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規則(重置)
正當羅隱被母親林夕月那些瘋狂的、肆無忌憚的言語挑逗得滿臉通紅、進退維谷、有些下不來台的時候,房間門「吱呀」一聲,恰巧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父親羅根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門口。他徬彿一隻幽靈,無聲的滑進了房間。
見他闖了進來,母親林夕月那原本肆無忌憚、充滿了戲謔意味的笑聲猛地一頓,如同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她臉上那妖冶挑逗的神情迅速收斂了起來,恢復了那不悲不喜、雲淡風輕的樣子,徬彿剛才那個話語如刀、放浪形骸的女人根本不是她一般。
父親羅根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在房間里掃視了一圈,最終,他的視線在那張床單明顯有些凌亂、甚至中央還帶有一大片濕漉漉水漬的床鋪上,停留了片刻。
那痕跡是如此醒目,徬彿在無聲地嘲笑著甚麼。
但他臉上卻沒有浮現出任何激烈的情緒,只是收回目光,用一種極為平淡的、徬彿在說今天天氣真好般的語氣,開口打破了房間里那微妙的沈默:
「完事了?完事就趕緊收拾收拾吧。今天是溫泉日,必須得去泡一下才行。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要是這天不沾沾這溫泉的水,往後一整年,霉運都甩不掉。」
羅隱低著頭,恨不得將臉埋進胸口,如同一個被抓了現形的小偷,根本不敢搭話。
他總覺得父親這若無其事的樣子十分可怕,徬彿那平靜的海面下,正潛伏著一頭早已飢腸轆轆、蓄勢待發、隨時會掀起滔天巨浪的怪獸,又徬彿一顆被勉強壓制住、隨時都會引線燃盡轟然爆炸的定時炸彈。
母親卻徬彿根本沒感受到這種壓力,又或是對此毫不在意。她掃了父親一眼,漫不經心地,徬彿隨口一問般詢問道:
「剛才,到哪個地方貓著了?不會是跑那個騷貨的房間里了吧?」
父親倒是沒有隱瞞,坦然地點了點頭,那態度平靜得近乎反常,徬彿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不然呢?俺還能去哪?總不能像個門神一樣,傻杵在這給你娘倆守著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聽不出是自嘲還是別的甚麼。
母親聞言,只是冷哼一聲,沒有再繼續追問。這讓一旁提心弔膽的羅隱,在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氣。
收拾完畢,穿戴整齊,五人匯合,朝著溫泉城的地標性建築——那座看起來古色古香卻又恢弘氣派的溫泉中心進發。
途中,羅隱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潘英的臉色。
他發現這位乾娘徬彿比上午見面時多了幾分容光煥發的意味,臉上的皮膚都透著一層淺淡的光澤,神態也比較輕鬆,甚至眼角眉梢還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風情。
除此之外,他並未在潘英身上發現甚麼異常狀態,心裡頭也稍微安定了一些。
到了地方,溫泉中心門口雖然人頭攢動,但仔細一看,那些卻都是剛從裡面往外走的,三三兩兩,有說有笑,徬彿剛剛結束了一場歡快的洗禮。
一股不祥的預感,在幾人心中悄然升起。
進去大廳,裡面果然十分空曠,只有幾個工作人員在忙碌。
一個臉上帶著職業微笑的女接待員,見到一行五人進來,表情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主動迎上前來詢問:
「幾位是來泡溫泉的嗎?」
羅根微微一愣,心裡頭也犯起嘀咕,這不明擺著的事嗎?不泡溫泉誰上這兒來?他語氣有些生硬地反問:
「是啊……有啥問題嗎?」
女接待員耐心地微笑著解釋道:
「沒問題……就是幾位來的可能稍微有點晚了。現在公共溫泉區,已經滿員了。」
聽到「滿員」兩個字,幾人的心裡都是「咯噔」一下,徬彿沈入了冰谷。潘英有些不解,忍不住追問道:
