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注入
其中,打扮得花枝招展、笑聲格外響亮的王寡婦,和坐在她下家、神情專注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煩躁的母親林夕月,赫然在列。
另外兩個牌友是男的。
其中一個,羅隱看著眼熟——油光滿面,身材微胖,頭頂已然呈現出「地中海」趨勢,約莫五十多歲年紀,正是目前暫時接替他父親主持村裡事務的金會計。
而另一個,坐在母親正對面的,則是個陌生面孔。
那人高高瘦瘦,穿著一身略顯局促的舊西裝,年紀大約四十上下,眼神時不時地、狀若無意地瞟向對面的林夕月。
王寡婦眼尖,第一個看到了站在門口的羅隱,立刻揚起塗得鮮紅的嘴唇,帶著一種誇張的熱情,衝著林夕月高聲笑道:「哎呦!夕月妹子,快瞧!你家寶貝兒子尋你來啦!」
林夕月聞聲抬起頭,看到站在門口、神色有些拘謹的羅隱,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迅速舒展開,用一種聽起來與平常無異的語氣問道:「給你留的飯,吃了嗎?」
羅隱點了點頭,悶聲應道:「吃了。」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眼前這煙霧繚繞、充斥著牌局喧囂與成年人之間某種微妙氛圍的場景,只覺得格格不入,索然無味。
母親似乎完全沈浸在那小小的四方城池中,並沒有要多理會他的意思。
他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轉過身,自顧自地、帶著一絲莫名的空落,返回了那個只有他一個人的、清冷寂寥的家。
夜色漸深,如同濃稠的墨汁潑灑在天幕上。
羅隱伏在書桌前,勉強將那些枯燥的方塊字塞進腦子里,完成功課時,牆上的老掛鐘指針已不偏不倚地指向了晚上八點整。
一股莫名的、如同蛛網般粘稠的不安感,始終纏繞在他的心頭,驅之不散。
雖然他與母親之間那悖德的「小丈夫」關係已暫時冰封,回歸到看似正常的母子軌道,但一想到王寡婦家那麻將桌上還有兩個陌生男人在場,尤其是那個眼神總在母親身上打轉的老劉,他心底那根警惕的弦就繃得緊緊的。
他終究還是坐不住,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再一次踏入了王寡婦家那燈火通明、喧囂鼎沸的院子。
眼前的景象比之前更甚。
麻將桌周邊散落著不少東倒西歪、已然喝空的啤酒易拉罐,如同激戰後的殘骸。
桌旁還擺著些花生、瓜子的拼盤,但顯然無人有心享用。
牌局的氣氛異常熱烈,煙霧繚繞中,夾雜著興奮的吆喝與笑聲。
母親林夕月坐在其中,面頰緋紅,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那雙漂亮的杏眼裡水光瀲灧,顯然不止是牌局興奮,更摻了不少酒精的作用。
坐在母親對面的,正是那個高高瘦瘦、約莫四十多歲的老劉。
他似乎是場上的焦點,唾沫橫飛地講著一些笑話與段子,引得王寡婦和金會計發出陣陣心照不宣的哄笑。
母親也被逗得掩著嘴,笑得花枝亂顫,但那笑容里帶著明顯的羞澀與不自在,她飛起眼角嗔了老劉一眼,聲音帶著酒後的軟糯:
「哎呀……劉哥……你……你嘴上也沒個把門的!俺兒子在邊上聽著呢!你……你再說這些渾話教壞了他,俺……俺可要拿你是問了!」
老劉聞言,非但不收斂,反而哈哈大笑起來,目光揶揄地掃過站在門口的羅隱,語氣帶著一種成年人的狎暱:「現在這半大小子,精著呢!啥不懂啊?沒准兒……嘿嘿,沒准兒人家連小對象都偷偷處上了呢……哈哈……你說是吧,豆丁?」
母親聽他這麼一說,像是被甚麼東西猛地刺了一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僵,她下意識地飛快瞥了兒子一眼,眼神里掠過一絲極其複雜難辨的情緒,似是慌亂,又似是某種被觸及隱秘的窘迫,神情變得極不自然。
羅隱的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心跳漏了一拍,他慌忙垂下眼瞼,躲避著老劉那徬彿能看穿一切的目光,更不敢與母親對視,喉嚨里像是塞了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老劉見他這副窘迫模樣,更是得意,拍著手,像是發現了甚麼了不得的秘密:「你看你看!我就說吧!這小伙兒臉都紅到脖子根了!指定是被我說中了心事!害臊了呢!」
母親像是被架在了火上,急忙出聲替兒子解圍,語氣帶著強裝的鎮定與維護:「劉哥!你可別瞎說!俺家豆丁聽話著呢,心思都放在學習上,不可能……不可能搞那些個早戀的!」
一旁的王寡婦也扭著腰肢,擠眉弄眼地附和道:「就是就是!劉哥,你可別拿你們城裡那套往俺們鄉下人身上套!俺們這兒的孩子,都老實巴交的,單純著呢!」
「噗——」
羅隱一個沒忍住,差點笑出聲來,又趕緊死死憋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老實?
