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邀請
正當廣場上因為那張名單而亂得像一鍋滾開的粥,哭罵聲、抱怨聲、幸災樂禍聲交織成一片時,蹲在地上、醉眼朦朧的老李,那雙渾濁得如同泥潭的眼睛,偶然間一瞥,猛地就瞄到了人群邊緣,那對如同鶴立雞群般、格外顯眼扎目的林夕月和羅隱母子。
他猛的一愣,徬彿被甚麼東西擊中了一般,那雙醉醺醺的眼睛先是茫然,隨即像是想到了甚麼,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住了那對「神仙母子」,眼神深處,有甚麼東西在飛快地轉動、盤算著。
漸漸的,他那雙原本死氣沈沈的眼睛,竟然越來越亮,徬彿溺水之人突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乾脆利落地站起身,不由分說地一把扯住還在旁邊抹眼淚的妻子潘英,徑直撥開人群,來到了林夕月和羅隱面前。
他臉上瞬間堆起了一種與他此刻境遇極不相符的、近乎卑微的諂媚笑容,打招呼道:
「呦……!夕月妹子……豆丁……你娘倆……也來啦?瞧這……這人山人海、亂哄哄的……沒擠著你們吧?」
羅隱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被老李扯過來的泰迪娘潘英。
誰知他的目光剛掃過去,就恰恰和潘英偷偷望過來的眼神,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起!
只見潘英那雙尚帶著淚痕的眼裡,極其隱晦、飛快地掠過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哀怨、無奈和一絲若有若無期盼的複雜情緒!
羅隱心頭頓時狂跳如擂鼓,像是做了虧心事被人當場拿住,急忙慌亂地錯開了視線,不敢再看。
母親林夕月看著老李一家這淒淒慘慘、如同霜打茄子般的模樣,再聯想到自家那看似躲過一劫、實則暗流洶湧的處境,心裡不由得生出幾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唏噓與同情。
她放緩了語氣,開口安慰道:
「李哥……嫂子……你們也別太上火了……總歸是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興許……興許就有轉機呢?」
老李聞言,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里充滿了認命般的絕望,他搖了搖頭:「妹子啊……你的好心,哥心領了……可我家這情況,我自己個兒門兒清……這次啊,十有八九是癩蛤蟆過門檻——又蹲屁股又傷臉,栽定了……沒啥好說的了,這就是命……」
他的話音未落,那雙眼睛卻又帶著一種莫名的、近乎殷切的期盼,意味深長地、在羅隱身上飛快地掃了一眼。
那眼神,讓羅隱瞬間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徬彿被甚麼黏糊冰冷的蟲子爬過皮膚。
接著,老李話鋒一轉,臉上擠出幾分帶著歉意的神色,說道:「妹子……說起來,哥這心裡頭一直堵得慌……這段時間,我家那個不爭氣的小畜生,沒少給你添堵,冒犯你……還三天兩頭欺負豆丁……我……我實在是過意不去……」
他搓著手,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懇求,繼續說道:「你看這樣行不?後天!後天我讓英子在家,好好拾掇一桌像樣的飯菜,整治幾個硬菜,好好給你母子倆賠個不是,道個歉……到時候,請你們務必賞光,給哥這個面子……」
林夕月聞言,臉上立刻露出抗拒的神色,急忙搖著頭拒絕,語氣堅決:「不行不行!李哥,這可使不得!這太破費了!再說……也不是啥大事……」
老李見她不答應,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急忙衝站在一旁、一直沈默著的妻子潘英使了個眼色。
潘英接收到丈夫的信號,立刻上前一步,伸出那雙因為常年勞作而顯得粗糙的手,一把緊緊握住了林夕月的手,語氣帶著幾分姐妹間的親暱和懇切,勸道:「夕月妹子,你就別推辭了!就當是給姐一個面子!就來吃頓便飯,說說話,拉拉家常……」
但林夕月的態度依舊很堅決,她輕輕但堅定地想把手抽回來,搖頭道:「嫂子,真的不是我不給你面子……我是……我是真有事……走不開……」
老李見狀,眼珠子又轉了轉,徬彿退而求其次般,緊接著說道:「妹子,你看……你要是實在有事,抽不開身……那這樣行不行?你就讓豆丁一個人來!讓他代替你,總該行了吧?這你總沒理由再推脫了吧?」
羅隱在一旁聽著,看著老李那張雖然堆著笑,總覺得他這話里藏著話,像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是故意一步步引著他們往坑里跳。
但他又沒有確鑿的證據,只能把這懷疑憋在心裡。
這時候,潘英也立刻幫腔,拍著胸脯保證道,語氣顯得十分真誠:「是啊妹子!你就放一百個心吧!有姐在呢!豆丁到了俺家,那就是俺的親侄子!保管給他照顧得周周到到!豆丁要是少了一根汗毛,你就直接來找姐算賬!姐絕無二話!」
聽到潘英這句看似誠懇的保證,羅隱忍不住再次抬起頭望向她。
恰巧,潘英也徬彿不經意般,眼神隱晦地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的一剎那,羅隱清晰地看到,她那雙尚帶著哀怨的眼睛里,竟飛快地閃過了一絲……一絲讓他心頭一緊的、難以言喻的火熱與期盼!
