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回 憨厚大強
有膽量就別裝孫子。
林大強卸下車上的玉米棒子後,便拉著空車子走了,剛走到大街,就有人開口說道:「喲!大強,行,當上女婿了,這麼早就乾活啦,真是個乘龍快婿。」
林大強看了看院裡的小寧,貌似生氣的說道:「滾,滾一邊去,亂說甚麼呀!」
小濤聽了不是很開心,隨手撿起一塊磚頭就朝開玩笑的村民扔了過去。
「哈哈,還說不是,你看看,現在都穿同一條褲子了,哈哈。」
小濤吐了一口口水,罵道:「嘴裡放乾淨點,你不說話別人不會把你當啞巴。」
村民說說笑笑著走了,可是一旁的麻三看在眼裡,氣在心裡。
小寧好像也察覺到了,頓時笑了笑,拉了一下麻三的手,說道:「進哥,別理他們,這裡的人都喜歡開玩笑。我們自己做了甚麼事,自己心裡最清楚。走吧!」
看來小寧早已習慣人們的嘲笑。
有甚麼辦法呢?
日子還不是得照樣過。
小寧回到屋裡,把茶泡上後給麻三倒了一杯,麻三望著伸過來的手,心裡有股衝動油然而生,一下子連手帶杯的抓住了她。
特別是想到小寧跟林大強的歡聲笑語,他心裡可以說用恨來形容,心想:我對你那麼好,人家幫點忙,你就把心向著別人了,我還留著你的身體幹甚麼?
小寧怎麼也沒想到進哥會抓著自己的手不放,但因為水太燙,她一下子沒拿好,「啪」的一聲,杯子掉在地上,小寧的手燙得急忙捏著耳垂,連忙跳到一旁,玻璃杯則被摔個粉碎,不少熱水濺到她的褲子上,濕了一片。
這下似乎把麻三給弄醒,突然意識到自己怎能做那種事啊!
頓時笑了笑,說道:「小寧,只顧看你,都忘了抽手了,真是對不起,燙到沒有?我幫你拿藥。」
雖然麻三是說笑的,但心裡也挺高興,畢竟他在她的心裡是偉岸的,沒有他自己想的那麼卑鄙。
「沒事的,進哥,我這裡有牙膏,抹一點就行了,不用去拿。」
說完,便從放在窗戶上的杯里拿出牙膏抹了起來。
麻三看著她小巧可愛的樣子,頓時覺得自己要辦的事是不對的。
招人喜歡的瓜子臉、清秀的面孔、單純的笑容,讓他更加不忍心下手了。
「對了,進哥,你說有事找我,是甚麼事啊?」
麻三再也開不了口,只好笑著說道:「呵呵,沒甚麼事,就是想看看你,看看家裡的活做了多少,說實話,今年秋天可讓我快累死了,就怕你們姐弟倆乾不完。」
小寧說道:「沒事的,大強哥幫兩天忙,我請他吃兩天飯就行了,玉米桿子殺完後,就沒多少事可做;犁地則找人幫忙,我們付錢,這樣就沒事了。這回都怪我太晚回家,所以才沒弄完,因為公司不給放假。」
說完,小寧也把手給抹好了,雙手扶著膝蓋,坐在麻三的對面。
「真是的,不知道人家家裡都有地嗎?還不讓人回家乾嘛呀!這公司里的人都不是人。」
麻三也不知道該說甚麼,只好順著她的話罵著。
小寧還是頭一次聽麻三罵人,笑著說道:「進哥,別這麼說,公司也有公司的規定嘛!呵呵,我覺得這份工作真的挺好的,我很喜歡。謝謝你,進哥。」
小寧一臉感激的說著。
麻三擺著手說道:「哪裡的話,只是我能力所及的事。要是還有甚麼好工作,我再給你介紹、介紹。」
「不用了,我現在只要有事乾就行了,不用多好,這份工作我覺得已經很好了。」
二人又寒暄幾句,麻三也找不出甚麼話題,心想:既然都來了,乾脆順便幫幫忙吧!
