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測量
羅根沈默了半晌,走廊里的空氣徬彿都因為這個數字而凝固了。
他的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眼神里充滿了疑惑與審視。
他的語氣變得極為疑惑,帶著明顯的試探性,慢吞吞地詢問道:
「泰迪……到底傷成啥樣了?這城裡的醫院……再貴,也不至於看個跌打損傷就要一萬五吧?這都夠在村裡娶個媳婦的彩禮錢了……潘姐,你跟俺說句實話。」
潘英的神色明顯地一窘,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她很快就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努力讓面色恢復如常,甚至擠出一絲苦笑,回答道:
「俺也是聽別人說的……這城裡的大醫院,那可不是咱們鄉下衛生所能比的……啥都貴,掛號貴,檢查貴,開藥更貴……俺這不是……不是怕帶錢少了……到時候抓瞎嗎?心裡沒底……您放心,羅村長,俺絕不會賴賬的……俺對天發誓……俺砸鍋賣鐵也把錢還您……」
羅根猶豫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地開口說道,聲音里帶著為難:
「潘姐,不是俺不痛快……實在是……這個……你要說是小來小去的,三五百,千八百的,俺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鄉里鄉親的,誰還沒個急難處?但你這……你這可不是甚麼小數目啊……」
他的目光在潘英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上掃過,語氣更加沈重:
「你家裡的條件……俺也不是不知道……老李那個賭鬼,能指望他啥?你咋還呢?這不是把你往絕路上逼嗎?」
乾娘潘英徬彿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她挺了挺那並不挺拔的胸脯,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悲壯的神情,胸有成竹地說道:
「羅村長,不瞞你說,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能吃苦!俺可以去縣城裡面搬磚!去工地上和水泥!去給人家當保姆,洗衣服做飯!老爺們能幹的,俺也能幹!老爺們能受的罪,俺一樣能受!俺就不信,靠著這雙手,還不上您的錢!您就放寬心……俺絕對少不了您一分一釐的利息……」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眼神卻異常堅定,徬彿已經看到了自己在塵土飛揚的工地上揮汗如雨的場景。
父親羅根扶著額頭,一臉的糾結與掙扎。他既同情潘英的處境,又覺得這筆借款風險太大。
突然,他好像想到了甚麼,渾身猛地一震!
他抬起頭,目光不再是同情與為難,而是變得銳利起來,直勾勾地、徬彿要穿透人心般地看著潘英的臉,在她那張寫滿了愁苦與決心的臉上來回掃視,徬彿想要找出甚麼隱藏的蛛絲馬跡……
潘英被他這突然轉變的、充滿深意的眼神嚇了一跳,心虛地低下了頭,不敢與他對視,聲音也變得更加慌亂起來:
「羅村長……您……您要是實在不方便……俺就不借了……俺……俺昨天在車站,好像遇到縣里的錢科長了……俺知道他住哪個旅館……俺去找他借借看……或許……」
父親搖了搖頭,毫不留情地潑了她一盆冷水:
「你找錢科長?呵呵……你還不如去找咱們村裡的金會計借有希望呢……人家錢科長那是啥身份?能隨便借錢給你?再說了……」
他話鋒突然一轉,語氣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俺也沒說一定不借你啊……關鍵是,你也不跟俺說實話……你這錢,到底是要拿去乾啥?真的只是給泰迪看病?」
潘英的臉色「唰」地一下變了,變得蒼白。她的嘴唇哆嗦著,眼神躲閃,語氣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俺……俺真的是帶泰迪去看病的……俺……」
父親把臉一橫,不再聽她辯解,轉身作勢就要回房間,嘴裡還嘟囔著:
「行了,不說實話就拉倒……當俺沒問……」
乾娘見狀,真的急了!她生怕這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一把扯住父親的衣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聲音里帶上了哭腔和哀求:
「羅村長……別走……俺說實話……俺說實話還不行嗎……」
父親這才停下腳步,面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但眼神依舊銳利。
他轉回身,看著潘英,語氣帶著一種村幹部特有的、半是勸導半是威壓的口吻說道:
「潘姐……俺好歹也是個村幹部……要是連你都能把俺糊弄了,俺還怎麼在村裡混啊?你老老實實告訴俺……這錢,到底要拿去乾啥?說清楚了,俺才能掂量著辦……」
乾娘潘英見實在瞞不住了,把牙一咬,心一橫,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壓低聲音,說出了真實的用途:
「俺是想……想借著這個機會……給俺家泰迪……去那個生殖醫院……認證一下……弄個……弄個證書啥的……」
「嘶——」
父親羅根倒抽一口涼氣!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臉上的表情極其複雜——有震驚,有恍然,似乎還有一絲……難以形容的瞭然與算計?
