留,是他將虺蛇散從鞋底的夾層中釋放到地面上的時間。

從退後那一步的時候就已經在佈局了。

「投降」不是臨時起意,是整套戰術的一個環節。

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正面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會贏。

「婉清?」沈若萱看到她放下茶杯的動作,轉過頭來。

「怎麼了?覺得這場有意思?」

蘇婉清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停留在擂台上那個正在從容下台的灰袍身影上。

從這個距離和角度看下去,他只是一個身材普通、面容普通、穿著百草殿灰色弟子服的年輕修士,走路的姿態甚至有幾分散漫,看不出任何鋒芒。

但她的直覺告訴她,這種「平凡」本身就是精心設計的一部分。

「此人不像築基修士的打法。」她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語調清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倒像是領兵多年的將帥在調兵遣將。每一步都有預謀,每一個舉動都是為了最終的勝果服務。他把對手當成棋盤上的棋子,而不是需要正面擊敗的敵人。」

「這麼高的評價?」沈若萱有些意外。

「他不過是築基初期啊。投機取巧贏了兩場,換個修為高一點的對手照樣打不過。」

「修為可以提升。」蘇婉清拿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已經從擂台上收回。

「但這種程度的算計能力和心性是天生的,練不出來。」

她頓了一下。

「不過也就是有趣罷了。」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淡漠的語調,唇角微微上揚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築基組的比賽再精彩,終究是螻蟻之間的爭鬥。他把那些蟲子耍得團團轉,並不能說明他能在真正的強者面前施展同樣的手段。」

沈若萱笑了笑:「這話聽著像是你對他既誇又貶。」

「不是誇也不是貶。」蘇婉清將茶杯輕輕擱在扶手上。

「是實話。一隻聰明的螞蟻,終究還是螞蟻。」

*** *** ***

七月十二日·酉時·百草殿·藥圃

第三輪的結果在當天傍晚就傳遍了天玄宗上下。

「外門雜役黑馬以詐降之計擊敗築基中期劍修」,這個消息的傳播速度比前兩輪快了十倍不止。

不僅是外門弟子在議論,內門之中也有大量目睹了比賽全程的弟子在傳播。

陳長生回到百草殿的藥圃時,連路過的幾個百草殿低階弟子看他的眼神都不同了。有好奇的、有審視的、有佩服的,也有幾分隱約的忌憚。

他在藥圃的角落里找了個無人的位置坐下來,閉目調息。

「詐降」那一戰贏得乾淨利落,但代價也不是完全沒有——虺蛇散是他提前配好的六份中的一份,剩餘的儲量在逐漸減少。

更重要的是,他的戰術風格已經被全宗認知了。

「不正面、善欺詐、用輔助物」,這些標籤一旦貼上,後續的對手就會格外防備。

第四輪的對手已經抽出來了。

周彥文。

功法殿外門弟子,築基中期巔峰,修習「紫陽訣」,擅長靈力護盾與持續性壓制。

這是一個「重甲型」對手——防禦極高、靈力渾厚、不冒進不犯錯,專門用持久戰磨死對手。

對付這種穩扎穩打的對手,心理戰和環境利用的效果會大打折扣。他不會輕信、不會衝動、不會在壓力下犯愚蠢的錯誤。

陳長生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擊。

他需要一種新的手段。

*** *** ***

七月十五日·辰時·正擂台丙組·第四輪

第四輪抽到的地形是「丘陵」。台面上有幾座兩三丈高的緩坡土丘,提供了有限的視線遮擋和高低差,但遠不如第二輪的亂石林那般密集。

周彥文站在擂台的一側,雙手負在身後,身上籠罩著一層淡紫色的靈力護盾。他沒有武器,功法殿的修士多數不用外物,純靠靈力術法作戰。

他看著對面走上擂台的陳長生,面色平靜,沒有絲毫輕敵之意。

「陳師弟。」他率先開口,聲音沈穩。

「你前三輪的比賽我都仔細看過了。辛香散、虺蛇散、詐降計,手段不少。但我提前吃了‘固元丹’,對外來藥物侵入有三個時辰的免疫期。你那些散劑在我身上不起作用。」

陳長生的腳步頓了一下。

「周師兄準備得很充分。」他說。

「彼此彼此。」周彥文淡淡一笑。

「我也知道你善於利用對手的弱點和情緒波動。所以這場我不攻。我只守。我的靈力比你渾厚得多,我可以開著護盾跟你耗到你靈力耗盡。你攻不破我的護盾,你的散劑對我無效。你打算怎麼贏?」