單純?
他在心裡嗤笑一聲,老實個屁!
這村裡頭藏著的污糟事、見不得光的關係,怕是比城裡那些霓虹燈下的齷齪,還要邪乎、還要原始得多!
羅隱打定了主意,今晚就釘在這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母親,絕不能讓任何意外發生。
然而,牌局又進行了一圈後,一直沒怎麼開口的金會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慢悠悠地發話了,語氣帶著長輩式的關切:「夕月妹子,豆丁明天是不是還得早起上學啊?你看這都快九點鐘了,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可不能熬夜。要不……先讓孩子回去歇著吧?」
老劉也立刻接過話頭,笑眯眯地勸道:「對呀對呀!金會計說得在理!我頭一回來咱們這鄉下地方打麻將,這手氣剛上來,還沒盡興呢,指不定啥時候才能散場。讓孩子先睡去吧,咱們大人玩咱們的。」
羅隱一聽,心裡頓時急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連忙擺手:「沒事!金伯伯,劉叔,我真不困!精神著呢!你們玩你們的,不用管我!」
老劉哈哈一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種看穿他心思的瞭然,語氣半是調侃半是安撫:「咋了?擔心你娘是不是?嘿!看不出來你這小伙,還挺有責任心,是個知道疼娘的好孩子!放心……放寬心!有你金伯伯和王嬸在呢,我們還能把你娘給生吞活剝了不成?」
王寡婦也衝著羅隱擠眉弄眼,打著包票,只是那眼神怎麼看都帶著點曖昧不清:「豆丁……聽話,回去吧……啊?有俺在呢,保准把你娘全須全尾地送回去……」
最後,一直沈默著的母親終於開口了,她似乎也被這氣氛弄得有些煩躁,揮了揮手,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敷衍:「行了豆丁,別犟了,聽你金伯伯和劉叔的,回去睡吧……娘打完這一把……就回去……」
羅隱張了張嘴,看著母親那帶著醉意、卻又異常堅決的眼神,知道再堅持下去只會讓她在牌友面前難堪。
他不好再駁母親的面子,只能將滿腹的擔憂與疑慮硬生生咽回肚子里,一步三回頭地、極其不情願地挪動腳步,離開了這個讓他心神不寧的是非之地。
身後,那麻將的碰撞聲、男男女女的說笑聲、起哄聲,如同潮水般,隨著他的遠離而逐漸模糊、遠去……
羅隱回到清冷的家中,卻根本無法安心入睡。
他在冰涼的炕沿上呆坐了僅僅約莫十分鐘,那股如同毒蛇般纏繞在心尖的不安感便再次洶湧襲來,比之前更為強烈!
他猛地站起身,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打,又一次鬼使神差地來到了王寡婦家的院門外。
這一次,他沒有貿然進去,而是如同一個潛伏在黑暗中的幽靈,將自己隱藏在院牆外的陰影里,竪起耳朵,屏息凝神,捕捉著院子里傳來的任何一絲聲響。
他在外面等了許久,久到雙腿都有些發麻,卻始終不見母親的身影從裡面出來。
夜風越來越涼,吹得他單薄的身子微微發抖。
他忍不住偷偷溜回家,看了一眼牆上那個走得慢吞吞的老舊鐘錶——時針赫然指向了晚上十點三十分!
