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姝會
視線投向那被層層禁制封鎖的極樂密藏深處。時間,是南域大劫爆發前的最後一刻。
這裡已不復最初的死寂。
空氣中瀰漫的能量,經過數百年的積累與質變,已化為粘稠的、充滿了怨毒與詛咒的實質,徬彿整個空間都浸泡在由仇恨釀成的毒液之中。
密藏中央,蓮台之上,極樂太子的身影早已模糊了人形,更像是一具被無數痛苦與歲月雕刻成的復仇軀殼。
他周身籠罩的已非光芒,而是一層不斷蠕動、徬彿由無數哀嚎靈魂編織成的暗影。
他的面容枯槁,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瞳孔,如同兩顆燃燒了五百年的餘燼,冰冷,卻蘊含著焚盡一切的瘋狂。
《天姝歸爐大法》!
這門源自上古、被極樂老人偶然發現卻不敢修習的禁忌之術,其修煉過程,本身就是一場對生命與尊嚴最徹底的凌遲。
它要求修習者,以自身陽元本源為核心,行那逆天悖倫的殘酷祭煉。
五百個寒暑!
整整五百年的輪回折磨!
他夜夜承受著非人的酷刑——以秘法剝離維繫雄性本源的精竅,將其暴露於至陰至寒的太陰月華之下,承受著陰氣如刮骨剃髓般的侵蝕與重構,待到月華之力浸透每一絲本源,再以更為痛苦的秘法將其強行歸位。
每一次循環,都是對生命根源的摧毀與重塑,所帶來的痛苦遠超肉身極限,直抵靈魂深處,足以讓任何心智健全者徹底崩潰。
而這曠日持久、慘絕人寰的付出,所換來的,並非通天法力,而是施展那湮滅氣運的絕世詛咒的資格,以及……僅剩一日的殘喘陽壽。
功成,即身死道消,魂飛魄散乃是最好的結局。
然而,《天姝歸爐大法》的真正殘酷之處在於,它連這最終的安寧都吝於賜予。
施術者身死之後,殘魂將被禁錮,日日夜夜承受魂火焚灼之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這,並非絕對的終結。
古老的經文隱晦提及,在那殘魂被徹底燃盡之前,尚存一線虛無縹緲的生機——若能收集到足夠數量、擁有特殊體質與命格的「極品天姝」,以其為爐鼎,種下「奴種」,汲取其畢生修為與靈韻,或可逆轉生死,重鑄無上仙軀,直抵化神巔峰!
這是一場以永恆痛苦為賭注的瘋狂豪賭。贏了,主宰沈浮;輸了,萬劫不復。
「時候……到了。」
他的聲音已不似人聲,更像是無數冤魂的嘶吼交織在一起。
沒有猶豫,沒有留戀。
他抬起了那只只剩下皮包骨頭、卻凝聚了五百年恨意的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按。
體內那積攢了五百年、以自身生命、痛苦與未來為祭品所換來的詛咒之力,如同決堤的冥河,無聲無息地奔湧而出,悍然撞入了南域的天道法則脈絡之中。
粉黑色的天穹,於此降臨!
在肉身生機徹底斷絕、意識即將沈入永恆折磨的前一瞬,他殘存的意志,化作了一道無形的律令,攜帶著《天姝歸爐大法》最終賦予的、掌控靈魂的霸道神通,跨越山河萬里,精准地烙印在了四個早已被他標記的靈魂深處——
天龍皇朝,深宮。
第九皇子手中的玉璧驟然落地,摔得粉碎。他臉色煞白,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讓他幾乎癱軟,懷中那枚代表極樂樓過往的信物灼熱如烙鐵。
某處毒瘴沼澤。
鬼醫-病相思面前的藥鼎轟然炸裂,毒液四濺,他卻恍若未覺,只是死死捂住胸口,乾瘦的身軀蜷縮成一團,發出如同窒息般的嗬嗬聲。
香火繚繞的野寺。
肉山佛臉上的慈悲笑容瞬間扭曲,豆大的汗珠混著油脂滾滾而下,他身下的蓮台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呻吟。
荒蕪戈壁的石窟。
殘陽老怪一把推開身上的仙子,驚駭地望向虛空,徬彿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喉嚨里擠出半聲戛然而止的慘叫。
四人的識海中,同時響起了一個冰冷、殘虐,徬彿來自九幽地獄的聲音,那是他們既恐懼又期盼了數百年的——極樂太子的聲音!