羅隱心中猛地一緊,腦子里亂糟糟的,不知道這頓「賠罪宴」,自己到底應不應該去。
果然,母親林夕月聽到潘英這番信誓旦旦的保證,又見老李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似乎終於有些鬆動,放下了戒備。
她這一次沒有再直接拒絕,而是轉過頭,目光落在兒子身上,帶著詢問的語氣問道:「豆丁……你……你想去嗎?」
羅隱總覺得這是個圈套,他本能地想避開這潭渾水。
快速地想了想,還是決定找個藉口推脫掉,於是他低下頭,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地說道:「我……我不想看到泰迪……他……他總是凶我,瞪我……我害怕……」
老李聞言,立刻搶著說道,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輕鬆和安排:「哎!我當是啥事呢!原來是因為那個小畜生!沒關係!正巧他奶奶明天要回趟老家,我讓他護送他奶奶回去!來我讓他一個星期不准回來!保證礙不著你的眼!這下總行了吧?」
母親林夕月聽到泰迪會被支走一個星期,這下似乎徹底放心了。
她不再徵求羅隱的意見,直接以一種不容反駁的語氣吩咐道:「行,那就這麼定了。豆丁,後天,你去你李大爺家吃飯。聽見沒?」
羅隱看著母親已經做出決定,心裡縱有萬般疑慮,也只好悶悶地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嗯。」
老李見狀,臉上瞬間綻放出毫不掩飾的、計謀得逞般的高興神色,咧開嘴笑道:「唉!這就對嘛!那就這麼說定了!後天,俺們在家等著豆丁!」
說完,老李和潘英便不再多留,徬彿生怕林夕月反悔似的,急匆匆地轉身,擠開人群離開了。
留下羅隱一個人站在原地,心裡像是壓了塊大石頭,沈甸甸的,透不過氣來。
回到家後,徑直回到了自己那間狹小卻讓他感到一絲安全的房間。
他睜大眼睛望著黑黢黢的屋頂,腦子里如同塞進了一團被雨水泡爛的亂麻,艱難地、一點一點地消化著今天接收到的信息。
那些關於「預備二胎戶」、關於強行同房、關於父親那驚世駭俗的安排、還有老李家那場透著古怪的「賠罪宴」……這一切混雜在一起,讓他的腦袋亂糟糟的。
夜晚,在半睡半醒、意識模糊的混沌之際,他隱約聽到了院子里傳來父親那略帶沙啞的嗓音。
父親似乎在對母親低聲交代著甚麼,語氣急促,帶著一種身不由己的疲憊。
他安慰母親不要過於擔心家裡,說眼下是多事之秋,鄉里事情堆積如山,他不能在家耽擱,必須連夜趕回去。
幾句話的工夫,那腳步聲便匆匆遠去,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滿院的寂靜和母親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一夜的光景就在這渾渾噩噩中流淌過去。
羅隱悠悠轉醒時,只覺得眼皮沈重得像掛了鉛塊。
刺眼的陽光早已不甘寂寞地穿透了窗戶上那層薄薄的麻紙,在炕席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他眯縫著尚且酸澀的眼睛,費力地扭頭看了看掛在牆上的那座老掉牙的座鐘,斑駁的鐘盤上,時針和分針僵硬地指向了八點半。
隔壁母親房間里隱約傳來的說話聲,如同細小的蚊蚋,鑽進了他的耳朵。
是母親,還有孫淑芳大娘(稱謂更正),以及那個嗓門格外敞亮的王寡婦。
三個女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是在開一場小型的閒話會。