這個時間點,如同一塊沈重的巨石,狠狠地砸在他的心湖,讓他的心情瞬間沈到了谷底。不安如同瘋長的水草,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再也按捺不住,重新潛回王寡婦家門口,像一隻警惕的夜行動物,將耳朵緊緊貼在冰冷的門板上,努力分辨著裡面隱約傳來的、已然變得稀疏零落的談笑聲。
漸漸的,裡面的說話聲、笑聲越來越小,最終歸於一片沈寂。然而,依舊不見母親出來!
羅隱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如同擂鼓!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他再也等不了了!
「砰!」
他不再猶豫,猛地一把推開那扇並未閂死的院門,如同一個闖入者,徑直衝了進去!
他無視堂屋裡歪倒在沙發上、鼾聲漸起的金會計,也顧不上理會坐在椅子上、面色酡紅、眼神迷離、顯然已醉得不輕的王寡婦,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急切地在屋裡掃視了一圈。
沒有母親!也沒有那個老劉!
王寡婦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抬起沈重的眼皮,看到是羅隱,愣了一下,大著舌頭,含糊不清地問道:「豆……豆丁?你……你這孩子……咋……咋還沒睡呀?」
羅隱心急如焚,聲音都帶著顫音:「我娘呢?!」
王寡婦醉醺醺地抬起手,指了指通往後院的方向,舌頭像是打了結:「你娘……?哦……她……她去茅房了……後……後院那燈……壞……壞了,黑燈瞎火的……你……你劉叔不放心……陪……陪她去了……」
羅隱一聽,腦子里「嗡」的一聲,如同被重錘擊中!他再也顧不得許多,如同離弦之箭般,猛地轉身就向後院衝去!
後院沒有燈光,一片漆黑,只有滿天的星斗灑下些許微弱的光輝,勉強能讓人看清近處物體的模糊輪廓。
羅隱因為跑得太急,加上視線不清,腳下被甚麼東西一絆,「噗通」一聲結結實實地摔了一跤,膝蓋和手肘傳來火辣辣的疼痛。
但他咬緊牙關,一聲沒吭,迅速爬了起來,顧不上拍打身上的塵土,繼續憑借著記憶和直覺,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後院深處摸去。
他睜大了眼睛,如同夜行的貓科動物,努力適應著黑暗,耳朵捕捉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突然,他的腳步猛地頓住——在靠近後院牆角柵欄的位置,隱隱約約傳來一陣陣斷斷續續的、被極力壓抑著的、男女混雜的粗重喘息聲!
羅隱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貓下腰,放輕腳步,如同鬼魅般,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
越是靠近,那聲音便越是清晰。
借著微弱的星光,他隱約看到,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身影,正將一個身材豐腴飽滿的女人身影,緊緊地、幾乎不留一絲縫隙地,擠壓在冰冷的木頭柵欄上!
