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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路上

邊緣行者 · 荒誕之家 · 本章第 1 / 2 頁

「走不走啊?這都等了多半天了!」

一輛漆皮斑駁、沾滿泥點的白色老舊麵包車,停在了羅家村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的村口。

車上,狹窄的空間里已經塞滿了人,各種汗味、土腥味、廉價煙味混雜在一起,悶得人喘不過氣。

一個約莫五十多歲、顴骨高聳、一臉不耐煩的中年婦女,扯著嗓子嚷嚷起來,對司機的磨蹭很有意見。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王嬸子,就等倆人,馬上……馬上就到了……」

司機也是個五十多歲的乾瘦中年男子,留著一撇稀疏的八字胡,回過頭來,衝著那婦女陪著笑臉,露出一口被煙薰得焦黃的牙齒,額頭上卻也滲出了細汗。

羅隱一家三口,擠在麵包車最後一排那最逼仄的位置上。

母親林夕月緊挨著左側的車窗,父親羅根坐在右側靠車窗的位置,而羅隱,則如同一塊夾心餅乾里的餡兒,被牢牢地擠在了父母中間的空隙里,前面就是過道。

車里,算上司機,已經滿滿當當地塞了九個人。這輛老舊的麵包車核載人數,撐死了也就這個數。

但,在車輛中間那排四個座位的狹窄過道上,還空著兩個位置——只要放上兩個折疊馬扎,就能再多塞進兩名乘客,多掙一份車錢。

這是跑這種鄉下線路的司機們心照不宣的「規矩」。

不一會兒,一陣熟悉的、帶著歉意與些微喘息的中年婦女聲音,從車外面傳了進來:

「不好意思啊……師傅……讓你等久了……家裡有點事,耽擱了……」

羅隱聽到這聲音,心裡頭猛地一跳,難道是……他下意識地伸長脖子,透過髒兮兮的車窗玻璃向外張望。

只見一個約莫四十多歲、膚色是常年勞作留下的健康古銅色、生著一張普通瓜子臉的農婦,彎著腰,有些局促地從車門處鑽了進來。

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手裡還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舊布包。

果然是乾娘潘英……

潘英一走進這悶罐子似的車里,目光便如同探照燈般,急切地在擁擠的人頭中掃視。

當她的視線落在後排、被夾在父母中間的羅隱身上時,那雙原本帶著疲憊和歉意的眼睛,瞬間如同被點燃的炭火,爆發出一種難以抑制的、灼熱的光芒!

徬彿在一片灰暗的砂礫中,突然發現了一顆熠熠生輝的珍珠!

她驚喜地、幾乎是脫口而出地呼喚了一聲:

「豆丁……」那聲音里蘊含的親暱與思念,幾乎要滿溢出來。

「乾娘……」羅隱也有些驚喜,下意識地就想站起身,或者至少打個招呼。

但,他的身子剛一動彈,左側便傳來一道冰冷的、如同刀子般銳利的眼神,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母親林夕月雖然沒說話,但那眼神里的警告與不悅,如同實質的寒冰,瞬間將羅隱那點剛剛升起的熱情給凍僵了。

他只能訕訕地、僵硬地重新坐好,低下頭,不敢再看乾娘。

乾娘潘英見狀,臉上那驚喜的笑容瞬間黯淡了下去,化作一絲尷尬的、訕訕的笑意。

她連忙移開目光,又衝著羅隱身旁的父親羅根,擠出一個更加客氣的笑容,問了聲好:

「羅村長!好長時間沒看見你了,在縣里忙吧?」

父親羅根臉上也堆起了那種慣常的、帶著點官腔的笑容,回應道:

「可不咋滴?天天忙得腳打後腦勺……潘姐,最近挺好的吧?」

乾娘潘英飛快地又偷瞄了羅隱一眼,眼中那一絲火熱尚未完全褪去,語氣卻帶上了幾分難以掩飾的哀怨,嘆息道:

「唉……也不咋好……湊合著過唄……家裡那攤子爛事,您也知道……」

父親羅根的神色中閃過一絲瞭然,他點了點頭,用一種同病相憐又帶著點優越感的語氣安慰道:

「理解,理解,誰攤上老李那樣的,都鬧心……那啥,改天俺見著他,再好好訓他一頓,讓他收收心,別整天就知道賭……」

乾娘潘英苦笑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訓啥呀……屢教不改……狗改不了吃屎……他這輩子,就這樣了……哪天喝死在村裡哪個犄角旮旯,俺也就省心了,算是解脫了……」