王寡婦那標誌性的、帶著點不管不顧意味的放肆笑聲,時不時就像個炮仗一樣炸開,穿透薄薄的牆壁,顯得格外清晰。
羅隱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她們談論的內容,無外乎還是昨天那場席捲全村的、關於「預備二胎戶」的風波。
三個女人你一言我一語,分享著各自對這件荒唐事的看法,語氣里充滿了不可思議和一種事不關己的唏噓。
她們又挨個兒數落著村裡那些不幸「中招」家庭的慘狀,誰家婆娘哭暈在了炕上,誰家男人蹲在門口悶頭抽了一宿的旱煙,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子劫後餘生的慶幸。
由於她們三家都僥倖沒有被那名單砸中,所以談話的氣氛總體還算輕鬆,甚至帶著點閒聊八卦的隨意。
特別是那個王寡婦,語氣中更是隱約流淌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近乎刻薄的幸災樂禍,徬彿別人家的苦難,反倒襯得她自己的日子沒那麼難熬了。
羅隱聽著,心裡卻莫名地生出一種預感:一旦上頭將來真出台甚麼針對她這種死了男人、無依無靠的未亡人的政策,那她的處境,恐怕會比現在那些「預備二胎戶」還要淒慘吧?
羅隱甩了甩有些發脹的腦袋,慢吞吞地穿好衣服,趿拉著鞋子,推開房門走了出去,徑直來到了母親房間的門口。
只見主屋的土炕上,三個女人正圍坐成一圈,炕桌上散落著一小堆瓜子皮。
她們一邊手指靈活地「咔吧咔吧」磕著瓜子,一邊唾沫橫飛、嘰嘰喳喳地聊得熱火朝天,那陣勢,堪比三隻聚集在屋檐下喧鬧不休的麻雀。
眼尖的王寡婦第一個瞥見站在門口的羅隱,立刻像是發現了甚麼新鮮事,拖長了聲音「哎呀」一聲,帶著她那特有的、略顯誇張的腔調說道:「瞧瞧,瞧瞧!咱們村的頭號小帥哥終於捨得醒啦?這太陽都快曬糊屁股蛋子嘍!」
羅隱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臉上微微發熱,低著頭,含混不清地向三位長輩問了個好。
母親林夕月聞聲轉過頭,臉上帶著一絲縱容的笑意,說道:「看你睡得沈,跟個小死豬似的,就沒忍心吵醒你。快去,自個兒舀水洗漱一下,灶台上的鍋里給你留著包子和米粥呢,趕緊扒拉幾口,別餓壞了腸胃。」
羅隱悶悶地「嗯」了一聲,離開了那間充滿了女人家私密話語和瓜子香氣的屋子。
羅隱胡亂扒拉完早飯,聽著母親屋裡那三個女人依舊聊得熱火朝天,唾沫星子橫飛,完全沒人留意他這個半大孩子的動向。
他瞅准機會,像只偷油的小老鼠,躡手躡腳地溜出大門,隨即撒開丫子,朝著爺爺那間孤零零的小土屋狂奔而去。
他一溜煙跑到小屋前,連門都忘了敲,直接「哐當」一聲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
眼前的景象讓他腳步一頓——爺爺羅基正光著那身被太陽和歲月打磨得黝黑髮亮的身子,手裡攥著一條灰不溜秋的毛巾,直挺挺地站在冰涼的土炕上。
他胯下那根黑黝黝、筋絡虯結、尺寸駭人的猙獰之物,正被他用毛巾極其仔細、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反復擦拭著。
那目光,專注得徬彿一名老邁的劍客,正在精心保養自己賴以成名的寶劍。
這柄「通體黝黑的寶劍」早已被他擦拭得油光鋥亮,隱隱反光,但他似乎仍不滿足,還在不知疲倦地、一遍遍地打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