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工作的忙碌讓時間過得很快。

葉美琳如常在臨下班前收拾整理著桌上的東西，她抬頭看了看業務部的門口，那個被言語羞辱過的高峰這次沒在下班前來套近乎，葉美琳微笑著搖了搖頭，沒想這種死纏爛打的人居然也有臉皮薄的時候，她關好電腦，將工作U盤鎖進抽屜，拿起一旁的皮包走出了辦公區。

等待電梯這時，葉美琳聽到一陣高跟鞋的聲音由遠而近，她側頭看去，只見朱九九搖著那傲慢的身姿走了過來，並站在了她的旁邊。

「Hi，Merlin，下班啊？」

朱九九少見地同葉美琳打招呼道，她隨手撥弄了下長長的捲髮，抖出一股清冽調性的香水味，味道本身倒不難聞，但彌散在朱九九的身上，就不知怎麼……透著一股魅惑的妖韻。

「嗯，是啊。」

葉美琳對她禮貌地點了點頭，簡單地回應了一聲。

（新香水……新髮型……9cm高跟鞋……難怪會這麼主動跟人打招呼……）

葉美琳在心裡嘀咕著，只瞄一眼就輕易看破了朱九九那點小女人的心思，難得仗著鞋跟比自己高了幾公分，就湊到她跟前搔首弄姿地找存在感，簡直是無聊死了……葉美琳嘴角輕輕一撇……（哼，明天我也穿！）

誰還不是個小女人呢。

二人沈默了一陣，朱九九開始沒話找話道：「我聽徐總說……這次的設計方案你已經開始準備了？」

朱九九的提問顯然是在套葉美琳的工作進度，葉美琳也是熟知職場伎倆，便只答道：「額，跟徐總溝通過初步情況，具體的事情還要慢慢推進。」

「看你每天這麼淡定，一定早就有甚麼好的想法了吧？」

「還不算吧，我也在仔細復核主辦方的設計需求呢。」

「誒？我記得前陣子紐約服裝展的扎染風格蠻流行的，要不這次你也參考參考？」

「這個再說吧，我還是想盡量做一些原創性的東西。」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一會兒，旁人雖然察覺不出甚麼，可葉美琳怎麼會聽不出朱九九話中隱藏的惡意，這種陰陽怪氣的語言方式她早就見識過太多了，所以在與朱九九的對話中葉美琳應對還算從容，沒讓她討到半點便宜。

忙時的電梯許久未至，此時的氣氛開始有些尷尬，二人被越來越多等待下班的同事們擠在了中間，要不是葉美琳肩膀上的大只neverfull皮包得以阻隔，恐怕二人的身體已經貼在了一起。

剛剛還積極打招呼、聊天的朱九九也開始不自在起來，當身體靠近葉美琳時卻又不知道該說些甚麼了，而此時身邊又沒個同部門的熟人，朱九九左看右看，一時間彆扭得不行。

「用的是範思哲的愛神吧？」

總算葉美琳還有些情商，首先打破沈默道，可這句問話在朱九九聽來卻像是一種言語上的反擊。

「是啊，呵！」

朱九九假笑著回應道，尷尬是緩解了一些，可輕易就被人聞出了身上的香型，多少有點不開心。

葉美琳繼續道：「這款不錯，尾調還蠻好聞的，不過秋天用才更合適呢，天氣涼爽利於放大其中的薄荷跟雪松味。」

「哦這樣啊，我也是剛買的小樣瓶試試香型而已……真是的！電梯怎麼還不來？」

這回輪到朱九九難受了，她打著岔實在不想就香水的話題聊下去，畢竟她沒有葉美琳那敏銳的識香能力，更不願跟她攀談任何與品味有關的東西，畢竟那不是她的強項。

同為設計師的朱九九並不看重所謂的專業經驗，對她來說，能討好那些值得討好的人才是關鍵所在，她憑著年輕的樣貌和妖嬈的作態，剛出校門不久就成功地傍上了當地有名的黑老大，同時也在公司內得到了很多男領導的喜歡，可以說在這樣一個勾心鬥角、美女如雲的公司中，她還是真有些手段的。

叮！

此時電梯門終於打開了，站在前面的葉美琳和朱九九很快被人群擁了進去。

「哎呀輕點！」朱九九皺著眉頭不停地撥弄著頭髮，她最討厭被人擠來擠去的。

叮鈴鈴！

朱九九在人群中接起電話，沒好氣道：「催甚麼催……馬上就下樓了……哎呀電梯里信號不好……掛了吧！」

電梯走走停停總算到達了一層，下班的人們紛紛走出樓外，微風多雲的天氣這時開始掉下了雨點，葉美琳將皮包遮在頭上向停車場走著，這時她注意到到大門口處一個騎著摩托車的男人正向朱九九揮著手。

