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朝新
花廳中溫著茶,爐火正旺。
她穿著一件素色暗紋袍子,腰間系了條白綾,頭上別著一朵極小的白花,是為先帝戴孝。
見蕭蟄來了,她淺淺一笑,那笑意里既有如釋重負的欣慰,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悵然。
「我明日回北涼。」蕭蟄開門見山。
白玉蓮倒茶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她將茶輕輕放在他面前,道:「應該的。新君已立,你該回北涼了。」
蕭蟄握住她尚未收回的手:「你怎麼辦?」
白玉蓮低下頭,看著兩人交疊的手,良久,才輕聲道:「我是長公主。先帝崩逝,我理當留在京中,輔佐新君。這是沒辦法的事。」
她抬起頭,眼中分明有淚,卻仍笑著:「阿蟄,我這一生,都給了這座皇城。如今你想帶也帶不走了。不如就這樣。你在北涼,我在京城。你若想我,便來看看我。若不想了,我也不會怪你。」
蕭蟄沒說話,只是俯身過去,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他能感覺到白玉蓮的肩在細細地顫。
她沒有哭出聲,只將臉埋在他肩頭,過了很久,才低聲道:「你走之前,能不能去看看嫣兒?她這幾日,總念著你。」
蕭蟄點頭:「她現在何處?」
「在後院練字。你去吧。」
蕭蟄松開她,轉身往後院走去。
陸文嫣果然在。
她坐在窗前,提筆寫著甚麼。
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蕭蟄,眼睛霎時亮了起來。
她放下筆,想跑過來,又覺得失態,只矜持地站起身,朝他福了一禮。
「郡主在寫甚麼?」蕭蟄走到她身旁,低頭看去。紙上寫著一首詩,字跡娟秀。蕭蟄低低念了一遍,笑道,「郡主的字,比從前更好了。」
陸文嫣紅著臉,小聲道:「母親說,京里亂著,練字能定心。我便日日寫,寫了許多。」她忽然從桌上拿起一張已經風乾的宣紙,遞到蕭蟄面前,「這張送給你。算是……算是我給你的臨別贈禮。」
蕭蟄接過來看。
上面寫著「平安」二字,筆力雖不及白玉蓮老辣,卻自有一股清雅之氣。
他小心折好,放入懷中:「多謝郡主。我必日日帶在身上。」
陸文嫣的眼睛又紅了。她咬著下唇,忍了又忍,到底沒忍住,低聲道:「你回了北涼,會給我寫信嗎?」
「會。」蕭蟄認真道。
陸文嫣破涕為笑,又慌忙別過頭去,飛快地抹了一把眼睛。
從長公主府出來,已是黃昏。
夕陽如血,將整座京城都染上了一層暗紅。
蕭蟄騎在馬上,沿著長街緩緩而行。
他身後,蕭遙與阿朵雅並騎相隨。
蕭遙懷裡抱著個包袱,那是蕭蟄從長公主府帶出來的「平安」二字。
阿朵雅則懶洋洋地坐在馬上,嘴裡哼著一支不知名的草原小調。
「少爺,咱們明日甚麼時辰走?」蕭遙問。
「天亮便走。」蕭蟄道。
阿朵雅忽然撥馬湊近,低聲道:「那玉奴怎麼辦?你真要把她也帶回北涼?」
蕭蟄點頭:「她願意跟我走,我自然帶她。」
阿朵雅撇了撇嘴:「你的女人真是越來越多了。等回了家,你姐姐非把你的皮剝了。」
蕭蟄笑而不語。
夕陽下,三騎並肩而行,影子被拉得老長。
前方,蕭家舊宅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
那是回北涼之前,他在京城的最後一晚。
這一晚,還有許多人要見,許多事要交代。
可他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