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紅塵業火
幾乎在古籍被取出的瞬間,一直靜坐的聞觀語唇邊的淺笑微微一凝。
即便隔著封印,她那敏銳至極的心眼,已然清晰地捕捉到了從那書冊深處瀰漫而出的一絲若有若無、卻極其精純古老的淫靡穢亂之氣。
那氣息並非簡單的慾望躁動,更像是一種觸及本源規則的、引人墮落的詭異力量,讓她覆著眼罩的眉宇間,不易察覺地掠過一絲凝重。
炎雷子凝視著呈上來的《極樂引》,粗獷的面容在燭火映照下明暗不定。
他寬厚的手掌懸在書冊上方寸許,並未直接觸碰,指節間隱隱有雷光流轉。
沒想到…他低沈的聲音徬彿帶著千鈞重量,時隔千年,竟又見此物。
殿內燭火無風自動,在他環眼中投下搖曳的光影。這位素來威嚴的師尊,此刻眼神徬彿穿透了時空,回到那個血與火交織的年代。
當年極樂樓肆虐南域,其惡行罄竹難書。
他聲若沈雷,每個字都帶著金戈鐵馬的肅殺,他們不像尋常採補之徒,而是專挑各派傑出的女弟子下手。
炎雷子握緊拳骨,關節發出爆豆般的輕響:越是天賦異稟、聲名在外的女修,就越容易成為他們的目標。
原因…他目光掃過殿中侍立的孤月,正如你方才所言,與那'名器'之說有關。
說到這裡,他語氣微頓,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痛楚,快得讓人以為是燭火的錯覺,炎雷子的腦海中,一個塵封已久的、風華絕代的倩影一閃而逝,讓他握著古籍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凡被他們擄去、打上奴印的女修,因其功法與禁制的歹毒,幾乎……永無解脫之日。
他聲音低沈,帶著難以言喻的沈痛,當年,南域各大仙門,或多或少皆有弟子、親人甚至道侶遭其毒手,可謂苦不堪言,怨聲載道。
他緩緩抬頭,望向殿外翻湧的雲海:於是由天樞劍宗牽頭,七大宗門聯合發出誅魔令。那一戰…
炎雷子周身忽然迸發出凜冽戰意,空氣中隱隱傳來雷鳴:集結了南域八成以上的元嬰修士。光是化神大能,就出動了十位。
為師奉命攻打慾火峰。
他抬手虛按,掌心雷光閃爍間竟凝出一幅慘烈畫面——焦黑的山巒間屍橫遍野,與峰主煉欲魔君激戰三日,最終以'九霄雷殛'將其轟得形神俱滅。
他收起雷光,聲音漸沈:極樂老人在那一戰後不知所蹤,據傳是被三位化神大能聯手重創,墜入無盡虛空。
其門下弟子十不存一,極樂樓就此覆滅。
這些年來,雖偶有疑似餘孽現身,但都成不了氣候。
炎雷子目光重新落回《極樂引》,眼神銳利如刀,而你們帶回來的這本…正是當年極樂樓用來蠱惑人心的入門邪功。
他話音方落,指間突然迸發一道雷光,將那本《極樂引》徹底籠罩。
刺目的電光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的符文在書頁間掙扎哀鳴,最終化作縷縷青煙消散。
炎雷子話音方落,指間突然迸發一道紫色雷光,將那本《極樂引》徹底籠罩。
刺目的電光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的符文在書頁間掙扎哀鳴,最終化作縷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連半點塵埃都未曾留下。
殿內陷入短暫的沈寂。
一群……敗類。
孤月的聲音率先打破寂靜,依舊清冷平穩,但若細辨,便能聽出那冰面之下湧動的寒意,比往日更刺骨三分。
她垂在身側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收攏,素白袖口無風自動。
趙無憂亦是胸膛起伏,俊朗的臉上難掩怒意,拳頭緊握,指節泛白。那些被囚女修的慘狀猶在眼前,令他喉間發緊。
罷了。炎雷子擺了擺手,周身凌厲的戰意緩緩收斂,化作一聲沈重的嘆息,往事已矣,不提也罷。倒是眼前,有一事須讓你們知曉。