「嫂子快點！下雨啦！」

朱九九一路小跑，到那人跟前厲聲道：「閉嘴！亂喊甚麼！」

「天哥有事，今天我來接你，嘿嘿！」

男人將手中的備用頭盔遞給朱九九道，在她跨上車的時候竟又偷偷摸了下她的屁股。

「嘖，有病啊你！」

朱九九喝斥著錘了一下那人的後背，接著二人騎著摩托車在雨點中疾馳而去。

這一幕被葉美琳看在眼裡，雖然沒聽清他們在說甚麼，但男人那個難以察覺的小動作卻被她清楚地看到了。

還有那大排量的黃色摩托車在陰天環境下相當顯眼，葉美琳稍微回憶一下，便想起來正是上周剮蹭了她的車子後還朝她竪中指的那個人。

來不及細想，葉美琳厭惡地瞟了眼他們方才離去的地方，豆大的雨點催著她一路小跑地進了停車場。

天色陰沈、雷雨交加，路上葉美琳一邊開車，一邊猜測著朱九九和機車男的關係，估計此時那二人已經被淋成落湯雞了吧。

雨天車速不快，奧迪行駛許久後才開進了天音灣小區的地庫，葉美琳拿起皮包下車，就在關上車門這時，她忽然又從玻璃中看到身後的陰暗處站著一個人，同時又聞到了那股刺鼻的煙味。

同樣的情景！已經是第三次了……這次葉美琳真的害怕了！她害怕那個人影就是衝著自己來的。

她慢慢扭過頭，看著一根白色的煙頭就丟在自己的附近，當她完全轉過身時，那人卻沒有像之前一樣在角落中消失不見，而是從黑暗中向她邁步，並緩慢地抬起了頭，被帽衫遮蓋的臉幾乎黑不可見，那人左右看了看，似乎在確認附近有無其他人的存在，然後朝葉美琳走了過來。

對於一個身處地下車庫中的單身女子，這非奸即盜的情形簡直太令人窒息了，不等他靠近露出凶相，葉美琳早已跑向了電梯間，她緊張地按著開門鍵，看著那緩慢變化的LED數字急得直跺腳，片刻後電梯門打開，她一個箭步衝了進去，手指飛快地點擊著自家樓層和關門的按鈕，電梯門不急不慌地慢慢關合，好像隨時都有可能被歹徒追過來一樣。

葉美琳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直到這狹小的空間因上升而出現了失重感，她才靠在廂壁上低頭喘著粗氣，此時她幾乎都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叮！

電梯爬升至預定樓層，不鏽鋼的梯門再次緩緩打開，葉美琳急著奪步而出，可忽然一個深色帽衫的人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啊！」

葉美琳腦子嗡地一下，尖叫著抓起皮包掄了過去，只聽啪的一聲，那不善之人被掄翻在地，發出了一聲悶哼，恐懼感使葉美琳差點腿軟摔倒，緊張到身上的寒毛都竪了起來，但本能卻依舊驅使她攻擊著面前的惡徒。

「呀！打死你！打死你！」葉美琳閉眼狂砸，對著躺在地上的人一頓窮錘猛打。

噼里啪啦！

皮包左右開弓，裡面的東西飛得到處都是，地上的人舉起一隻黑色塑料袋抵擋，一邊慘叫一邊大喊：「嗚哇！別打了……啊！媽媽……我求您了！」

小偉眼冒金星地哭喊著，葉美琳聽到了這聲媽媽後立刻停下了動作，她撥開那被自己打爛的垃圾袋，兒子一張的涕淚橫流的臉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兒……兒子？怎麼是你？」

