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迷醉
她的神情瞬間掠過一絲顯而易見的慌亂,手腳都像是沒處放似的,目光躲閃著,最後才用帶著細微顫抖的嗓音,強作鎮定地說道:「啊……豆……豆丁來啦……快……快來坐……別……別站著……」
羅隱看著她這副與往日截然不同的、帶著羞怯和緊張的模樣,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咽下一口有些發乾的唾沫,聲音怯生生地,如同蚊蚋般問候道:「大……大娘好……」
老李咧嘴一笑,露出被煙薰得發黃的牙齒,大手一伸,直接將羅隱按在了靠近房門方向的板凳上。
他自己則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羅隱對面的主位,那是家裡唯一一把像樣的椅子。
潘英默默地解下圍裙,放在一旁的炕沿上,挨著丈夫在羅隱對面坐了下來。
羅隱的目光掃過桌面。一盤清湯寡水的炒豆芽,一盤焦黑不均的炒花生米,一盤黃綠相間的韭菜燉雞蛋,還有一盤最常見的土豆燉豆角。
羅隱心裡清楚,老李嗜賭如命,家裡早就被掏得四面透風,一窮二白,平常日子里,他們家飯桌上能見到一個像樣的菜都算難得,今天這四盤菜,雖然算不上豐盛,但對他們家而言,絕對算是用心了。
老李搓了搓那雙指甲縫里藏著黑泥的手,臉上堆起一種近乎討好的笑容,對著羅隱說道:「豆丁啊……今天,說啥也得好好招待招待你。」他指了指桌上的菜,語氣帶著歉意,「家裡就這條件,窮得叮噹響,你也別嫌棄……這都你大娘特意為你張羅的……別客氣……」
羅隱聞言,目光再次投向對面的潘英。
看著她那精心打扮卻難掩局促的樣子,聞著空氣中那若有若無的、來自她身上的廉價脂粉味,心裡頭徬彿被一根羽毛輕輕搔刮著,癢癢的,腦海裡竟再次浮現出去年觸碰她時,那股從她雙腿間幽深地帶散髮出的、帶著原始生命力的腥騷氣息。
他強迫自己壓下這旖旎的念頭,臉上擠出一個乖巧順從的笑容,聲音軟軟地說道:「謝謝大娘……大娘……大娘對我真好……」
潘英聽到他這話,臉上那層薄薄的脂粉似乎都蓋不住底下騰地升起的紅暈,她慌忙低下頭,盯著自己的碗沿,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老李見狀,哈哈大笑,擺了擺手,語氣變得異常熱絡,徬彿他們之間早已親密無間:「豆丁啊,事到如今,咱就都別見外了!跟你透個底兒,你大娘啊,老稀罕你了!總在我跟前誇你,說你模樣周正,性子乖巧……你呀,就把這兒當自己家,千萬別拘著!」
說著,他變戲法似的從炕桌底下摸出一瓶用舊報紙裹著的、標籤模糊的散裝白酒,臉上露出一種男人間才懂的、眉飛色舞的神情,湊近羅隱,壓低聲音,帶著誘惑的語氣詢問道:「咋樣,小爺們兒?要不要……也跟著大爺整兩口?這玩意兒,喝下去,肚子里暖烘烘的,老舒坦了……飄飄欲仙吶!」
羅隱一聽要喝酒,嚇得急忙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連連擺手:「不不不……大爺,我……我不會喝……我娘也不讓……」
一旁的潘英也蹙起了眉頭,帶著不滿對丈夫說道:「你瞎鬧騰啥?豆丁才多大?還是個沒長開的半大孩子呢!你把這穿腸的貓尿給孩子喝,萬一喝出個好歹來,看夕月妹子不拎著菜刀來找你算賬!」
老李卻滿不在乎地一擺手,臉上帶著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篤定:「怕啥?反正我都跟他娘說好了,今晚豆丁就住咱這兒,不回去了!就喝一點點,潤潤嗓子,誰能知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嘛!」
潘英聽到「今晚不回去」這幾個字,身子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頭垂得更低了,盯著桌面上的木紋,徬彿那裡面藏著甚麼答案,徹底沈默了下去。
老李又轉向潘英,用一種不容反駁的語氣說道:「你也別光看著!來,一起喝點兒,熱鬧!」
說罷,他不由分說地拿過兩個有些豁口的玻璃杯,「咕咚咕咚」地,給潘英和羅隱面前的杯子里,各倒了晃晃悠悠的半杯透明卻刺鼻的液體。
那濃烈的酒氣,瞬間在簡陋的屋子里瀰漫開來,混雜著菜餚的味道和潘英身上的脂粉香,形成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曖昧而又不安的氛圍。
老李率先端起面前那杯晃蕩著的透明液體,臉上泛著油光,興高採烈地高聲嚷道:「來!是爺們兒就別磨嘰!走一個!」他說完,自己先仰起脖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隨即閉上眼,搖頭晃腦,嘴裡發出「嘶哈」的抽氣聲,那副故作享受的模樣,看起來十分滑稽可笑。
他見羅隱和自己媳婦都還猶猶豫豫地端著杯子,眼神躲閃,不由得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頓,帶著酒意敦促道:「整一口啊!都端著金元寶呢?愣著乾啥!直接整,甭整那些虛頭巴腦的碰杯了!」