緊接著,一股無法形容、無法抗拒的靈魂鏈接被強行建立!
四人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一股徬彿源自靈魂最深處、如同被投入永恆煉獄灼燒的極致痛苦,便順著那鏈接洶湧而來!
「呃啊——!」
「不——!」
淒厲的慘叫與痛苦的呻吟,幾乎同時從四個不同的角落爆發出來。
那是超越了肉身痛楚的、對靈魂本源的炙烤,是太子此刻正在承受的、生不如死的殘魂煎熬的百分之一體驗!
雖只一瞬,卻已足夠讓他們肝膽俱裂,清晰地認識到自身已徹底淪為太子掌中之物,生死不由己!
痛苦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劫後餘生般的劇烈喘息與深入骨髓的恐懼。
這時,那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帶絲毫感情,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絕對權威:
「天姝會,立!」
話音未落,四人面前的虛空一陣扭曲,四道幽暗的流光憑空浮現,凝聚成四枚巴掌大小的令牌,靜靜懸浮。
令牌非金非木,觸手冰涼,正面雕刻著一個在火焰中翩躚起舞的曼妙身影,背面則是「天姝」兩個扭曲的古字。
一絲與太子同源,卻更為內斂、更為陰邪的氣息自令牌上散髮出來——天姝令!
那冰冷、殘虐的聲音,如同最終審判的鐘聲,再次於四人的靈魂深處轟然響起,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與力量:
「冊封!」
「天龍皇朝第九皇子,為 濁龍殿 殿主!賜——《極樂龍體訣》!」
一道暗金色的流光自虛無中射出,沒入第九皇子眉心。
他身軀劇震,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篇霸道絕倫、以龍氣御萬欲的詭異功法,眼中閃過一絲狂喜與更深的野心。
「鬼醫病相思,為 魂歡殿 殿主!賜——《情絲化靈錄》!」
一道纏繞著無數細密情絲虛影的幽光投入病相思識海。
他乾瘦的臉上露出痴迷而扭曲的笑容,徬彿看到了將萬千情愫玩弄於股掌、煉化為己用的美妙前景。
「肉山佛,為 歡喜殿 殿主!賜——《旖旎梵音心經》!」
一道看似祥和、內裡卻蘊藏著無盡淫靡誘惑的梵音佛光籠罩肉山佛。
他肥碩的身軀激動得微微顫抖,口中發出含糊的贊嘆,徬彿已預見自己以佛法之名,行極樂之實的「盛景」。
「老怪殘陽,為 焚欲殿 殿主!賜——《燎原蠱火訣》!」
一道熾熱、暴烈,徬彿能引動生靈最原始慾望的赤紅流光衝入殘陽老怪體內。
他眼中瞬間燃起貪婪的火焰,舔了舔嘴唇,徬彿已經品嘗到以蠱火焚盡貞潔、收割元陰的快感。
四篇截然不同,卻同樣直指慾望本源、邪異強大的功法,如同最甜美的毒藥,瞬間澆滅了他們心中最後一絲因太子威壓而產生的恐懼,取而代之的是對力量、對掌控、對那極致歡愉的無限渴望!
「爾等需於未來百年之內,狩獵足夠數量、身懷‘名器’的神女!」太子的聲音帶著一種催命的緊迫與不容抗拒的意志,「以爾等手中‘天姝令’,在其體內種下‘奴種’,汲取其靈韻修為,助本太子重鑄無上神軀!同時,竭力發展爾等自身勢力,滲透、掌控、顛覆諸宗!」
那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宏願,在四人的靈魂中隆隆回蕩:
「讓極樂的榮光,再次普照蒼生!」
「尊崇太子意旨!」
「願為太子前驅!」
「願極樂永恆,萬古長存!」
四人強壓著內心的激動與對未來的無限憧憬,通過懸浮於面前的天姝令,將這份混合著恐懼、貪婪與狂熱的臣服之意,虔誠地傳遞了回去。
女修,尤其是那些天賦異稟、身懷名器的極品女修,在獲得賜予的功法與天姝令後,在他們眼中已不再是簡單的玩物或資源,而是通往力量巔峰與永恆極樂的鑰匙!