「咋會這麼早就滿員了?不都是中午十二點才開始的嗎?」
接待員依舊保持著那副職業化的微笑,伸手指了指旁邊牆上掛著一塊嶄新的指示牌,耐心地解釋道:
「不好意思這位女士,中午十二點開始,是去年的規矩了。今年上面剛下的通知,改成了上午十點整。」
「十點?」
幾人都有些發懵,面面相覷。也就是說,按新規矩,他們已經晚到了足足兩個多小時了。
「那……現在沒地方泡了?」
羅根不死心地追問道。
「也不是完全沒有。」
接待員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誘導。
「現在還剩一間家庭套間空著呢……只不過嘛,這個價格,可能會稍微有點貴。」
「家庭間是啥?」
羅根皺著眉頭問道。
接待員徬彿開啓了背書模式,流利地介紹道:
「家庭間,就是專門為一家人準備的私人專屬空間。裡面不僅有單獨的休息室、衛生間、臥室,休息室里還備好了新鮮瓜果和精緻的茶點。院子里呢,還有一個剛好能容納五個人共浴的旗艦型溫泉池。它的最大特點就是——豪華、安靜、私密、養生,能讓您一家人在不受任何打擾的情況下,盡情享受溫泉之樂。」
「這不是挺好嗎?多少錢?」
羅根聽著,似乎覺得這安排也不錯,便隨口追問了一句。
「888元。」
接待員報出這個數字時,語氣依舊平穩。
「這麼貴呀!」
潘英脫口而出,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震驚。
要知道,平常公共溫泉,也就20-30塊錢一個人。
這家庭套間,居然比公共的貴了整整四十多倍!
雖然今天是特殊日子,泡溫泉成了某種約定俗成的「剛需」,但花費接近九百塊去泡一次,這和當冤大頭有甚麼區別?
畢竟溫泉說白了只是走個形式,平常也很少有人會主動來花這個錢。
羅根的臉色有些難看,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滿和質疑:
「哪有這麼貴的溫泉?你們不會是看我們來得晚,沒地方去了,就故意宰我們吧?」
接待員一聽這話,臉上露出委屈的神色,連連擺手否認:
「沒有沒有!這位先生,我們溫泉中心又不是私人的黑店,我一個小小接待員,哪有那麼大的膽子敢私自抬價宰客呀?這真的是我們統一的定價!」
就在這時,大廳門口又湧進來一伙人。
看來,也是和他們一樣來晚的。
這伙人一看就是城裡來的,衣著光鮮亮麗,氣質不凡,渾身上下收拾得一絲不苟,徑直朝著前台方向走來。
接待員見羅根幾人遲遲沒有下定決心的意思,臉上那職業化的微笑已經微微帶上了一絲不耐煩,她再次開口催促道:
「幾位,考慮好了嗎?需要幫你們定下來嗎?如果不需要的話,後面還有顧客……」
林夕月有些急了。
她雖然嘴上不說,但今天這溫泉日,她心裡頭其實也是想舒舒服服泡一泡的,更何況還關係到所謂「祛除霉運」的兆頭。
她見羅根還在那猶豫不決,便悄悄伸出手,用指尖狠狠地在羅根的腰眼上掐了一把。
羅根吃痛,險些叫出聲來,但被她這一逼,也只好硬著頭皮,一咬牙,就像割肉般大聲喊道:
「定!我們定了!」
接待員聞言,立刻露出了一個燦爛的、帶著幾分「這才對嘛」意味的微笑:
「好的!一共888元,先生您是刷卡還是付現金?」
「現金……」
羅根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
他慢吞吞地掏出那個洗得發白的舊錢包,徬彿捧著甚麼稀世珍寶般,極其肉痛地從裡面抽出了九張百元大鈔,依依不捨地遞給了接待員。
然後,換回了幾張可憐巴巴的零錢,數了數,一共十二塊,被他沒甚麼好氣地一把塞回了錢包里。
「好的,收您888元。請幾位從左側的VIP通道進入即可,裡面會有接待員引導幾位。」
接待員收了錢,臉上笑容洋溢,麻利地開好單據。
泰迪在一旁看著羅根那副如同割了他一塊心頭肉般的模樣,忍不住開口勸道:
「乾……羅叔!要不還是算了吧?俺覺著,這溫泉不泡就不泡唄,不就是那麼一回事嗎?都是封建迷信,有啥大不了的……」
羅根的臉色依舊有些發青,但錢已經花出去了,如同潑水難收。他認命般地擺了擺手,聲音帶著一絲洩了氣的意味:
「花都花了……還能咋辦?走吧走吧……」
幾人在接待員的引導下,朝著左側那條鋪著紅毯、顯得頗為尊貴的VIP通道走去。
剛走進通道口,羅隱耳朵尖,隱隱約約聽到了身後前台那邊,又傳來了那個女接待員甜美的、徬彿復讀機般的聲音:
「抱歉幾位,現在我們溫泉中心已經滿員了……」
幾人在一名男接待員的帶領下,走在一條昏暗、華麗、徬彿永遠沒有盡頭般的走廊內。
走廊兩側的牆壁貼著深紅色暗花壁紙,頭頂的水晶吊燈卻只亮著幾盞昏黃的燈泡,將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片曖昧而詭秘的光線中。
接待員腳步不緊不慢,帶著幾人在迷宮般的通道里七拐八拐,徬彿在穿行於某個古老而隱秘的蜂巢。
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扇紅底金邊、雕花繁復的房間門出現在走廊兩側,厚重的門板上嵌著黃銅門牌,上面標注著不同的房間號碼。
不知從哪幾扇門的縫隙中,時不時傳出女人放浪的笑聲,那笑聲帶著一種刻意的放縱和妖嬈,忽高忽低,透過門縫鑽入幾人的耳膜,在這寂靜的走廊里顯得說不出的詭異,讓人浮想聯翩,又隱隱不安。
羅隱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節有些發白。
他偷偷看了一眼母親,見她面上雖然不動聲色,但眉頭已經微微蹙起,似乎也察覺到了甚麼不對勁的地方。
走到走廊最深處,迎面走過來三名衣著暴露、身材高挑、濃妝艷抹的女性。
她們身上穿著薄如蟬翼的紗裙,幾乎掩不住那呼之欲出的曲線,臉上的妝容濃得如同戴了一張面具,眉眼間帶著一股風塵氣。
與羅隱一行五人打了個照面後,這三名女性紛紛一愣,徬彿在這深宅大院般的走廊里見到了甚麼稀罕物一般,眼神怪異地將這幾個明顯與她們氣質格格不入的不速之客從頭到腳掃了個遍,然後條件反射般讓到了一旁,貼著牆壁站著。
那名男接待員徬彿早已習以為常,目不斜視地帶領著幾人從她們身邊走過,步伐沒有絲毫停頓。
一股股濃郁的、混合著各種花香與脂粉氣息的香水味,徬彿有生命般不受控制地鑽入羅隱的鼻孔,讓他腦袋瞬間有些暈眩,徬彿被人灌了一大口劣質的酒精。
他忍不住回頭看了過去,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說的疑惑。
其中一名女性發現了他充滿困惑的回眸,非但沒有回避,反而直接衝他拋了一個媚眼,那眼神徬彿帶著鈎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然後,她小聲的笑了起來,側過頭,與另外兩名女性指著他說著甚麼悄悄話,那目光帶著一種審視獵物的意味。
三名女性一起發出一陣壓抑的、竊竊的哄笑聲,徬彿看到了甚麼有趣的小動物般,隨即轉身,裊裊婷婷地消失在拐角處。
羅隱心中那股疑惑如同藤蔓般越纏越緊,他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走在前面的接待員:
「她們……也是來泡溫泉的嗎?」
那名男接待員明顯一愣,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徬彿被這個問題問住了。
他沈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著用詞,最後,口中才蹦出了一個乾脆利落的字:
「對!」
那個字,短促而乾脆,卻徬彿蘊含著某種不願多談的意味。羅隱還想再問,但見對方那一副不想多聊的樣子,也只好將滿腹疑問咽回了肚子里。
幾人又走了很久,徬彿穿越了半個世界。終於,在一扇與其他房間並無太大區別的紅底金邊門前,接待員停下了腳步。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黑色的門禁卡,在門鎖上輕輕一刷,「滴」的一聲,門鎖彈開。他推開門,帶著幾人走了進去。
入眼是一間不算太大的房間。
地面上鋪著厚厚的暗紅色地毯,腳踩上去悄無聲息。
正對著門的是一排棕色的、看起來頗為高檔的皮質沙發椅。
旁邊有一輛不鏽鋼手推車,上面整齊地擺放著幾個藤編的籃子。
四周的牆壁上,布滿了各種抽象的壁畫,扭曲的線條和濃烈的色塊交織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繚亂。
「這裡是更衣室。幾位可以將脫下來的衣物放在推車上的籃子里。等幾位脫完,可以按一下門口牆壁上的那個按鈕,我會過來將諸位的衣物送去專門的乾洗間。」
