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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教訓

邊緣行者 · 荒誕之家 · 本章第 2 / 2 頁

羅隱在暗處撇了撇嘴,心中暗罵,但也不得不承認,泰迪此刻的表現,無疑是最「聰明」的選擇。

見事情似乎已經塵埃落定,母親也準備離開了。羅隱悄無聲息地從汽車殘骸後退了出來,沿著來時的路,比母親更快地返回了旅館房間。

回到房間,躺回床上,羅隱卻感到一絲不真實感……徬彿剛才目睹的那一切,只是一場荒誕的夢境。

那個如同滾刀肉般難纏、對母親死纏爛打的泰迪……就這樣……被母親用最原始的暴力,徹底降服了?

今後,這個孽障真的再也不敢來騷擾母親了?他真的會像一條狗一樣聽話?

羅隱半信半疑,心中既有大仇得報的暢快,也有一絲隱隱的不安。泰迪那種人……真的會這麼容易就屈服嗎?

不一會兒,房間門再次被輕輕推開。

母親躡手躡腳地返回了房間。

她關上門,脫掉了沾上塵土的拖鞋,然後,在黑暗中,她窸窸窣窣地脫掉了身上那件素色連衣裙,只剩下單薄的內衣。

接著,她掀開被子,帶著一身微涼的夜氣和一絲尚未完全散盡的暴力氣息,躺在了羅隱的旁邊。

羅隱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看著她模糊的側臉輪廓。他的目光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崇拜與依賴。

他忍不住側過身子,如同尋求庇護的幼獸,伸出手臂,輕輕地抱住了母親溫暖的腰身。

母親感受到他的動作,也轉過頭來看他。

黑暗中,她的目光與剛才在小巷里那種凶狠暴戾截然不同,此刻盡是母性的柔和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羅隱的頭髮,聲音溫柔地問道:

「還沒睡呀?」

羅隱將頭深深地埋入她溫暖的臂彎,貪婪地嗅著她身上那令人安心又迷醉的氣息,悶聲回答道:

「嗯,剛醒……娘,你剛才……去上廁所了?」

母親在黑暗中輕輕地笑了笑,那笑聲里聽不出絲毫異常,反問道:

「咋?你也想去啊?」

羅隱搖了搖頭,將她抱得更緊一些:

「不想去……」

「不想去就趕緊睡覺吧,明天還得早起呢。」

母親的聲音帶著哄勸的意味,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嗯……」

羅隱應了一聲,聞著母親身上那令人無比安心的、混合著淡淡體香和一絲汗味的氣息,白天的驚懼、憤怒、不安,徬彿都在這溫暖的懷抱中漸漸遠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蒙蒙亮,旅館窗外那片混沌的城市天空剛透出一絲魚肚白,羅隱就被母親林夕月毫不留情地從溫暖的被窩里挖了出來。

因為這一天,正是溫泉城的生殖醫院面向全民提供免費生育體檢的日子。

這種「免費」的好事,往往意味著需要付出比金錢更昂貴的代價——漫長到令人絕望的排隊時間。

所以,必須要趕在人潮像螞蟻般湧來之前,早早地去佔個靠前的位置。

目前,由於連年戰事消耗,人口如同破了口子的米袋般不斷流失,兵力捉襟見肘導致前線節節敗退。

痛定思痛的聯盟,終於掉轉槍口,出台了一個堪稱釜底抽薪的強制生育政策,這個政策,就是那臭名昭著的《預備二胎戶》政策。

圍繞著這個如同緊箍咒般的政策,又衍生出了一系列光怪陸離的連鎖反應。

比如,生育能力強大的男性,就會搖身一變,成為「戰略資源」,獲得一系列令人眼紅的優待與「優先交配權」——這個詞在官方文書上被委婉地稱為「社會繁衍貢獻優先選擇權」,但在鄉下人粗鄙直白的嘴裡,就是「先挑娘們肏」。

那麼,如何才能讓別人,尤其是讓「組織」知道你褲襠里的本錢硬梆、種子肥沃呢?

去生殖醫院,進行專門的、全方位的「牲口」式體檢。

一旦通過那層層苛刻的、近乎羞辱的檢查,那麼,就會得到醫院開具的一紙體檢報告,裡面白紙黑字地說明你屬於甚麼等級。

生育等級劃分為四檔:金、銀、銅、鐵。

「鐵」,就是未通過檢測的、生殖能力有明顯缺陷的男性,或者乾脆喪失生育能力的。

「銅」,正常男性,具備正常的繁殖能力,尺寸也在平均水平線上下晃蕩。這是大多數普通男人的歸宿,不丟人,也不光彩。

「銀」,性功能強大的男性,精液濃度高得像漿糊,生殖器尺寸比尋常人大上一圈,持久力也驚人。

至於「金」……那幾乎是傳說中的存在,目前極少見,據說需要各項指標都達到一種非人的程度。

一旦你選擇花上一次不菲的「認證費」(這筆錢對普通農家來說往往是一筆巨款),那麼就會得到醫院頒發的正式認證書,如同古代的「通關文牒」。

這樣一來,生育協會就會將你的信息備案在冊。

到時候,一旦有家庭觸發了「二胎戶」條件,需要入駐「暗夫」(協助男主人幫助其妻受孕的「野男人」,一個心照不宣的官方稱謂),那麼等級高的,就有優先選擇入駐哪個家庭的權利。