就在這意念交匯的剎那,懸浮於第九皇子與殘陽老怪面前的兩枚天姝令,毫無徵兆地微微發熱,令牌背面那「天姝」二字如同活物般蠕動、隱去,緊接著,三個由嬌艷桃花與深邃夜色糅合而成、散髮著不祥與誘惑氣息的小字,悄然浮現於令牌表面:
墨山道。
目標,已然鎖定。一場針對墨山道,尤其是其中可能存在的「極品天姝」的暗流,開始在這粉黑色的天穹下,悄然湧動。
墨山道宗主大殿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殿內靈光黯淡,唯有幾處緊急啓用的照明陣法散髮著微弱的光芒,映照出眾人驚魂未定的臉龐。
趙無憂與孤月先一步抵達。
孤月依舊是一身素白,清冷如故,只是冰雪般的眉眼間比平日更添幾分肅殺。
趙無憂則難掩憂色,目光不時望向殿外,顯然在擔心葉紅纓的安危。
大師姐聞觀語靜立在一旁,覆眼的玄色絲帶遮掩了她的目光,但那緊抿的唇線透露出她內心的不平靜。
七師妹楚靈夜也到了,她平日沈靜溫婉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驚魂未定,鬢邊那朵金花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三師兄雲逸塵也已在場,這位向來淡泊逍遙的清虛散人,此刻臉上也失去了往日的雲淡風輕,眉頭緊鎖。
正當趙無憂心中愈發焦灼時,殿門處光影一動,兩道身影先後踏入。正是玄機子與葉紅纓!
看到葉紅纓安然出現,趙無憂心頭猛地一松,一直懸著的大石終於落地。
然而,這慶幸僅僅持續了一瞬,便被一股強烈的違和感取代——紅纓師姐為何會與二師兄玄機子一同到來?
而且,她的狀態明顯不對。
只見葉紅纓那一頭原本束成利落馬尾的朱紅色長髮,此刻顯得有些散亂,幾縷發絲不自然地黏連在鬢角與頸側,發梢處似乎還帶著些許未乾涸的、不易察覺的黏膩濕痕,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反光。
她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呼吸也比平時急促些許,火紅勁裝的領口處似乎被甚麼液體濺射到,留下幾處深色的、已然半乾的斑點。
趙無憂的心猛地一沈,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與疑慮湧上心頭。
但他立刻強行壓下這股情緒,眼下宗門劇變,屍橫遍野,實在不是探究這些細枝末節的時候。
他將目光從葉紅纓身上移開,努力平復心緒。
而葉紅纓在踏入大殿,目光掃過眾人,看到趙無憂與孤月並肩站在一起時,眼中先是閃過一絲如釋重負。
但隨即,方才在洞府內被玄機子強迫口舌侍奉、吞咽下那污穢之物的畫面猛地竄入腦海,巨大的屈辱感與自慚形穢瞬間淹沒了她。
她只覺得喉間似乎還殘留著那令人作嘔的腥羶氣息,臉頰火辣辣地燒了起來,下意識地便偏過頭,避開了趙無憂可能投來的視線,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一陣刺痛。
就在這時,內殿沈重的石門緩緩開啓,一股混雜著血腥與焦糊氣息的熱風撲面而來。炎雷子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的狀況令人心驚。
這位往日里魁梧雄壯、不怒自威的墨山道主,此刻竟需要扶著門框才能站穩。
那身赤袍破損不堪,被暗紅色的血跡浸染得斑駁陸離,嘴角不斷溢出的鮮血也顧不得擦拭。
他豹頭環眼依舊,但眼神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痛楚,虯張的虯髯也失去了往日鋼針般的氣勢,顯得有些萎靡。
周身那令人心悸的雷火氣息變得極其微弱且紊亂,徬彿風中殘燭,每一次呼吸都顯得異常沈重艱難。
「看到你們……都平安無事……為師,便放心了……」炎雷子的聲音嘶啞低沈,帶著重傷後的虛弱,每說幾個字都需要停頓喘息。
他目光掃過殿內幾位真傳弟子,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覆蓋,重重嘆了口氣:「唉……你們大師姐……之前便以秘術感知到南域將有大劫降臨……只是,誰都未曾料到……竟是以這等毀天滅地之勢而來……」
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嘴角又溢出些許血沫,才繼續道:「如今……宗門之內,元嬰期以上的長老……非死即傷,十不存一……外門與內門弟子,更是……死傷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