兩人的身體緊密地貼合在一起,徬彿要融為一體。
緊接著,他清晰地聽到了那個男人——老劉,用極其興奮又強行壓低的、帶著急促喘息的聲音說道:
「夕月妹子……你……你真是我老劉這輩子……見過的……最水靈、最有味道的女人!真的!城裡那些抹脂塗粉的……都沒你勾人……我……我太稀罕你了……稀罕得……心尖兒都發顫……快要瘋了!」
隨即,他又聽到了母親那帶著明顯變調、夾雜著慌亂與一絲奇異顫音的急切聲音:
「哎呀……劉……劉哥……別……不行……你快放開我……嗯……你……你別這樣……讓人看見……」
老劉顯然沒有停止攻勢,他的聲音更加急促,帶著一種志在必得的貪婪,手上的動作想必也未停歇:
「我都聽說了……你男人……一年前就讓羊給頂廢了……你……你自個兒憋了得有一年了吧?啊?難受不?哥懂你……真的懂你!你放心……我絕不壞你名聲,不影響你家庭……我發誓!就……就這一次!就這一回!你依了我……我手上這表,這金戒指,還有我包里那三萬塊錢……都給你!全都給你!你看……老金睡死了,王寡婦也醉迷糊了,你兒子也回去了……神不知……鬼不覺的……就讓哥……好好疼你一回……操一次……行不?」
母親的聲音變得更加破碎,夾雜著明顯的、徬彿難以忍受的悶哼與細碎的嗚咽,那反抗的力道,聽起來越來越微弱,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
「嗯……不……劉哥……真的……不行……啊……你別……」
羅隱摸到近前,藏身在一簇陰影里,心情卻異乎尋常地平靜。
他之所以預感不安,正是源於對母親那強烈到近乎病態的生理需求的瞭解,也源於那個老劉看母親時,那毫不掩飾的、如同餓狼盯上肥肉般的貪婪眼神。
母親那被長期壓抑的慾望,如同休眠的火山,自父親出事後,便逐漸顯露出危險的端倪。
這一刻,羅隱幡然醒悟——想要守住家裡這位風情萬種、慾望蓬勃的「女神」,不被外面這些環伺的「群狼」覬覦和玷污,他必須……必須再次成為那個能與她共享最親密秘密、滿足她最深層次渴望的「小丈夫」!
否則,像今天這樣的危機,絕不會是最後一次!
或許……或許父親當初執意要為他安排那個「海鮮」任務,潛意識里,也未嘗沒有這方面的考量吧?
找一個可控的、知根知底的「工具」,總比讓母親被外人引誘、最終弄得身敗名裂要好……
羅隱在黑暗中,幾不可聞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隨即,他猛地吸足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對糾纏的身影,大喊了一聲:
「娘!」
那角落里急促的喘息聲與細碎的摩擦聲,如同被利刃驟然切斷,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維持了大約兩三秒,隨後,傳來了母親那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般、帶著巨大如釋重負、卻又隱隱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與慶幸的複雜聲音:
「豆……豆丁?!娘……娘在這呢!」
緊接著,是老劉那明顯帶著慌張與措手不及的、結結巴巴的解釋,試圖掩蓋方才的齷齪:
「啊……是……是豆丁啊……那個……你……你娘剛才上完廁所出來……就……就有點不舒服,吐了……我……我這不是……正幫你娘拍……拍後背順順氣嘛……」
羅隱不再躲藏,他從陰影里一步步走出來,徑直來到兩人面前。
他沒有去看老劉那尷尬而閃爍的眼神,也沒有理會母親那瞬間變得蒼白、寫滿了慌亂與羞愧的臉色。
他直接用自己尚且單薄、卻異常堅定的身體,強硬地擠開了老劉所佔的位置,隔開了他與母親之間那令人不適的近距離。
他的聲音平靜得出奇,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劉叔,謝謝你‘照顧’我娘。現在,我來就行了。」
老劉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出現和平靜的態度弄得有些發懵,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甚麼,最終卻只能訕訕地、帶著滿腔未能得逞的不甘與惱怒,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嗯……好……好……那你……好好照顧你娘……」
羅隱不再理會他,伸出手,攬住母親那微微顫抖、卻依舊柔軟火熱的腰肢。
那熟悉的、混合著酒氣、汗味與她特有體香的溫熱氣息,瞬間包裹了他。
他強壓下心底翻湧的、複雜的悸動與一股莫名的怒火,用一種近乎護衛般的姿態,半扶半抱地,將腳步有些虛浮的母親,帶離了這個充滿陰謀與慾望氣息的後院角落。
他沒有再去看癱倒在沙發上的金會計,也沒有理會醉眼朦朧試圖打招呼的王寡婦,徑直扶著母親,穿過堂屋,走出了這個院子。
母親依偎在他尚且不夠寬厚、卻異常堅定的肩膀上,全程低著頭,一言不發,溫順得如同一個做錯了事、等待審判的孩子。
只有她那緊緊攥著他衣角、微微顫抖的手指,洩露了她內心遠非平靜的波瀾。
清冷的月光將母子二人相互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射在寂靜無人的村路上,徬彿一幅充滿了無言糾葛與沈重秘密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