甚至,政策的模糊地帶暗示,哪怕是直系親屬,在「繁衍大業」面前也「不會影響」——這無疑為許多扭曲的家庭關係打開了一扇黑暗的方便之門。

所以,「認證」是很重要的,但想要認證,需要一筆不菲的費用。

生殖能力普通的男性,哪怕咬牙認證了,多半也只能拿個「銅」級,意義不大;可以認證「銀」級的強大男性,普遍又不缺女人青睞,未必願意花這個「冤枉錢」去弄個官方證明。

所以,這項認證在許多人看來十分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俺想給豆丁……認證一下生育等級。」

清晨旅館狹窄的房間里,母親林夕月一邊利落地收拾著東西,一邊頭也不抬地對坐在床邊抽煙、臉色陰沈的父親羅根說道。

她的語氣平淡,徬彿在說今天早飯吃甚麼,卻在這沈悶的空氣中投下了一顆巨石。

雖然羅隱目前的「實力」,就算認證了,頂破天也只能是個「銅」級,甚至可能因為年齡和發育未完全而勉強及格。

但,因為他年齡還小,屬於「潛力股」,會獲得很多的「潛力加分」。

所以,認證了,或許就能擠進「銅」級中比較靠前的位置,未來在某些「選擇」中,或許能獲得些許微不足道的「優待」。

父親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他捏著煙捲的手指猛地一抖,煙灰簌簌落下。

他抬起頭,死死地盯著母親的眼睛,徬彿要從她眼中看出這話背後的真正含義。他一字一句地、聲音乾澀地問道:

「你的意思是……到時候……讓豆丁……當咱家的‘暗夫’?」

「暗夫」這兩個字,他說得極其艱難,徬彿嘴裡含著燒紅的炭塊。

「對呀,不然他這個半大小子,給他花錢認證等級乾啥?你不是一直吵吵著甚麼‘肥水不流外人田’嗎?這回老娘隨你心意……把‘水’都圈在自家‘田’里……」

母親毫不客氣地針鋒相對,語氣里充滿了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甚至帶著點惡意的尖銳。

這樣一來……關於他羅根的老婆與兒子之間那種不清不楚的關係,就會因為這紙認證而變相地「公開化」!認證了。

到時候,關於他羅根的笑柄,又會增加一項重量級的——不僅自己是個「廢人」,還得靠著兒子的「本事」來給自家「傳宗接代」這比單純的「綠毛龜」更讓人戳脊梁骨!

父親的臉陰沈得徬彿能滴出水來,目光中翻湧著壓抑的怒火與難以言說的屈辱:

「你……你就不能給俺留點臉嗎?這麼搞……俺在村裡還能見人嗎?唾沫星子都能把俺淹死!」

母親林夕月聞言,冷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譏諷與不屑:

「你以為你在村裡還有啥臉啊?你褲襠被羊頂廢了,全村誰不知道?早就成了茶餘飯後的笑料了!蝨子多了不怕癢,債多了不愁!老娘都豁出去不要臉了,你一個大老爺們還怕啥?這也是留個後手!萬一……萬一真逼到了份上,那狗屁配種令真下來了……俺就顧不得那麼多了……好歹……好歹是俺自己的兒子……」

羅隱在旁邊聽得雲里霧裡,他不是很懂這些複雜算計、面子和扭曲的政策。

他只覺得房間里的空氣越來越沈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看見父親聽到母親最後那番話時,面色變得前所未有地難看,那是一種混合著絕望、憤怒與無力感的灰敗。

父親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反駁或勸阻,但最終,他只是頹然地低下了頭,用力地吸了一口煙,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有些閃爍,聲音乾巴巴地,徬彿在做最後的掙扎,睜著眼睛說瞎話:

「認證費……要一萬五……俺……俺這次出來,沒帶那麼多錢……要不……要不從長計議吧……等回去再說……」

他試圖用經濟原因來拖延,或許心裡還存著一絲僥倖,希望事情能有轉機。

但母親卻根本不給他任何機會,徬彿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她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目光平靜卻異常堅定地看著父親,說道:

「沒事,俺帶了,用不著你。」

父親愣愣地看著她,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徬彿沒聽清她說甚麼。

好一會兒,他才徬彿回過神來,眼神中充滿了意外與難以置信,聲音都有些變調地詢問道:

「夕月……你……你哪來的那麼多錢?」

一萬五,哪怕對於他們這樣的,條件還算好的農村家庭來說,也算不上甚麼小數目。

母親的神色微微一滯,但很快恢復了自然,她避開父親探究的目光,一邊繼續整理行李,一邊用一種輕描淡寫的語氣說道:

「這你就別操心了……反正不是偷的,也不是搶的……」

羅隱在一旁,心中卻是一清二楚。他知道這筆錢的來歷——正是上次那場不堪交易所換來的「報酬」。

但他咬緊了嘴唇,將這個秘密死死地壓在心底,徬彿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生疼,卻絕不會說出口。

就在房間里的氣氛因為這筆「來歷不明」的巨款而變得更加詭異凝重時——

「咚咚咚……」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卻又帶著幾分怯意的敲門聲。

「羅村長……在嗎?俺是潘英……」

乾娘潘英那熟悉的、帶著小心翼翼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羅隱一愣,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乾娘這麼早來敲門……能有啥事?