台下的議論瞬間熱烈了起來。

「完了,這下黑馬要倒了。周彥文吃了固元丹,那些藥粉全廢了。」

「周彥文的紫陽盾不是開玩笑的,築基中期巔峰的靈力厚度加上功法加成,就算是同階修士硬攻也要打大半炷香才能破開。陳長生築基初期那點靈力,十輩子也磨不穿。」

「這場黑馬之路到頭了。」

陳長生站在十丈開外,看著對面那層淡紫色的護盾光芒,沈默了三息。

然後他笑了。

「周師兄。」他說。

「你吃了固元丹對吧?那我換個思路。」

他從懷中取出了一隻不同於以往的瓷瓶。瓶身通體漆黑,封口處裹著三層蠟封,看起來不像是臨時配制的散劑。

周彥文的眉頭微微一皺。

「那是甚麼?」

「‘墨雲散’。」陳長生拔開了瓶口的蠟封。

「一品煙霧類輔助物。效果是釋放後在方圓十丈內形成濃密黑煙,遮蔽視線、乾擾靈識探查,持續時間約五十息。」

「你想用煙霧遮蔽我的視線?」周彥文的語氣里有一絲不屑。

「我的紫陽盾是全方位防護,看不看得見你都一樣。你攻不破我的盾。」

「我知道攻不破。」陳長生點頭。

「但這煙不是為了讓我攻你準備的。」

他將瓶口朝下,墨黑色的粉末從瓶中傾瀉而出。

粉末觸及空氣的瞬間便劇烈膨脹,化為滾滾黑煙,以極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

不到五息,整座擂台便被一層濃得化不開的墨色煙霧籠罩了。

觀戰台上的人瞬間甚麼都看不見了。

「怎麼回事?看不見了!」

「那個黑煙把整個擂台都罩住了!護場陣法怎麼不把煙排出去?」

「一品散劑在規則允許範圍內,護場陣法不會主動乾預合規輔助物的效果。」

「那他到底想幹甚麼?看不見對手還怎麼打?」

黑煙之中。

周彥文的紫陽盾穩穩地懸浮在身周,淡紫色的光芒在黑煙中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光圈。

他的靈識向外探查,但墨雲散中含有乾擾靈識的特殊成分,他的探查範圍被壓縮到了三丈以內。

「小聰明。」他冷哼了一聲。

「遮蔽視線和靈識又如何?我只要守著不動,你打不破我的盾。五十息之後煙散了你還是輸。」

他說得對。

但陳長生不打算打他的盾。

黑煙中,陳長生已經移動到了周彥文正後方約八丈的位置。他的身上裹著一層極薄的靈力膜,將自身的氣息和靈力波動壓制到了最低。

他從懷中取出了第二隻瓶子。

這一隻是透明的琉璃瓶,裡面盛著一團黏稠的乳白色膏狀物。

他將膏狀物塗抹在了自己的手掌上,然後從袖中抽出了一根鐵針——極細極長的鐵針,約有一尺三寸,是煉丹時用來探測丹爐內壁溫度的「測火針」。

這根針的直徑不到一根發絲的三倍粗,以肉眼幾乎不可見。

他將塗了膏狀物的手掌握住鐵針的尾端,緩緩靠近到了周彥文身後約四丈的位置。

紫陽盾的防禦機制,他在百草殿的藏書閣里查過。

功法殿的公開教材中對紫陽訣有基礎性的介紹:紫陽盾的防禦原理是以靈力在體表外形成一層高密度的力場,當受到超過特定閾值的衝擊力時自動反彈。

關鍵詞是「超過特定閾值」。

換言之,低於閾值的力量可以穿過紫陽盾而不觸發反彈。

測火針的質量幾乎為零,穿刺力極小。正常情況下,這種程度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對修士造成任何傷害——連皮膚都刺不破。