他低下了頭,不再看潘英,只是默默地、細細地琢磨著甚麼。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走廊冰冷的牆壁。
他的目光,時不時地、如同鷹隼般掃過潘英那張因為緊張和羞愧而微微發紅的臉,徬彿在重新評估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可憐的農婦,以及她背後那個「潛力」驚人的兒子……他心裡到底在想甚麼?
沒人知道。
乾娘潘英在他這奇怪目光的審視下,終於承受不住內心的煎熬和壓力。
她松開了抓住父親胳膊的手,身子開始畏縮地向後退,徬彿一隻受驚的兔子,準備落荒而逃:
「羅村長……那……那俺還是不借了……給您添亂了……俺……俺走了……」
「站住!」
父親卻突然低喝一聲,反手一把抓住了想要逃離的潘英,用力將她扯了回來。
他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徬彿在這短短的幾秒鐘內,下定了某個重要的決心。他的聲音也恢復了一絲往常的沈穩,說道:
「潘姐……你跑啥?咋這麼沈不住氣呢?俺又沒說不借……」
父親深吸了一口氣,徬彿要將走廊里渾濁的空氣和複雜的思緒都吸進肚子里。然後,他壓低聲音,快速地說道:
「你先回去,和泰迪收拾收拾。等會兒……咱們兩家一起去醫院。路上,俺抽個空,偷摸去趟銀行,給你取錢。現在俺身上……沒帶那麼多現金。」
乾娘潘英呆了一下,隨即,一股巨大的驚喜如同潮水般淹沒了她!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嘴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聲音也帶著不可置信:
「羅村長……您……您真的願意借俺?真的……真的嗎?」
父親點了點頭,但臉上卻沒有太多笑容,反而更加嚴肅。他湊近一些,用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叮囑道:
「但有一條,你得給俺記牢了——你不能跟任何人說,俺借給你的是一萬五!尤其是……尤其是不能讓夕月知道!如果她問起來,你就說……就說俺只借了你三千,給泰迪看傷的……明白了嗎?」
「明白!明白!俺明白!羅村長,您放心,俺的嘴嚴實得很!打死俺也不會亂說!」
潘英高興得手足無措,連連點頭,眼淚都差點掉下來,徬彿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救生圈。
父親看著她興衝衝離開的背影,臉上的表情卻並沒有輕鬆多少。他的眉頭依舊緊鎖著,徬彿有化不開的憂慮。
他抬起手,從口袋里摸出那根舊煙桿,點燃,猛吸了一口,讓辛辣的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似乎想用這個動作來平復內心洶湧的波瀾。
然後,他才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轉身返回了房間。
這時候,房間里,母子倆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母親林夕月見父親走了進來,臉色不善地瞥了他一眼,不滿地呵斥道:
「啥破事啊?談了這麼久?你不知道咱們還得出去吃早餐啊?這去晚了……上午能排上號啊?是不是姓潘的也看上你了,告訴你晚上偷摸去她房間,肏她那又黑又臭的騷逼?」
父親聞言,神色閃過一絲羞怒,但他強壓著火氣,沒好氣地吼了一句:
「你咋淨滿嘴噴糞呢!俺現在有那功能嗎……俺要有,還用得著在這兒聽你擠兌?」
他似乎不想再糾纏這個話題,語氣生硬地說出了乾娘的來意:
「是說泰迪昨晚上,上廁所不小心,撞牆上了……現在渾身疼,臉都腫了……找俺借點醫藥費……」
母親冷冷地問道,眼神如同刀子:
「借多少?」
「三千……」
父親面不改色地回答道,語氣盡量顯得平淡:「俺也不能看著不管……就借她了……她說她一定還……」
母親林夕月冷哼一聲,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刻薄的弧度,狠狠地嘲諷道:
「還?還個屁吧她!就她那邋遢樣,去賣逼也沒人要……那股泔水桶味兒……倒貼錢都嫌髒……」
父親終於忍無可忍,胸口劇烈起伏,顫抖著手指指著母親,聲音因為憤怒而發顫:
「夕月……你現在……你現在咋這樣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母親眉毛一挑,橫著脖子,毫不示弱地頂了回去,聲音尖利:
「咋了?咋了你心裡沒數?老娘他媽的欲求不滿!內分泌失調!看啥都不順眼!這個說法,滿意了嗎?」
「你——!」
父親被她這番赤裸裸的、如同刀子般扎心的話氣得眼前發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哆嗦著嘴唇,臉色鐵青。
羅隱在兩人旁邊,感受著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弱弱地提醒了一句,聲音小得像蚊子:
「能……能先去吃飯嗎?俺……俺餓了……」
父親強壓下心頭的怒火,深深地看了母親一眼,那眼神里充滿了疲憊與無奈。他轉向羅隱,聲音沙啞地說道:
「再忍忍……你乾娘也帶泰迪去醫院……等會兒……咱們一起去……」
等了一會兒,門外果然傳來了敲門聲。乾娘潘英帶著泰迪來了。
羅隱跟著父母走了出去。
他一見到泰迪此刻的模樣,儘管心裡對他恨得牙癢癢,還是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只見泰迪此時的狀態,確實十分狼狽。
嘴角處有一塊明顯的淤青,顏色已經從最初的深紫轉為了暗黃。
兩隻眼睛周圍也是一片青紫,如同被人用顏料塗抹過的熊貓眼。
他的眼神有些發直,似乎還殘留著昨晚被痛毆後的呆滯與恍惚,整個人看起來確實有些人不人鬼不鬼的。
但,羅隱心裡卻清楚地知道——泰迪這張臉,比昨晚母親騎在他身上、將他揍得如同豬頭一般的模樣,已經好上太多太多了!
昨晚那種傷勢,換做普通人,沒個三五天根本見不了人。
可泰迪這小子……僅僅過了一夜,臉上的腫脹就消退了大半,淤血也散開了不少,只剩下一些顏色較深的痕跡。
這種近乎變態的愈合能力和恢復速度,令羅隱在心裡實在是又羨慕又嫉妒,更夾雜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恨意——這畜生,不僅傢伙大,連皮都這麼厚實耐揍,真是個打不死的小強……
父親羅根看到泰迪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神色中的疑惑更深了。
他上前幾步,湊近一些,目光在泰迪臉上那些青紫痕跡上仔細打量著,語氣帶著關切,但更多的是一種探究,詢問道:
「泰迪……你跟羅叔說句實話……你這……真是自己不小心撞的?摔的?咋能摔成這樣?」
泰迪下意識地扭過頭,目光投向一旁面色冰冷、雙手抱胸站著的母親林夕月,似乎想從她那裡得到甚麼指示或底氣。
但他的目光剛一觸及母親那雙如同寒冰般的眸子,就被她用眼神狠狠地、警告地瞪了一下!
那眼神里的寒意和威脅,徬彿在說:「你敢亂說一個字試試?」
嚇得泰迪脖子都縮了縮,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看。他結結巴巴地、聲音含糊地回應道:
「是……是俺自己……昨晚天黑,沒看清路……腳下一滑……就……就摔了……俺也沒想到……能摔這麼狠……」
父親羅根看著他這副畏畏縮縮的樣子,擺了擺手,也懶得再深究下去,反正錢都決定借了,多問無益,只是淡淡地說了句:
「行了,以後小心點……趕緊的吧,別耽誤工夫。」
一行五人出了那家逼仄的小旅館,在旁邊一家煙氣繚繞的早餐店胡亂塞了幾個油膩的包子和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粥,便火急火燎地朝著生殖醫院的方向趕去。
到了目的地,只見醫院門口那片不大的空地上,早已排起了一條歪歪扭扭的長龍!
粗粗一看,前方已經有數十個人了,雖然男女老少都有,但顯然以青壯年男性為主。
幾人不敢怠慢,趕緊找到隊尾,匆匆排上。
不一會兒,他們身後就如同雨後春筍般,迅速地又排起了更長的隊伍!
短短二十分鐘,那隊伍就蜿蜒出去老遠,粗算一下,怕是有二百來號人了!
