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醋意
楚小月被救下後的第三日,蕭遙開始後悔自己當時沒再攔一攔。
這丫頭,實在太笨了。
笨得蕭遙牙根發癢。
頭一天在營地,蕭蟄念她身上有傷,讓她甚麼也別乾,安心歇著。
楚小月卻偏不肯,見蕭遙在熬粥,便湊過來說要幫忙。
蕭遙瞥了她一眼,冷冷道:「傷沒好就別添亂。」
楚小月咬著唇,可憐巴巴地站在旁邊,兩只手絞著衣角。蕭遙心軟,想著她畢竟剛死了爹娘,也不好太苛責,便讓她往灶里添柴。
結果這丫頭抓起一把乾草就往灶膛里塞。
火苗「轟」地一下躥出來,差點燒到蕭遙的劉海。蕭遙猛地後仰,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裡的勺子也摔了出去,粥濺了一地。
「你幹甚麼!」蕭遙怒道。
楚小月嚇得臉都白了,連連後退,結結巴巴道:「我、我只是想添點柴……」
「添柴有你這麼添的嗎?一把乾草全塞進去,火不躥出來才怪!」蕭遙拍著身上的灰站起來,咬牙切齒,「你當是燒房子呢?」
楚小月眼圈一紅,低頭道:「對不起……我在家裡沒做過飯,都是娘做……」
蕭遙火氣上頭,剛想再罵兩句,就看見蕭蟄聞聲走了過來。
他見兩人這架勢,又看了看地上狼藉的粥鍋,無奈道:「行了,重新熬一鍋就是。小月不會便教,凶她做甚麼。」
蕭遙瞪了楚小月一眼,悶聲道:「是。」
重新熬粥時,蕭遙讓楚小月去洗野菜。楚小月提著一籃子野菜去了溪邊。過了半晌,蕭遙見她還沒回來,便去查看。
這一看差點沒氣暈過去。
楚小月蹲在溪邊,正一片一片地摘著野菜葉子。她把能吃的嫩葉全扔進了水里,籃子里留下的卻全是老得嚼不動的菜梗和已經發黃的爛葉。
「你在幹甚麼!」蕭遙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奪過籃子,「這菜被你糟蹋得還能吃嗎?」
楚小月茫然抬頭,委屈道:「這些葉子不是雜草嗎?我在家裡看娘做菜,都是把葉子摘掉的呀……」
「你吃的甚麼菜?白菜?蘿蔔?」蕭遙覺得自己太陽穴突突直跳,「這是薺菜!吃的就是葉子!根和梗才是要去的!」
楚小月這才明白過來,小臉漲得通紅,低著頭不敢再說話。
蕭遙深吸一口氣,反復告誡自己不要發火。這丫頭剛沒了爹娘,她忍。
可她很快發現,要忍的地方太多了。
楚小月不會騎馬。
蕭蟄說她身上的傷尚未痊癒,便安排她坐進馬車里。
這倒也沒甚麼。
可她偏不安分,隊伍行進時,她總要掀開車簾朝蕭蟄張望,看上一眼便臉紅心跳地縮回去。
過一會兒又掀開簾子,再看一眼。
如此反復了一路。
蕭遙騎馬走在蕭蟄身側,余光瞥見馬車里那只跟兔子似的探來探去的小腦袋,心裡像有只爪子在撓。
到了宿營地,楚小月主動請纓去餵馬。
結果她提著一桶草料走近蕭蟄的戰馬時,那匹通體烏黑的北涼馬打了個響鼻,她嚇得尖叫一聲,把草料桶一扔,扭頭就跑。
草料撒了一地,馬受驚般退了兩步,還是蕭蟄親自安撫才平靜下來。
蕭遙在一旁冷眼看著,滿腹的委屈和惱火。這甚麼都不會的笨丫頭,留在少爺身邊能幹甚麼?
夜裡扎好營,蕭蟄在帳中處理事務。
蕭遙端了熱水進去給他洗漱。
她將水盆放在架子上,仔細地兌好了涼熱,又取了乾淨的布巾搭在一旁。
蕭蟄抬頭看她一眼,溫聲道:「你跟楚小月,今日又鬧彆扭了?」
「沒有。」蕭遙背過身去整理行囊,聲音悶悶的。
「還說沒有。」蕭蟄搖搖頭,「你那臉拉得比馬還長。」
蕭遙動作一頓,索性轉過身來,委屈道:「少爺,我知道我不該針對她。可她真的甚麼都不會,連添柴洗菜這種小事都做不好。將來進了京城,她這個樣子,不得拖累少爺嗎?」
蕭蟄沈默片刻,問:「你當初剛進府時,比她會多少?」
蕭遙被問得一愣。
她想起自己剛被少爺撿回王府那年,不也是毛手毛腳,端個茶都能摔一跤,擦個地能把水桶打翻。若不是少爺容著她、慣著她,她哪有今日?
她低下頭,不說話。
「給她點時間。」蕭蟄站起身,走到她跟前,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你是個聰明的丫頭,別總跟她置氣。你比她強,就要多教教她。」
蕭遙被少爺這一揉,滿腹的委屈像被揉散了似的,鼻子直發酸。她悶悶地「嗯」了一聲,心道我才不教那個笨蛋。
第二日,他們到了雲溪鎮。
這是臨安省北部一座不大不小的鎮子,因臨近官道,商旅往來頻繁,頗為熱鬧。
蕭蟄命隊伍在鎮外紮營,只帶了幾名護衛、陳九、蕭遙和楚小月入鎮採買。
楚小月這幾日一直穿著從死人堆里撿來的衣裳。
蕭蟄叫人找了一套蕭遙的舊衣給她暫穿,可蕭遙比她高出半個頭,衣裳穿在楚小月身上松松垮垮,袖子輓了好幾圈,褲子也拖在地上,像偷穿大人衣裳的娃娃,又滑稽又心酸。
蕭蟄自己也要添幾件換洗的衣物。他騎在馬上,看見兩個丫頭一左一右跟在後面,一個氣鼓鼓,一個怯生生,心中只覺好笑。
進了鎮子,蕭蟄先去了糧鋪,讓人採辦乾糧肉鋪等行軍物資,隨後帶著兩人進了一間成衣鋪子。
鋪子不大,但勝在整潔。
掌櫃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婦人,見有客人上門,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可等看清蕭蟄那張臉時,她整個人都愣住了,嘴張了半天合不攏,半晌才擠出一句:「這、這位公子……好生俊啊!」
蕭蟄早已習慣這種反應,徑直道:「給這兩個丫頭各挑幾身合身的衣裳。裡外都要,料子要好的。」
胖掌櫃回過神來,連連應下,便去張羅。
蕭遙心裡一暖,嘴上卻道:「少爺,我衣裳夠穿,不用買新的。」
「出來這麼久,你那幾件都洗得發白了。」蕭蟄道,「再說進京之後,你總歸是我的人,可不能穿著這身見人。」
蕭遙聽見少爺那句「你總歸是我的人」臉一紅,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