小偉坐在地上，一邊抹著眼淚一邊道：「怎麼就不是我了！您……您打我乾嘛呀！嗚……」

見他委屈可憐的樣子，葉美琳趕緊蹲下身子抱著兒子道：「對不起，是媽媽打錯了昂！怎麼樣，疼不疼啊？」

「這能不疼嗎？鼻子都快讓您揍歪了……嗚……」

「對不起對不起，媽媽錯了！」

看著皮包和垃圾袋中的東西散落各處，葉美琳心裡十分地愧疚，她連忙拉起兒子回到了家中，甚至不敢出來打掃那公共區域的一地狼藉。

「別動，媽媽給你塗點藥。」

葉美琳坐在沙發上拿出蘸著藥水的棉棒道。

「哎呦……嘶，疼……」

「忍著點啊……」

葉美琳細心地為兒子塗著藥，小偉的左眼眶開始慢慢腫脹了起來，見他這幅樣子葉美琳心疼至極，兒子從小到大她從來都沒動過一根手指頭，沒想到這第一次就差點把他錘成豬頭。

見兒子的情緒平復了不少，葉美琳一邊塗著藥水一邊問道：「你這孩子，在家還穿個帽衫乾嘛呀？」

「我下樓扔個垃圾，外面有雨就隨便找了件帽衫穿……嘶……哎呦！」

「你拿把傘不就行了嘛？」

「我拿把……不是，您甚麼意思啊？這事還怪我了？」

「哎呀，媽媽不是那意思……」

小偉沒想到平時溫柔的媽媽打起人來居然這麼狠勇，那幾欲拔山扛鼎的力道感覺就像她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小偉冷哼一聲道：「得，我算明白了！您還是因為那件事生我的氣，您搞這甚麼破自由日，其實就是為了可以揍我一頓，我耿小偉居然真信了您的鬼話……嘶！」

「行啦！媽媽都給你道歉了，還想怎麼樣嘛！」

藥水塗著塗著……葉美琳不知不覺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發呆片刻後，又神秘兮兮地說道：「兒子，媽媽好像……」

「好像啥？」

「我說了……你可別害怕啊？」

「您說呀，到底怎麼了？」

葉美琳又忽然感到了一股寒意，緊張地道：「媽……媽媽好像見鬼了。」

「什……甚麼？」

葉美琳回憶了一下所有的經過，她吞了下口水，強裝鎮定地道：「媽媽好像……看見你爸爸了！」

「啊？嘶……哎喲喲喲！」

小偉震驚地叫道，誇張的表情扯得眼眶生疼，身上的寒毛刷地一下站了起來。

「我的媽呀！您可別亂說……您是眼花了吧？」

葉美琳收起藥水，眼神變得有些空洞：「要是眼花那最好了，可是……你幫媽媽分析一下……」

小偉有些緊張道：「分析啥？」

葉美琳看著兒子身上的衣服道：「這種帽衫你爸爸是不是以前也有？」

小偉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確定道：「是。」

「你還記不記得……你爸爸以前抽甚麼煙？」

「白盒的KENT。」

「煙頭是白色的？」

「對啊。」

兩個特徵核對無疑，可葉美琳的腦子卻開始混亂了起來，她一直都是堅定的無神論者，但如此荒唐悚人的遭遇讓她不得不往迷信的那方面去想，因為老公的離世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葉美琳坐在兒子旁邊，喃喃沈語道：「媽媽今天在地庫角落見到一個可疑的人，那人之前也偷看過我幾次，他穿著深色帽衫，地上有一根白色的煙頭……」

見媽媽葉美琳說得真實，小偉仍辯駁道：「您是不是太想爸爸了？再說……光憑這兩點也說明不了甚麼吧？」

葉美琳深深地嘆了口氣：「唉……之前確實會想他，可現在事情過去了這麼久……」

葉美琳回憶了一下繼續道：「帽衫下的那張臉……媽媽光顧著害怕沒看清，但是那個鼻子確實很像……」

小偉好奇道：「那人他想乾嘛？」

「不知道，媽媽以為是壞人，所以就……」

說著，葉美琳滿臉歉意地撫摸了下兒子的頭。

知道了自己莫名挨打的原因，小偉消除了對媽媽的誤解，但事情留下的懸念還是讓他放心不下道：「媽媽，我們要不要報警？」

葉美琳看了看兒子臉上的腫傷，搖了搖頭道：「算了，媽媽……去做飯。」

看著媽媽葉美琳魂不守捨的背影，小偉有些替她擔心，那鬼鬼祟祟的神秘人要是個偷窺狂也許解決起來反而容易，倘若真的是看見了爸爸的鬼魂，那就只有一種可能……媽媽的精神出了問題。

……「媽媽，您是不是忘放鹽了啊？」

餐桌上小偉端著飯碗，口中正嚼著一塊蜜汁排骨道，本來這是一道他超愛吃的菜，此時卻因為沒有咸味而大大失色。

「啊？不會吧……」

說著，葉美琳也夾起一塊排骨嘗了嘗，居然真的一點咸味都沒有，失了手藝的葉美琳對自己感到很無語，平時手到擒來的一道菜竟然會忘記放鹽。

「媽媽回鍋重做一下。」葉美琳放下筷子道，說完便要端走菜盤。

小偉體諒媽媽的心情，哪會讓她再進廚房麻煩，於是他按下媽媽葉美琳的手道：「不用啦，我去拿點醬油來！」

「蘸醬油？那能好吃嗎？」

「嘿嘿！試試新吃法。」

「呼……」

葉美琳靠在餐椅上輕嘆一聲，看著鼻青臉腫的兒子走進廚房，還未等他拿來醬油，心裡就已經五味雜陳、咸到發苦了。

不僅兒子沒想到，她自己也沒想到，這本該愉快度過的自由日，第一次竟會如此的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