男接待員指了指那輛推車,又指了指門口牆壁上一個不起眼的白色按鈕,語氣十分公式化。
「乾洗?」
羅根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
「是的,先生。換下的衣物,我們溫泉中心會免費提供自動乾洗服務。」
接待員耐心地重復了一遍。
「這麼……高端的嗎?」
羅根喃喃自語,語氣里帶著一種劉姥姥進大觀園般的驚嘆。
然而,母親林夕月的表情卻十分困惑。她四處打量了一下這個看似奢華的更衣室,然後問出了在場所有人心中共同的疑惑:
「這地方是更衣室吧?咋就一間呢?不是應該分甚麼男女更衣室嗎?」
接待員轉過頭,表情沒有絲毫波瀾,語氣平靜地解釋道:
「對不起,女士。這裡是家庭間。默認的家庭成員是同一家人,所以不分男女——大家共用一個更衣室。」
「啊?」
羅隱直接傻眼了。他做夢也沒想到,這個所謂的「家庭間」,居然連更衣室都不分男女!這樣一來,他們豈不是要……全部一起脫光?
羅根倒是反應挺快,立刻就想到了應對策略。他咳嗽了一聲,徬彿在掩飾著甚麼尷尬:
「沒事沒事!這有甚麼大不了的?這樣吧,俺爺仨先脫。你倆在門口等著。等俺仨脫完了,你們再進來脫,不就完了嗎?反正,最後身上都裹著東西進池子,不耽誤事!」
他話音剛落,那名男接待員便徬彿早就在等著這句話般,立刻潑上一盆冷水,拋出一條重量級的規則:
「不好意思先生。由於家庭間的溫泉屬於特級天然溫泉,與普通的公共溫泉不可同日而語,溫泉水質的純淨度要求極高。為了防止任何外部纖維或雜質污染水源,按照本中心規定,禁止顧客攜帶任何布料進入溫泉區域。也就是說,諸位必須在更衣室里,去除身上所有的衣物,一件不留。」
「啥?」
母親林夕月聞言,直接瞪大了眼睛,那表情如同聽到了甚麼不可思議的荒唐事。
「這……」
羅根和乾娘潘英忍不住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驚訝。這意味著,他們幾個人,包括兩對母子,都要赤裸相對?
而羅泰迪的身體,卻是幾不可察地猛地一震。他的目光,徬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下意識地、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林夕月的身上。
他的視線如同一道貪婪的舌頭,緩慢地、掃視過她那被連衣裙包裹著的、若隱若現的豐腴肉體,從那高聳的胸脯,到那纖細卻充滿肉感的腰肢,再到那圓潤翹挺的臀部。
他的喉嚨,忍不住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用力吞咽了一口唾沫。
羅隱的余光捕捉到了泰迪那副垂涎欲滴的豬哥模樣,胸腔徬彿被一根尖銳的冰錐瞬間刺穿,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和無力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張了張嘴,想要阻止甚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徬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他該說甚麼?這難道不是溫泉中心自己的規則嗎?和泰迪有甚麼關係?要怪,也怪不到那畜生頭上。
「操他娘的!這是啥狗屁規矩?退錢!老娘不泡了!」
母親林夕月羞怒不已,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她大聲嚷嚷起來,一把扯住羅隱的胳膊,邁開步子就要往門口衝。
然而,那名男接待員徬彿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反應,他臉上的職業微笑沒有絲毫變化,心平氣和地、甚至帶著一絲不緊不慢的語調解釋道:
「不好意思女士,我們溫泉中心是歸屬於聯盟的國有資產,並非私人經營的場所。因此,按照規定,所有消費一旦支付,概不退款。」
這句話,如同一盆帶著冰碴的冷水,兜頭澆下。母親林夕月往前衝的腳步猛地一頓,整個人僵在了門口,進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