他環視二人,神色轉為凝重:近期你們大師姐於觀心之時,無意間窺見未來一角天機。
南域……恐有大劫將臨。
他聲音低沈,帶著山雨欲來的壓抑,此劫氣息甚是不祥,牽連甚廣。
即便你們今日不來,過幾日為師也會召你們前來告知此事。
他目光如電,掃過兩位弟子:故而,你二人需加緊修煉,盡快提升修為。
唯有自身足夠強橫,方能在未來動蕩中保全自身,乃至……護佑該護之人。
是,師尊。弟子定不負師尊期望。 孤月與趙無憂齊聲應道,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
炎雷子微微頷首,視線轉而落在孤月身上,語氣略顯複雜:還有一事。
天龍皇朝那位九皇子,又遣使者前來提親了。
他頓了頓,帶著一絲不耐,昨日的使者,已被為師轟了回去。
孤月聞言,那雙冰泉般的眸子瞬間凝結,周身氣息雖未明顯外放,但站在她身側的趙無憂卻清晰地感覺到,周遭溫度徬彿驟然下降,連空氣都似乎變得粘稠凝滯。
她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唯有那微微抿緊的、失去些許血色的唇瓣,以及眼底深處一閃而逝的、幾乎化為實質的厭惡,洩露了她真實的情緒。
天龍皇朝在中洲勢大,終究是個麻煩。
炎雷子看著愛徒,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維護與無奈,孤月,你若有心儀之人,或是尋得一位可靠道侶,此事或可迎刃而解。
只要為師尚在一日,自會替你周旋,但……這終究非長久之計。
他說這話時,目光似是無意地掃過站在孤月身旁的趙無憂,那布滿威嚴的臉上,竟極快地掠過一絲極為隱晦的戲謔笑意。
好了,若無他事,你們先退下吧。 炎雷子收回目光,恢復了一派宗師的沈穩。
弟子告退。
孤月與趙無憂再次躬身行禮,隨即轉身,一前一後步出大殿。
孤月的背影依舊挺直清冷,徬彿方才那段關乎她終身大事的談話未曾發生過。
只是在她踏出殿門的剎那,袖中指尖終究是難以自控地蜷縮了一下,在柔軟的布料上留下幾道細微的折痕。
趙無憂默默跟在她身後三步之遙,望著前方那抹孤絕的雪色,回想起師尊最後那句意有所指的話語,再思及方才提及九皇子時師姐那冰冷刺骨的厭惡,心中莫名地泛起一陣微瀾,說不清是何種滋味。
(場景切換至五百年前)
光陰長河倒溯五百載,彼時,南域蒼穹尚清,卻已有暗流於九地之下洶湧。
此地,乃極樂樓一脈最為隱秘的傳承禁地,由其祖師極樂老人於更久遠的年代親手開闢,非宗門存亡關頭,絕不啓用的最終密藏。
入口隱匿於南域至險至惡的「萬穢淵」深處,借天然絕地之勢,輔以重重虛實幻陣與戮仙禁制,隔絕一切天機窺探。
禁地之內,景象詭譎而恢弘。
穹頂並非岩石,而是一片緩緩旋轉、倒映著星辰萬象的幽暗漩渦,徬彿鏈接著某處未知的虛空。
支撐這方空間的,是九根需十人合抱的蟠龍晶柱,龍鱗清晰,龍首昂揚,然龍瞳之處鑲嵌的並非寶石,乃是栩栩如生、被封存於極致痛苦與歡愉瞬間的修士頭顱,空洞的眼眶中幽光閃爍,萬年不熄。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近乎實質的靈機,但這靈機之中卻混雜著一種令人心神搖曳的甜膩香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源自上古的靡靡道音,訴說著陰陽化生、極樂登仙的玄妙,卻也潛藏著沈淪欲海、萬劫不復的警示。
禁地核心,是一座巨大的白玉圓台,形如含苞待放的蓮花。
蓮台之上,並無奢華陳設,只靜靜懸浮著數件物事:一柄色如桃花、纏繞情絲的古樸拂塵;一串一百零八顆、顆顆蘊含女子元陰嘆息的念珠;幾枚烙印著交纏人影的傳承玉簡;以及,懸浮於最中央,那一卷非絲非帛,非金非玉,通體呈現暗沈血色,徬彿由無數情慾與精魄熔鑄而成的古老捲軸。