父親羅根被她這直白的詛咒噎得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能幹笑了一聲。

他眼珠子一轉,好像突然想起了甚麼,開口詢問道,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幾個竪著耳朵聽閒話的村民聽清:

「潘姐,俺聽說……你認豆丁當乾兒子了?」

乾娘潘英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她點了點頭,又偷偷瞄了一眼面色冰冷的林夕月,臉上的尷尬之色更濃,聲音也低了下去,有些心虛地回答道:

「是……就是……就是喜歡這孩子……喜歡得都睡不著覺……所以……就厚著臉皮認了……」

父親羅根聞言,哈哈一笑,聲音爽朗,徬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好事:

「那敢情好啊!那咱兩家今後可得多走動走動,不然,白掛著這麼個乾親關係,不是生分了嗎?」

「是是是……您說得對……是該多走動……」

乾娘潘英聞言,臉上的陰霾瞬間被驅散了不少,眉開眼笑,急忙點頭附和,眼神又忍不住往羅隱那邊瞟。

「哼!」

一聲毫不掩飾的、冰冷的冷哼,從羅隱左側傳來。

母親林夕月別過臉,看向窗外飛逝的土路和荒草,臉上的寒霜幾乎能刮下一層來,顯然對父親和潘英的這番對話極其不滿。

就在這尷尬的氣氛略微僵持之際——「哐當」一聲,又一個身影有些粗魯地登上了車。

同樣是一身被太陽曬成古銅色的皮膚,身形卻比潘英精壯得多,個子躥得挺高,約莫有一米七左右,留著一個硬撅撅的黑色平頭。

只是那張臉上,布滿了星星點點的麻子,讓他原本就不算周正的相貌,更添了幾分凶悍與粗野。

他一上車,便瞪著一雙牛眼,東張西望,視線很快就如同鎖定獵物般,牢牢地釘在了後排羅隱一家三口身上,目光陡然一凝,裡面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泰迪?

羅隱的眼神中,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閃過一絲清晰的厭惡與警惕。

這個總是找他麻煩、覬覦他母親、又與他有著奪「母」之恨的對頭,居然也在這輛車上!

「愣著乾啥呀?趕緊向你羅叔,林姨問好!一點規矩都沒有!」

乾娘潘英見兒子傻愣愣地站著,急忙扯了他一把,低聲呵斥道。

出乎羅隱意料的是,泰迪這次居然異常地乖巧,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沈悶。他低下頭,悶聲悶氣地、如同背誦課文般說道:

「羅叔好……林姨好……」聲音乾巴巴的,聽不出甚麼情緒。

「嗯……趕緊跟你娘找地方坐吧……別擋著道,其他人都等急了。」

父親羅根點了點頭,算是回應,臉上並沒給泰迪甚麼特別的臉色,徬彿只是對待一個普通的村裡晚輩。

而母親林夕月,卻是冷冷地別過了頭,連一個眼神都懶得施捨給泰迪,徬彿他是空氣一般。

隨著「砰」的一聲沈重的悶響,破舊的車門被司機用力拉上,還從裡面插上了鏽跡斑斑的插銷。

發動機發出一陣嘶啞的轟鳴,這輛超載的白色麵包車,如同一個不堪重負的老人,載著一車心思各異的村民,吱吱呀呀、搖搖晃晃地,在坑窪不平的鄉村土路上,緩慢而艱難地行駛起來。

車廂內,隨著車輛的顛簸,各種味道更加濃郁地混雜、發酵。

尤其是泰迪身上散髮出的那股混合著汗臭、塵土和一種從他褲襠傳來的,特有的腥騷味道,讓坐在他左右的兩個村民,都忍不住緊皺起眉頭,偶爾用手在面前扇幾下,徬彿在驅趕甚麼看不見的蒼蠅。

羅隱自己也被顛得七葷八素,感覺五臟六腑都要移了位。

而緊挨著坐在他前面那個折疊馬扎上的乾娘潘英,更是隨著車輛每一次劇烈的晃動而東倒西歪,時不時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身體控制不住地向後仰靠,幾乎要貼到羅隱的膝蓋上。

父親羅根見狀,皺了皺眉,對羅隱說道:「豆丁,你起來,去坐那個馬扎。你乾娘坐後排來,你身子輕,抗顛。」

乾娘潘英聞言,急忙搖頭拒絕,擺手道:「不用不用……羅村長,真不用!讓孩子坐著吧,俺一個鄉下婆娘,皮糙肉厚的,抗折騰……坐哪兒都一樣……」

這時,那個先前嚷嚷著不滿的五十多歲王嬸子,突然又插嘴道,聲音尖利:

「哎!讓英子抱著豆丁,坐後排不就得了?這孩子‘坨’這麼小,都不佔地方。擠一擠,都坐下了,還寬敞點!」

乾娘潘英的眼睛瞬間一亮!這提議簡直說到她心坎里去了!她急忙轉過頭,眼巴巴地看著父親羅根,語氣帶著期盼:

「羅村長,這樣……這樣也行……您看……」

父親羅根也沒多想,覺得這確實是個辦法,便點了點頭,吩咐羅隱道:「豆丁,你起身,讓你乾娘摟著你坐,擠一擠。」

就在羅隱準備起身,潘英臉上露出難以抑制的欣喜之色時——

左側,一直沈默寡言、面色冰冷的母親林夕月,突然發話了。

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淡:

「不用了。」

她看也沒看潘英,只是伸手,一把將羅隱扯到她的身邊。

「豆丁俺摟著就行了。豆丁再輕,也是個半大孩子了,這路還長著呢,給潘姐壓壞了,俺們可過意不去。沒事,俺坨大,經受得住。」

她的話,看似體貼,實則句句帶刺,將潘英那點期盼和父親的安排,輕描淡寫地、卻又毫不留情地擋了回去。

潘英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一陣紅一陣白,有些尷尬與失落。

就這樣,在母親強硬的表態下,羅隱坐進了她溫暖卻充滿佔有欲的懷抱中,而父親羅根,則被擠到了中間那個原本屬於羅隱的的位置上。

路上,泰迪一直低著那顆硬撅撅的平頭,沈默寡言,與平日里那副咋咋呼呼、天不怕地不怕的混混模樣判若兩人。

但他那雙被濃密睫毛遮蓋著的眼睛,卻如同兩只不安分的毒蜘蛛,時不時便猛地回過頭,用一種極其隱晦、卻又帶著鈎子般力道的目光,偷偷地、飛快地瞄向後排左側,那對幾乎要貼成一個人的母子。

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划過林夕月那條從素色裙擺下露出的一截白皙如凝脂、曲線優美的小腿,眼神中驟然閃過一絲如同餓狼瞥見肥肉般的炙熱貪婪,喉結都忍不住上下滾動了一下。

但隨即,當他的視線落在舒舒服服坐在林夕月柔軟大腿上、幾乎被她整個環抱在懷中的羅隱身上時,那貪婪便瞬間轉化為一股燒心燎肺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嫉妒!

那眼神,陰鷙得徬彿能滴出毒液來。

乾娘潘英則是完全相反。她徬彿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不停地、絞盡腦汁地尋找著各種話題,與坐在羅隱另一側的父親羅根套著近乎。

從今年地裡的收成,問到縣里的政策,再拐彎抹角地誇贊羅隱長得俊、學習好,語氣里充滿了小心翼翼的討好和難以掩飾的巴結,試圖用這種方式,拉近與這位村長一家的距離。

而這一邊,置身於母親林夕月那溫熱、柔軟得如同最上等絲綢包裹著棉絮的懷抱中,身體被一股成熟馥郁、好聞得令人眩暈的雌性氣息徹底包裹、浸潤,羅隱早就被刺激得褲襠里那根不安分的「小祖宗」,早已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悄地、倔強地勃起,將單薄的褲料頂出一個隱秘的弧度。

更要命的是,母親從鼻腔里呼出的那股帶著她體溫和淡淡體香的炙熱氣息,如同最輕柔的羽毛,又像是帶著微電流的刷子,不斷地、一陣陣地噴灑在他的後脖頸和耳根那片敏感的皮膚上。

這讓他的整個脖子乃至半邊身子,都控制不住地酥麻不已,徬彿有無數細小的螞蟻在血管里輕輕爬行,帶來一種混合著羞恥與極致舒坦的戰慄。

母親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懷中兒子那細微的、難以自抑的坐立不安。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帶著些許惡趣味的弧度。

她將嘴巴從後面幾乎是貼在了羅隱的耳後根上,那溫熱濕潤的唇瓣甚至若有若無地擦過他的耳廓。

她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見的、如同情人呢喃般的氣聲,說著撩人心肝的悄悄話:

「怎麼,小老公?坐不住了?」

這聲帶著赤裸裸挑逗意味的話語,如同一道細小的閃電,猛地劈中了羅隱最敏感的神經,使其身體不受控制的輕顫數下。

看著他這副窘迫的模樣,母親「嘻嘻」一聲,低低地笑了出來,那笑聲里充滿了一種惡作劇得逞的愉悅。

她伸出手,不輕不重地在羅隱的大腿上輕拍了一下,笑罵道:

「瞅瞅你這沒出息的樣……」

車輛繼續晃晃悠悠、如同醉漢般在崎嶇的土路上行進。

車廂內,最初的聊天聲、抱怨聲漸漸歸於沈寂,只剩下發動機單調的轟鳴和車身零件互相摩擦的「吱呀」聲。

被這單調的節奏和沈悶的空氣一熏,眾人都開始陷入一種昏昏欲睡的狀態,連最精神的王嬸子,也耷拉著腦袋,打起了瞌睡。

不知過了多久,徬彿一個世紀般漫長,又似乎只是打了個盹兒的功夫——

「誒!都醒醒!醒醒!醒醒了啊!」

司機那沙啞的、如同破鑼般的嗓門,猛地在車廂前頭炸響,將一車昏睡的人都驚得一哆嗦,紛紛揉著惺忪的睡眼,茫然地抬起頭。

「到服務區了!下去活動活動腿腳,吃點飯,放放水!下午一點鐘,準時在車里集合出發!過了點可不等人啊!」

司機扯著嗓子喊道,一邊將車緩緩停穩在一片被森林環抱的空地上。

村民們如同出籠的鴨子,紛紛從那悶罐子似的車廂里魚貫而出,站在空地上,貪婪地呼吸著森林里清新卻帶著泥土和腐葉氣息的空氣,用力伸著懶腰,捶打著被顛得酸痛的腰背。

眾人此時身處一片望不到邊際的原始森林的中心「天窗」地帶。

腳下這條唯一的、被車輪碾壓得坑坑窪窪的土路,如同一條灰黃色的巨蟒,貫穿了整片莽莽蒼蒼的林海。

每次長途跋涉,都必須途徑這片難得的空地。一來二去,便有了頭腦活絡的人,在這裡利用起來,修建了一個木質結構的、極其簡易的服務區。

服務區佔地不大,有五個歪歪扭扭畫出來的停車位,以及一棟不大不小、用原木和板材粗糙搭建起來的二層小樓。

小樓的一樓,提供些簡單的餐飲、一個擺著寥寥幾種商品的小超市;二樓則是幾間勉強能遮風擋雨的客房,供實在趕不及路的人歇腳。

羅隱的肚子早就餓得「咕咕」直叫了。他跟著略顯興奮的人群,走進了那棟散髮著木頭潮味和油煙味的服務大廳。

由於羅隱一家三口的衣著打扮——母親林夕月那條質地明顯好於尋常農婦的素色裙子,父親羅根身上那件半新不舊的中山裝,以及羅隱自己那套嶄新合體的衣服。

與周圍那些穿著破舊、沾滿泥點的村民們相比,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說是帶著點城裡人的「時髦」氣。

一名約莫四十多歲、圍著油膩圍裙的女服務員見狀,眼睛一亮,第一個便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語氣也比對待其他村民客氣了許多:

「三位,是住店還是用餐?」

「用餐。」父親羅根簡短地回答道,目光在大廳里掃視了一圈。

女服務員連忙將一家三口引到一處靠窗的、相對僻靜的座位,殷勤地遞上一份塑封的、邊角已經磨損起毛的菜單。

菜單上的菜品並不豐富,翻過來調過去,就那麼可憐的幾樣:炒飯、蓋飯、炒麵,外加幾樣常見的家常炒菜。

最後,母親點了一份鴨腿炒飯,父親點了一份茄子蓋飯,羅隱則是點了一份魚香肉絲炒麵。

父親想了想,又加了兩盤算是「硬菜」的炒菜——一盤糖醋排骨,一盤紅燒魚。

等飯的空當,羅隱無聊地四處張望。

卻突然發現,潘英母子二人,竟然還站在服務大廳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門口,如同兩個被遺棄的影子,局促地徘徊著,久久不見進來點餐。

父親羅根也注意到了。他皺了皺眉,起身走了過去,詢問道:「潘姐,泰迪,你倆咋不進來吃飯?站門口乾啥?」

潘英臉上擠出一絲尷尬的笑容,搓著手,聲音低低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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