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家常
清晨的王府,在幾聲雞鳴中醒來。
玉奴醒得極早。
這是她頭一夜住在蕭王府的東跨院,甚麼都新鮮。
昨夜蕭遙給她抱來了新鋪蓋,又絮絮叨叨交代了許多府中規矩,直說到她眼皮打架才離去。
阿朵雅則送了套自己的舊騎裝,說在院子里穿方便。
楚小月最是熱心,捧來了一匣子宮中賞下的糕點,說讓玉奴姐姐夜裡餓了吃。
玉奴哪裡吃得下,可又推辭不過,便留了一盒子在桌上。
天沒亮透,她便起了床。
推開窗,早春的寒氣混著院子里新翻的泥土氣撲面而來。
窗外那棵老梨樹還沒發芽,枝幹光禿禿地戳著,可枝梢已經泛了層淡青的潤意。
玉奴深吸一口氣,只覺這北涼的晨風雖冷,卻比京城的霜更讓人透氣。
她輕手輕腳出了屋,想去廚房幫忙。可剛走到月洞門,便碰上了正提著水桶走來的蕭遙。
「起這麼早?」蕭遙上下看她一眼,「你如今是府里的人,犯不著天不亮就起來乾活。去那邊亭子里坐會兒,等廚房的早膳便成。」
玉奴笑著擺手:「我在家裡也起這麼早。你提水澆菜?我幫你。」
蕭遙剛要拒絕,玉奴已經伸手去接水桶。
蕭遙一愣,倒也沒再堅持。
兩人一左一右,將水桶抬到了後園。
蕭遙澆那幾排新栽的菜苗,玉奴便蹲在一旁拔草。
兩人誰也不說話,卻配合得極自然。
早春的土又松又軟,草根帶出來時沾著泥,帶著一股子腥甜的生氣。
玉奴手腳麻利,不多時便拔淨了兩壟。
蕭遙看在眼裡,忍不住道:「你乾起活來,倒是一把好手。」
玉奴抬頭,笑得靦腆:「別的我不會,這些粗活做慣了的。」
蕭遙「嗯」了一聲,也不多誇。
她心中對玉奴本有些戒備,可這一早的相處下來,倒覺得這個寡婦確實不是那種拿捏作態的人。
至少,她沒倚著蕭蟄的寵愛,在府中擺甚麼架子。
用早膳時,蘇婉讓玉奴坐在自己身邊。
蕭蟄坐在另一側,對面是蕭綺。
阿朵雅和楚小月分坐兩旁。
一桌人倒也熱鬧。
蘇婉問玉奴睡得可好,玉奴連說好。
蘇婉便笑:「你只管把這裡當自己家。有甚麼不慣的,跟阿蟄說,或者跟蕭遙說,都成。」
玉奴點頭,偷偷看了蕭蟄一眼。蕭蟄正低頭剝一個咸鴨蛋,似有所覺,抬眼朝她一笑。玉奴忙低下頭去,耳根又染上了紅。
蕭綺將這一幕看在眼裡,面色如常,只夾了一筷子嫩筍到蘇婉碗中:「娘,這筍是今早剛從後山挖的,您嘗嘗鮮。」
蘇婉笑著點頭,又看向蕭蟄:「你父親昨兒讓人送信來,說過兩日回府。他這次回來,便不必再去北境了。蠻族已退,邊關也穩了。你們父子也可好好聚一聚。」
蕭蟄聞言一喜:「真的?父親當真要回來了?」
「真的。」蕭綺接話,語氣中也帶著幾分欣悅,「信里說,他把北境防務都交給了幾個得力的老人。往後啊,他就在府里養養身子,陪陪母親。」
蕭蟄心中長久壓著的一塊石頭,終於卸了下來。
父親蕭烈,自他有記憶起,便是一道總在遠方的影子。
如今這影子要回來了。
他們一家人,才算是真正團圓了。
「等父王回來,家裡得辦場接風宴。」蕭蟄道,「我親自去城外的獵場打些野味回來。」
「我也去!」阿朵雅第一個舉手。
「我也去我也去!」楚小月跟著叫。
蕭遙不屑地看她一眼:「就你那箭法,兔子到了跟前都射不中。」
楚小月不服氣:「我最近可練得准了!不信你問阿朵雅姐姐!」
阿朵雅哈哈大笑:「能射中三丈外的草垛子,嗯,確實有進步。」
滿桌人都笑了起來。
玉奴也跟著笑,笑著笑著,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極不真實的感覺。
眼前這些人,這些笑臉,這熱騰騰的飯菜與溫暖的火盆。
那些在京城時提心弔膽、在村中時孤苦無依的日子,徬彿已是上輩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