泰迪娘潘英被丈夫這麼一催,臉上掠過一絲無奈,只好順從地端起酒杯,用嘴唇輕輕沾了一下那火辣的液體。
僅僅是一小口,她的臉頰便迅速飛起兩朵紅雲,像是抹了過量的胭脂。
羅隱見狀,也只好硬著頭皮,學著樣子抿了一口。
那一股火辣辣、如同燒紅鐵絲般的灼熱感,猛地划過他稚嫩的食道,嗆得他喉嚨發緊,面容都控制不住地扭曲了一下,差點當場咳嗽出來。
老李見二人都勉強喝了,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開心地拿起筷子招呼道:「好好好!都是好樣兒的!來來來……別光喝,吃菜,趕緊吃菜壓一壓……」
泰迪娘潘英似乎找到了緩解尷尬的方式,連忙伸出筷子,夾起一大塊油汪汪、黃澄澄的炒雞蛋,幾乎是顫巍巍地放進了羅隱的碗里。
她抬起眼,目光里帶著一種與往日潑辣截然不同的、幾乎能擰出水來的柔情,聲音也軟了幾分,對他說道:「豆丁,多吃點這個……正長身體呢……」
老李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眼珠子狡黠地一轉,哈哈一笑,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慫恿,對羅隱說道:「瞧瞧!瞧瞧你大娘多稀罕你!恨不得把心窩子都掏給你!你啊,往後得多跟你大娘親近親近……她這人,對你可是實打實的好……」
羅隱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些手足無措,只能含糊地點頭稱是。
接下來,羅隱便悶著頭,機械地扒拉著碗里的飯菜。
而潘英則像是找到了某種寄託,不停地用筷子將各樣菜色夾到羅隱碗里,幾乎堆成了一個小山丘。
羅隱來者不拒,默默地照單全收。
酒過一巡,老李再次端起已經空了一半的酒杯,嗓門更大了些:「來!好事成雙!再走一個!」
羅隱和潘英在他的注視下,不得不再次端起酒杯,三人各自又抿了一口那燒喉的液體。
一來二去,羅隱和潘英面前那半杯酒很快就見了底。
老李也給自己面前的杯子續上了第二杯,眼神開始有些飄忽,話也更多了起來。
他眼睛滴溜溜地在羅隱和自家婆娘臉上來回轉了幾圈,忽然湊近羅隱,帶著一股濃重的酒氣,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問道:「豆丁,跟大爺說實話……在學堂里,搞上對象了沒?你小子……還是不是那沒開過葷的童子雞?」
羅隱被他這直白而粗俗的問題問得一陣心慌意亂,腦海裡瞬間閃過母親林夕月那亦妻亦母、糾纏不清的複雜身影,下意識地,他又抬起眼,飛快地瞟了一眼對面面色酡紅、眼波流轉的潘英。
他慌忙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發乾:「在……在學校沒有對象……」
潘英被羅隱那一眼看得臉上更是燒得厲害,帶著幾分羞惱,斥責丈夫道:「你……你胡問孩子這些乾啥?豆丁才多大?還是個沒定性的孩子呢……」
老李不耐煩地打斷她,舌頭有點打結,語氣更加放肆:「小?小甚麼小!老子像他這麼大的時候,都能把你……哼!操得你哼哼唧唧,找不著北了!」
潘英「哎呀」一聲,又羞又氣,握起拳頭不輕不重地錘了老李胳膊一下,神色慌亂地閃爍著眼眸,低聲嗔怪:「你……你灌了幾口貓尿就滿嘴跑火車!胡說八道甚麼呀!也不怕人笑話!」
老李卻滿不在乎地一揮手,嘿嘿笑道:「怕啥?這兒又沒外人!沒准……沒准咱豆丁早就偷偷摸摸搞過女人了,經驗比老子還豐富呢!是不是啊,豆丁?」
潘英咬著有些發白的嘴唇,深深地低下頭,但沒過幾秒,她又像是忍不住般,重新抬起頭,將目光再次投向羅隱。
那目光里,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柔情、探究,甚至還有一絲隱秘的渴望,幾乎要將羅隱整個人淹沒。
這讓年輕而敏感的羅隱幾乎難以招架,心跳得像擂鼓一樣。
老李故意拉長了語調,問羅隱:「豆丁啊……你跟大爺掏心窩子說……你覺得……你大娘這人,咋樣?」
羅隱被問得一怔,來不及細想,急忙順著話頭回答,生怕慢了顯得不真誠:「我大娘……我大娘人好……心腸軟……還……還給我做好吃的……」
老李追問道:「那……那你喜歡你大娘嗎?」
羅隱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喜歡!」
潘英靜靜地聽著,眼中瞬間溢滿了毫不掩飾的欣慰和滿足,徬彿聽到了世間最動聽的誇獎。
老李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自豪的神情,用手拍了拍潘英的肩膀,儘管她有些不自在地躲閃了一下。
「別看你現在大娘……呃……稍微糙了點兒……她年輕那會兒,可是咱村裡數得著的,有幾分姿色哩!」
羅隱也機靈地順著桿子往上爬,帶著討好的語氣誇贊道:「大娘年輕時一定是個大美人!現在……現在也好看!」
這句話如同蜜糖般,直接灌進了潘英的心窩里,讓她心花怒放,臉上的皺紋似乎都舒展開來。
她忍不住,帶著幾分酒意和羞怯,極其隱晦地、飛快地朝羅隱拋了一個帶著鈎子的媚眼。