但塗了膏狀物之後就不一樣了。

那團乳白色的膏狀物是他用了三天時間、消耗了百草殿藥材庫中六種高價靈藥配制出來的「軟骨膏」的變種。

原版軟骨膏是療傷用的外敷藥,功能是軟化僵硬的肌肉和骨骼。

他將配方改良後,新版的效果是:接觸靈力護盾類術法時,能在極小範圍內(約一寸直徑)暫時「軟化」護盾的力場密度,使其在這一點上的防禦閾值大幅降低。

持續時間極短,約三息。但三息足夠了。

陳長生握著測火針,手臂緩慢而平穩地前伸。針尖上塗著的軟骨膏在接觸到紫陽盾的力場邊緣時,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滋」響。

力場在針尖所觸碰的一寸範圍內出現了一個肉眼不可見的「軟點」。

他將針尖從這個軟點推入。

測火針的重量遠低於紫陽盾在軟化後的最低閾值。

針尖無聲地穿過了力場,繼續向內延伸,穿過周彥文身上厚實的弟子服,抵上了他後背正中「命門穴」外側約半寸的皮膚。

輕輕一刺。

周彥文甚至沒有感覺到疼痛。一根比發絲稍粗的針刺入命門穴附近的淺表皮層,對化神境都算不上甚麼,對築基中期更是連蚊蟲叮咬都不如。

但針尖上殘留的軟骨膏在接觸到他的經絡系統後,開始發揮第二重效果:乾擾命門穴附近的靈力循環。

命門穴是靈力運轉的核心樞紐之一。這個穴位的靈力流通一旦出現哪怕極其微弱的阻滯,維持全身術法的靈力供應就會產生連鎖性的短暫不穩。

紫陽盾在這一瞬間閃爍了一下。

就那麼一閃。

周彥文猛然察覺到了護盾的異常。「甚麼——」

但陳長生等的就是這一閃。

他在護盾閃爍的那一息之內,已經將蓄積了全部靈力的右掌拍向了周彥文的後背。

不是命門穴。是命門穴正上方三寸的「靈台穴」——紫陽訣運轉的核心穴位,也是紫陽盾靈力供應的總源頭。

護盾閃爍的間隙中,他的掌力無阻地穿過了力場,結結實實地拍在了周彥文的後背上。

靈力灌入靈台穴。

周彥文的全身靈力運轉在這一掌下徹底紊亂了。

紫陽盾瞬間崩潰消散,淡紫色的光芒像打碎的琉璃一樣四散飛濺。

他整個人向前踉蹌了三步,噗的一口血從嘴裡噴了出來。

他跪倒在地,雙手撐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息。

黑煙在此時恰好消散了大半。

觀戰台上的人終於看清了擂台上的場景:周彥文跪在地上,紫陽盾完全破碎,口角溢血。陳長生站在他身後三丈處,右手收回袖中,面色如常。

全場死寂了三息。

然後轟然炸開。

「他破盾了!!他他媽一個築基初期把周彥文的紫陽盾打碎了!!」

「不是硬打碎的!你看他是從後面偷襲的!」

「黑煙里到底發生了甚麼?他怎麼做到的?」

「不知道!看不見啊剛才!只看到煙散了盾就碎了!」

陳長生走到周彥文面前。

「周師兄。」他蹲下來,語氣平和。

「你的靈台穴被我灌入了一股逆向靈力,靈力循環暫時紊亂。不傷根基,但短時間內施展不了術法了。要認輸嗎?」

周彥文抬起頭看著他,滿臉是血,眼神里全是震驚和不可置信。

「你……你怎麼穿過我的盾的?」

「回去之後可以研究一下百草殿的煉丹輔助工具。」陳長生微微一笑。

「很多看起來毫無攻擊力的東西,用對了地方就是致命的。」

周彥文閉上了眼睛。

「……我認輸。」

銅鑼三響。

丙組第四輪,陳長生勝。四輪全勝,晉級築基組八強。

*** *** ***

觀戰台上的議論在第四輪結束後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熱度。

這已經不僅僅是「黑馬」的程度了。