難道……難道是泰迪那小子,昨晚被母親教訓了之後,回去向他娘告狀了?

想到這裡,羅隱的神情不由得有些緊張起來。

父親羅根皺了皺眉,似乎也對這大清早的打擾有些不悅。他起身,走過去打開了房門。

只見乾娘潘英一臉拘謹地站在門外,身上還穿著昨天那身舊衣裳。

她的雙手不安地絞在一起,目光躲閃,先是飛快地瞟了一眼屋裡面色冰冷的母親林夕月,又看了看一臉緊張的羅隱,最後才落在父親臉上,嘴唇嚅動著,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潘姐,啥事啊?這大清早的……」

父親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語氣盡量放平和地詢問道。

乾娘潘英「嗯……啊……」了幾聲,卻又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個完整話來,只是用眼神示意著走廊外面,徬彿有甚麼難言之隱。

父親的心情本來就因為認證和錢的事情差到了極點,被她這吞吞吐吐的樣子一弄,也忍不住有些不耐煩起來,語氣加重了幾分:

「哎呀,有事你就說啊!這吞吞吐吐的!像個啥樣子……屋裡又沒外人!」

乾娘潘英被他這麼一催,臉色更加窘迫。她一咬牙,徬彿下了很大決心,開口說道,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羅村長……俺想求你個事……你……你能不能出來一趟?就一會兒……」

「有啥事,就在這說唄,神神秘秘的……」

父親有些不情不願地,但看潘英那副快要急哭的模樣,又不好斷然拒絕。

他回頭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母親,見她根本沒往這邊看,徬彿眼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父親嘆了口氣,還是跟著潘英走出了房間,順手帶上了房門。

羅隱看著緊閉的房門,又看看母親,剛想開口說甚麼,比如詢問母親是不是擔心泰迪告狀之類的,卻被母親無情地打斷了。

她根本沒給他開口的機會,語氣冷硬地命令道:

「趕緊洗漱!別磨蹭!等會領你去醫院!再晚了,排到天黑都輪不上!」

……

門外,狹窄昏暗的走廊里。

避開了母親林夕月那徬彿能看透人心的冰冷視線,乾娘潘英似乎放鬆了許多,但臉上的愁苦卻更濃了。

她搓著手,一五一十地說明瞭來意,聲音依舊壓得很低:

「羅村長……是因為俺家那個孽障……泰迪……這昨晚上廁所還好端端的,回來就……就滿臉的淤青,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一動就疼得齜牙咧嘴……俺問他咋整的,他說是自己不小心撞牆上了……這癟犢子,拿俺不識數呢……牆上能撞出巴掌印來?還能把嘴角撞裂了?」

「唉……俺到底是他娘……也不能不管他……這樣子,怕是傷著骨頭了……俺……俺想跟您借點錢,領他到醫院看看去……羅村長……您看……」

父親羅根聽了,眉頭緊鎖,臉上露出同情與關切的神色。他連忙說道:

「哎呦……這咋還弄成這樣呢?你等俺一下,正好俺家今天也要去醫院,一塊去多好呢……路上也有個照應……沒事,醫藥費俺給你出了……還借啥啊借……」

他說著,就要轉身回屋拿外套,擺出了一副慷慨解囊、村長照顧困難村民的架勢。

或許,這也是他在家庭內部權威受損後,急於在外部尋找一點存在感和尊嚴的表現。

但,乾娘潘英卻急忙伸手,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袖,制止了他。她的眼神更加慌亂,連連搖頭:

「不用……不用麻煩您了,羅村長……真的不用……俺帶他去就行……真的不用您跟著……您只要……只要借俺點錢就行……俺保證還您……俺給您付利息……真的……」

她的態度異常堅決,似乎非常害怕父親真的跟著一起去醫院。

父親擺了擺手,語氣大方地說道:

「誒……啥利息不利息的……鄉里鄉親的,說這個就見外了……說吧……要借多少?」

乾娘潘英遲疑了一下,眼神閃爍,徬彿在心裡進行著激烈的掙扎和計算。

最終,她抬起頭,用一種近乎哀求的、卻又帶著一絲破釜沈舟的語氣,低聲說道:

「那啥……俺想借……借一萬五……」

「一萬五?」父親羅根猛地一愣,徬彿沒聽清,或者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下意識地重復了一遍,聲音都提高了幾度,在寂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刺耳:

「一萬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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