在酒精的催化與慫恿下,飯桌上的氣氛變得愈發曖昧而粘稠。
羅隱和潘英開始不由自主地眉來眼去,眼神糾纏。
而老李也顯然醉意漸深,他開始徹底放飛自我。
他衝著羅隱嘿嘿一笑,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你大娘這麼稀罕你……你小子也打心眼裡喜歡你大娘……這樣吧!乾脆!你認她做個乾娘吧!到時候我去跟你娘說道說道,這樣……你和你大娘往後,也就能名正言順、合情合理地多親近親近了……」
潘英一聽這話,眼睛猛地睜大了一下,裡面閃過一絲難以置信和巨大的驚喜。
她下意識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般,死死地盯在羅隱臉上,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近乎貪婪的期待……
羅隱狠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心臟狂跳。
他清楚地知道,根據聯盟那繁瑣而嚴苛的法律,「乾娘乾兒子」這可是擁有法理效應的正式身份,是需要去到村部正經登記造冊,記錄在案的!
這種身份,某種程度上,比那隔了一層肚皮的親戚幾乎差不了多少!
一旦他點頭答應,從今往後,他就可以合情合理、光明正大地整天和潘英攪和在一起,再也不用找任何藉口……
潘英雖然姿色遠不如母親林夕月那般明媚照人,平日里也不修邊幅,帶著一股子柴火油鹽的俗氣,但在此刻,在酒精和這詭異氛圍的烘托下,她身上散髮出的那種成熟婦人直接而坦蕩的慾望,混合著一種近乎卑微的討好,給羅隱帶來的怪異而致命的誘惑力,竟然遠遠超過了母親帶給他的、那種摻雜著恐懼與禁忌的複雜感受。
一股急切而燥熱的衝動猛地衝上羅隱的頭頂,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回答道:「太好了!大爺!我……我一直就想……就想當大娘的乾兒子!」
老李顯然沒料到羅隱會答應得如此痛快、如此迫不及待,臉上那慫恿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
這個主動張羅、看似一切盡在掌握的始作俑者,此刻竟莫名其妙地開始猶豫和後悔起來,眼神里閃過一絲措手不及的慌亂。
潘英敏銳地捕捉到了丈夫那一瞬間的遲疑和反悔的跡象,目光中立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
她輕輕咳嗽了一聲,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刻意提醒般,聲音帶著點幽怨說道:「哎呀……這兵荒馬亂的年頭……自從那該死的配種令下來……這……這認乾親,怕是唯一一件能讓心裡頭暖和點的好事了吧……」
老李一聽到「配種令」這三個字,像是被針扎了一下,神色猛地一慌,那點猶豫瞬間被現實的恐懼壓了下去。
他如夢初醒般,連忙順著媳婦的話頭,乾巴巴地附和道:「啊……對對對……誰說不是呢……是好事,是好事……」
他臉上擠出一個極其不自然的笑容,帶著幾分肉痛和不情不願,對羅隱說道:「你大娘也願意……你也不反對……那……那這事兒就算成了!這樣,你娘倆現在就直接認了吧!也不用等明天了!明天我再去找你娘說,她要是點頭,咱就直接去村部把手續辦了……」
羅隱聞言,哪裡還忍得住!
他「霍」地一下從板凳上站起身,由於動作太猛,帶得桌子都晃了一下。
他幾步就繞過桌角,來到潘英身前。
看著潘英臉上那慾火與慈愛相互交織、激烈碰撞的刺激表情,羅隱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撲通」一聲,直挺挺地就跪倒在了潘英面前的泥地上,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高聲喊道:
「乾娘!從今往後……您……您就是我羅隱第二個娘!」
潘英聽到這聲清脆而真摯的「乾娘」,眼眶瞬間就紅了,裡面迅速蓄滿了淚水。
她做夢也想不到,自己這樣一個被生活磋磨得早已容顏憔悴、普普通通的農家婦人,有朝一日,竟然也能有福氣,得到這樣一個模樣俊俏、如同畫里人兒般的半大小子做乾兒子!
她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與狂喜,猛地伸出手,一把將跪在地上的羅隱用力扶起,緊接著,便不顧一切地將他緊緊地、用力地摟進了自己溫暖而柔軟的懷裡!
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和無比的喜悅,顫聲說道:
「兒子!我的好兒子!娘今後……今後一定會好好疼你,把你當心尖肉一樣護著……」
老李的面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幾下,喉嚨里發出一聲乾澀而僵硬的哈哈乾笑,試圖用來掩飾自己內心那翻江倒海般彆扭、酸澀,卻又無法言說的複雜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