一個築基初期的外門弟子,連續四輪比賽,對手從練氣巔峰到築基初期到築基中期再到築基中期巔峰,每一輪都以完全不同的戰術取勝,而且每一次勝利的方式都令人意想不到。

第一輪:蹲角落踩線晉級,不暴露任何實力。

第二輪:利用地形環境和藥物克制靈獸。

第三輪:詐降誘敵後用毒散麻痹對手。

第四輪:在黑煙掩護下以煉丹術輔助物穿透靈力護盾。

四場比賽,四種完全不同的思路。

唯一不變的是:他從頭到尾沒有正面跟任何人拼過哪怕一招靈力術法。

他贏得每一場比賽用的全是「正面戰力之外」的東西——情報分析、環境利用、心理操控、跨領域知識應用。

這種打法在天玄宗百年大比的歷史上從未出現過。

「陳長生」這個名字,從外門雜役的無名小卒,一夜之間變成了整個天玄宗議論最多的名字之一。

*** *** ***

七月十五日·酉時·觀戰台第三層

蘇婉清今天從第二輪到第四輪都看了。

三天前第三輪的「詐降計」讓她產生了好奇。今天第四輪的「穿盾術」讓她的好奇變成了一種更深層的審視。

她站起身來,白色劍袍的下擺拂過椅面。

身段在起身的動作中微微展開,高馬尾的烏發從肩後甩到了背脊正中,劍袍被腰間的銀色束帶勒出了纖細的腰身。

白色袍服的料子偏薄,在陽光的側逆光下,隱約可以辨認出束帶上方那兩座隆起的飽滿弧度,以及束帶下方收緊後忽然擴張的圓翹臀部輪廓。

但她本人顯然對這些毫無自覺。她只是站著,目光居高臨下地投向正在散場的擂台。

沈若萱也站了起來,走到她身邊。

「怎麼樣?今天這場覺得如何?」

「有趣。」蘇婉清說了兩個字。

「就‘有趣’?比上回你的評價可低了不少。」沈若萱調侃道。

「上回你還說他像將帥調兵遣將呢。」

「上回那個評價不改。」蘇婉清的目光追著擂台下那個灰色的背影移動了一小段距離,然後收回。

「他確實像將帥在調兵遣將。每一場比賽,他的對手、他使用的輔助物、甚至擂台的地形,全都是他調遣的‘兵’。他自己從頭到尾沒動用過超出築基初期水準的靈力,卻讓修為比他高一到兩個小境界的對手全部敗在了他手下。」

「那你覺得他能走到甚麼程度?」沈若萱問。

「八強之後的對手可就不好對付了。丙組八強里有兩個築基後期的,最強的那個叫方無塵,近金丹修為,劍堂的人,實力不在外門前三之下。」

「不知道。」蘇婉清的回答很乾脆。

「他的打法上限取決於兩個因素:第一是對手的信息能不能被他提前獲取,第二是他的輔助手段儲備夠不夠豐富。對付實力差距不算太大的對手,他這套路確實精妙到了極致。但如果對手的絕對實力碾壓到連‘巧’都發揮不出來的程度,他就沒有任何辦法了。」

她轉過身來,面朝沈若萱。

「比如說他要是站在我面前。」蘇婉清的語氣極為平淡。

「他有再多的情報和輔助物,在金丹後期和築基初期的絕對差距面前,沒有任何意義。我一劍出去他連看都看不到。」

「那是自然。」沈若萱笑了。

「你跟他差了兩個大境界加若干小境界,他就是諸葛轉世也打不過你。」

「所以我說,有趣歸有趣。」蘇婉清向觀戰台的階梯走去,步履從容。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將她白色劍袍的邊緣映出了一圈淡金色的光。

「終究是池中之物。等他甚麼時候修為追上來了再說吧。」

她的語氣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如同在評判一件有趣的器物。

有趣,但不值得自己親自下場把玩的器物。

至少,現在還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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