這讓他們心裡後怕不已,慶幸自己來得還算早,要是再晚點……恐怕今天就真的白跑一趟了。
放眼望去,排隊的人群真是形形色色,光怪陸離。
有衣著光鮮、一看就是城裡人的;有穿著破舊工裝、身上還帶著泥點子的民工;有瘦得跟麻桿似的、眼神閃爍的年輕人;也有膀大腰圓、一臉橫肉的壯漢。
相比之下,羅隱他們這五個從鄉下來的,衣著普通,面容帶著莊稼人的土氣,倒顯得毫不起眼,沒那麼引人注目了。
醫院的生殖體檢速度並不算慢,但架不住人多,也快不了多少。
一個小時過去了,前方的人流也才下去一半左右,隊伍緩慢地、令人心焦地向前蠕動著。
期間,父親羅根突然捂住肚子,臉色有些發白地說道:
「哎呦……俺這肚子…有點不得勁……得去上個廁所……」
他說著,卻沒有往醫院裡面的廁所方向走,反而轉身朝著外面的大街快步走去。
母親林夕月看著他的背影,皺了皺眉,出聲提醒道:
「你走錯方向了!醫院不有廁所嗎?」
父親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聲音有些急促:
「沒帶紙!俺得先去商店買個紙巾……就近在街邊上的公共廁所解決了就行……你們先排著……」說罷,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過了許久,父親才匆匆忙忙地趕了回來,額頭上還帶著細汗。
他想返回四人身邊,重新擠進隊伍里原先的位置,卻與後面排隊的幾個面相不善的年輕漢子產生了衝突。
「餵!你誰啊?擠甚麼擠?排隊去後面!」
一個留著寸頭、胳膊上紋著青龍的壯漢瞪著眼,毫不客氣地推搡了父親一把。
「就是!想插隊啊?找揍是不是?」旁邊的人也紛紛附和,眼神不善。
父親連忙解釋,額頭的汗更多了:「俺不是插隊的!俺剛才就排在這裡!俺家人還在前面呢!俺就是去上了個廁所……」
「誰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都像你這樣,出去溜達一圈回來就說原來排這兒,那還排個屁的隊啊!」
那紋身壯漢不依不饒,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周圍的人也都看了過來,眼看就要動手。
好在,一旁維持秩序的醫院安全員及時走了過來。那安全員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看樣子也見慣了這種場面。
他打量了父親一眼,又看了看前面不遠處正焦急張望的母親和羅隱他們,開口說道:
「他剛才確實排在這兒,我有印象。是去上廁所了。你們別吵吵了,讓他進去吧。」
有了安全員作證,那幾個年輕漢子才悻悻地讓開了路,嘴裡還不乾不淨地嘟囔著。父親連忙道謝,擦了把汗,重新站回了母親他們身邊。
又過了一個小時,前面終於只剩下渺渺幾個人了。
父親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老舊的、錶盤都有些模糊的手錶,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興奮,說道:
「還行!才十點鐘!正正好好……上午肯定能弄完……」
又過了二十分鐘,終於,輪到他們了!前面最後一個人垂頭喪氣地從醫院大門走了出來,看樣子結果並不理想。
羅隱被母親牽著手,邁入了醫院的大廳。一進去,整個空間豁然開朗,與外面的嘈雜悶熱形成鮮明對比。
大廳寬敞明亮,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消毒水和某種難以形容的、略帶腥氣的味道。
四處可見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匆匆走過,牆上貼著各種關於生育健康的宣傳海報,上面的圖畫和文字讓羅隱看了忍不住臉頰發燙。
一個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略顯疲憊眼睛的中年男性醫生迎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夾板,公事公辦地詢問道:
「誰檢查?」
「俺兒子。」母親林夕月連忙將羅隱往前推了一步,緊緊地牽著他的手,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那醫生透過口罩上方看了羅隱一眼,明顯地愣了一下,眼神中閃過詫異。他的聲音也帶上了疑惑:
「這孩子……多大呀?做這個體檢……有點太早了吧?性發育了嗎?」
「發育了!發育了!」
母親急忙回答,語氣有些急切,徬彿怕醫生不給檢查:
「不止發育了……還能……還能……還能遺精呢……早就有了……」
她的聲音雖然壓低了,但在這相對安靜的大廳里,還是讓旁邊的乾娘潘英聽得清清楚楚。
乾娘在身後,聽出母親或許是想說「還能行房」之類的話,面色「刷」地一下紅了起來,連忙低下頭,假裝整理泰迪的衣角。
是啊……豆丁不僅發育了,還能把她這個大人……「伺候」得舒舒服服……
那醫生又看了羅隱一眼,眉頭微微皺起,有些為難地說道:
「這是生殖體檢,是能出等級的……不是光能遺精就行……還得進行別的測試,包括……包括一些功能性的……這孩子太小點了……能行嗎?」
母親急忙打包票,語氣堅定得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