捲軸自行緩緩展開一角,露出了其上古拙而猙獰,徬彿以生命書寫的道紋——
《天姝歸爐大法》。
僅僅是那展露的一角道紋,便散髮出一股凌駕於此界法則之上的蒼茫氣息,霸道地攫取著周遭一切光線與生機,更引動人心底最原始的渴望與恐懼。
而在這瑰麗而危險的蓮台之下,一道身影正掙扎著,試圖站起。
他的狀況,淒慘得無以復加。
一身錦袍碎成了布條,被乾涸的紫黑血污與淵底穢泥緊緊粘在皮開肉綻的軀體上。
肋骨斷了幾根,每一次呼吸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
左臂軟軟垂落,僅靠幾縷肉筋牽連。
臉上縱橫交錯的傷口深可見骨,一隻眼睛更是血肉模糊,已然廢掉。
渾身上下,找不到一寸完好的肌膚,新傷疊著舊創,毒氣侵蝕著經脈,生命之火如同風中殘燭,微弱得隨時都會熄滅。
唯有他剩下的那只獨眼。
那只布滿了血絲,深陷在眉骨陰影下的眸子,此刻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燃燒靈魂的執拗光芒。
他死死盯著蓮台中央那卷血色捲軸,徬彿那是無邊苦海中唯一的彼岸。
他伸出僅存的、布滿污穢與血痂的右手,顫抖著,想要觸碰那近在咫尺的密藏。
指尖尚未觸及,那卷《天姝歸爐大法》似乎感應到了同源的氣息,微微震顫,暗紅光芒流轉,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徬彿跨越萬古歲月的嘆息。
這一聲嘆息,如同鑰匙,瞬間撬開了他緊鎖了四百年的記憶之門。
千年前的滅門之禍,如同染血的畫卷,轟然展開。
他看見了,極樂樓那直插雲霄的「歡喜通天閣」在漫天法寶光芒的轟擊下,攔腰折斷,轟然倒塌,濺起漫天煙塵與破碎的肢體。
他聽見了,恩師極樂老人那熟悉而狂放的笑聲,最終化作被數道貫穿天靈的本命法寶擊中時,那一聲滿含不甘與怨毒的厲嘯,隨即道消身殞,魂飛魄散。
他感受到了,那些平日里對他呵護備至的傳功長老,在生死關頭,毅然決然地燃燒了畢生苦修的金丹、元嬰,化作一道道絢爛而短暫的血色煙花,只為在正道聯盟的鐵壁合圍中,為包括他在內的寥寥數名「種子」,炸開一條微小的縫隙。
「活下去……為極樂樓……留下傳承!」
長老們臨死前的嘶吼,如同烙印,灼燒著他的靈魂。
四百年!整整四百年!
他,昔日尊貴的極樂太子,如同陰溝裡的蛆蟲,隱姓埋名,輾轉於南域各個見不得光的邪修勢力之間。
他當過藥奴,做過刺客,甚至不惜自毀容貌,像一條狗一樣搖尾乞憐。
他受過難以想象的屈辱,經歷過無數次生死一線的追殺。
身上的每一道傷痕,都在提醒著他那血海深仇,都在啃噬著他曾經的驕傲。
所有的苦難,所有的隱忍,所有的掙扎……都是為了今日!
為了眼前這座屬於極樂樓的最終密藏,為了這卷足以顛覆一切的——《天姝歸爐大法》!
「老……老師……諸位長老……同門……」他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混合著血沫,「我……找到了……我們極樂樓的傳承……」
他猛地抬起頭,那只獨眼中,淚水混合著血水滾落,但其中的恨意與決絕,卻凝如實質。
「等著吧……所有參與圍剿的偽君子們……你們施加於我極樂樓的一切……我必將千倍、萬倍奉還!」
「我要這南域……天地翻覆!我要你們……道統斷絕!血債……必須血償!」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猛地向前一撲,右手終於牢牢地、死死地抓住了那卷暗紅色的捲軸!
「轟——!」
捲軸入手瞬間,一股無法形容的龐大信息與力量洪流,悍然衝入他的識海與經脈!
整個極樂密藏隨之震動,九根蟠龍晶柱上的頭顱徬彿同時發出了無聲的尖嘯!
五百年的蟄伏,與顛覆南域的瘋狂復仇,於此地,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