便跟著小寧一起到田裡,和林大強一起幫起忙來。
在田裡,麻三望著粗壯結實的大強,感覺自己真是力不從心,原本想比大強多乾一點的,可是自己的力氣不如人。
「大強,你多大了?」
「二十八歲了。怎麼了,全醫生,有甚麼事啊?」
這時,大強拎起一袋玉米棒子問道。
麻三看小寧正和小濤一起裝袋,便走過來說道:「我說大強,你還不趕緊找個女人結婚,在這裡瞎忙甚麼呀!」
大強明白他的意思,頓時憨笑著說道:「沒事,我有的是力氣,再說了,結婚那事也急不來,所以,我也不急,隨遇而安吧!有就結,沒有,我就等著。」
說完便將袋子扛到肩上,往架子車上搬去。
「你、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你要是這樣,人家小寧該怎麼過?」
大強這時愣住了,立在原地不動;麻三見他有了反應,心裡樂了。
「你自己說是不是?你跟小寧家非親非故的,卻天天幫忙人家,小寧就算是有好婆家也不敢說,萬一對方覺得你們倆有甚麼呢?這樣不把小寧給害了。要是你真心對人家好,你就離她遠遠的。」
大強回頭望瞭望麻三,說道:「全醫生,你的話我會記在心裡,但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兩個小孩子在這裡乾而不動吧!他們沒有親人,我能不能先幫了這次,之後的事再說?」
麻三一聽,心裡也泛起一陣酸。
是,小寧兩姐弟多麼辛苦,他這次可能真的把大強給傷到了,看他眼睛紅紅的,似乎還有熱淚在眼眶里打轉,他明白,大強能做出這樣的決定,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氣。
這時小寧和小濤在那裡叫了起來:「你們兩個快點,看看我們都裝完了。」
小寧的聲音摻雜著些許淒涼,但清脆的聲音又像是個獨鳴的樂符。
「來了。」
麻三拍了拍愣在原地的林大強,說道:「大強,好了,你的好心我能理解,我也不是故意傷你,只是覺得這樣真的不合適,別在這裡愣著,讓她看到了更傷心。」
大強猛地抹了抹眼睛,扭著身軀往放著大袋子的方向走去,走到那裡,一伸手便把袋子拉到膀子上,立刻往車子擺放處扛去,一點也不浪費時間。
麻三明白他在犯驢脾氣,也是有氣沒地方撒。
麻三也跟著大強一袋一袋扛,雖然累,但是他不想輸,所以用盡全身的力氣乾著。
這天成了他永恆的記憶,因為他怎麼也沒想過,世上有這樣辛苦的差事。
到了吃飯的時候,大強沒吃,硬是回家去了。
麻三望著他遠去的身影叫道:「大強,你去哪?在這裡吃一點吧!」
大強回頭苦笑了一下,說道:「沒事,家裡有現成的,我吃兩口馬上就來了。」
說完便走了。
麻三則笑了笑,說道:「小寧妹妹,要記住,千萬不要隨便接受別人的好意,說不定對方有甚麼不可告人的企圖。」
話剛剛說完,小濤就樂了,說道:「進哥,那你說我們應不應該接受你的好意呢?」
這話一出可把麻三問倒了,心想:真是的,這不是抽自己的耳光嗎?
小寧聽到弟弟說的話,作勢舉起手,想要往弟弟的腦袋打下去,說道:「小濤你可真是的,大人說話沒你的事,再亂插嘴,就要挨打了喔!」
「姐,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吧!還好意思說自己是大人,哼!」
麻三一聽,說道:「小濤,你問得好,我告訴你們,我的好意可以接受,但是別人,我就不知道了。你想想,我剛才來的時候,村裡的人是怎麼說大強的?說他是想娶你姐。你還想著讓姐姐在家裡乾農活,這樣是不是很辛苦?現在我給你姐找了份好工作,趁有機會就學一門技術,你們就不用再受這分罪了,所以現在不能太早想著結婚生子的事,應該想著更加美好的未來才對,你說是不是?」
小濤點點頭說道:「進哥說得對,我也這麼覺得,姐姐學習能力好,要是這麼早就結婚,等於害了她。是吧?姐。」
小寧聽了,心裡也美美的,是,自己還有夢想,不能這樣在村子里窩一輩子。
「謝謝進哥,你的恩情,我會牢記的,不過大強哥真是一個好人,別人怎麼看我不管,我只要記著人家的好就可以了,我不能做一個沒有情義的人。現在我家裡的情況這樣,人家來幫我,我也不能把人家拒於門外,這樣太不像話了。所以別人要說就去說,我們之間沒事就行了。」
看著小寧一臉的無奈,麻三想想也是,小寧又有甚麼辦法呢?
難不成憑著自己的小手去乾這種力氣活,那也太不實際了。
「這樣吧,你們可以結為兄妹,或是你當他媽媽的乾女兒,這樣就合情合理了。」
麻三說著,心裡覺得很有道理,但小寧卻不吭聲。
她笑了笑說道:「呵呵,進哥,誰都有私心,哪有人會想和我們這樣的人家沾上關係。算了,不想了,等賺了錢,找人家幫忙收一下玉米就行了。」
「是、是,誰都嫌貧愛富,這是人之常情。好了,不說那麼多了,我這裡有點錢,你先拿著吧!」
說完,麻三便從口袋里拿出一袋錢,遞了過去。
可是小寧說甚麼也不要,這可把麻三給弄急了,說她要是不拿,自己就不吃飯,馬上就要走,小寧看他那樣,不好推辭,就接了過來。
「進哥,你的好意我會記著,以後有機會我一定還你。」
小寧眼裡噙著淚花說著,還大口吃起飯來。
這時,小濤也不知該說甚麼,只顧著吃菜。
到了下午,大強如時過來了,還是那樣一聲不吭地乾著事,無論小寧和他說甚麼,他都不吭聲。
小寧也急了,大聲說道:「大強哥,你到底是怎麼了?為甚麼突然之間不說話了呢?是不是我做錯了甚麼事?你說句話好不好?要是你覺得辛苦的話,以後就別來了,不用你可憐我。」
說完便氣呼呼地往弟弟那走去。
小濤也大聲叫著:「你走吧,這裡的活我能幹。」
說完,就用稚嫩的身軀背起一大袋的玉米棒子,往車子的方向走去。
大強二話不說,一把抓住袋子扔到車子上,走到小寧的身邊。
說道:「你別管,等這個秋過了,我就不會再打擾你了。」
說完又乾了起來。
小寧這時再也乾不下去,只顧著捂住鼻子哽咽著。
麻三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不該跟大強說那種話,讓大強的自尊心受創。
「好了,別說那麼多了,他有甚麼事,你們以後會慢慢明白的,快點乾吧!再晚個幾天,耽誤到時間,就會影響發芽了。」
幾個人就都開始乾了起來,麻三乾了一整天,第二天和孔翠撒了個謊,又來了一天,一直等到活都做完了之後,才拖著沈重的身子回家,回到家後,便累出病,於是麻三拿著針筒替自己打起針來。
過了兩天,小寧帶著水果來探望麻三,沒想到他竟然躺在床上輸點滴,小寧可慌了,拉著他的手哭了起來。
孔翠被弄得糊裡糊塗,小寧只好把麻三幫她忙的事完完整整說了一遍,這可讓孔翠感動極了,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丈夫竟有如此寬廣胸襟。
孔翠知道小寧的家境不好,麻三也時常提到她的事,所以覺得幫幫她,確實很應該;麻三原以為孔翠會為此而大發雷霆,沒想到她這麼寬容大方,讓他十分高興。
「快謝謝你嫂子,我還以為她會生氣。」
小寧急忙轉過身,彎下腰不停道謝,弄得孔翠非常不好意思,急忙還著禮說道:「瞧你說的,我可沒那麼小心眼,你說,他一個做醫生的,要是連這點心腸都沒有,那我才真是看不起他呢!只有那種救苦救難的人,才能得到好報,我們不求甚麼好不好運、發不發財,只求能有一個健康快樂的生活,能平平安安過一輩子也就知足了。」
小寧不停地點頭說道:「嫂子,你是我見過最漂亮、心靈最美的女人,也是我的榜樣,我一定會好好學習,將這種美德傳承下去。」
孔翠被誇得不好意思,說道:「你可別這麼說,我一個農村婦女有甚麼好學的呀?
有機會就好好學一門技術,多賺點錢,讓自己過得開心就成了,嫂子我可盼著你過得比我好。
「」嗯。
「
她不停地點著頭。
半個月後,田裡的事基本上都完成了,一家人也能好好過個中秋節。
中秋節當天,小寧跟弟弟小濤帶著月餅拜訪麻三,兩家人開心地度過了不同以往的節日。
隔天,小寧上班去了,小濤也去上學了,麻三也恢復正常坐班候診的日子,村裡的男人們陸續回到城裡打工,有的甚至去了更遠的地方,最快也要等到過年的時候才會再回來。
入冬後,北風越吹越冷冽,就像刀割般的刮著,村子東面的十字路口再也見不到人在閒聊了,最多只有中午時分,幾個人端著熱呼呼的飯菜,手裡抓顆大饅頭,邊曬著暖陽邊吃幾口,逢風沙來時,急忙縮著膀子,趕緊回屋去。
冬天是村裡最悠閒的季節,一點事都沒有,等到氣候暖和的時候,會有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坐在牆腳的檁條上說說話、聊聊天,婦女們也偶爾聚在一塊,納納鞋底、打個毛衣,一切看上去就像東邊大坑里的水,平靜得像一面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