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善因與孽緣
正文餐桌上,所有人都洋溢著笑容,只有舒曇表情一臉錯愕!
面對著逐漸靠近她的京遠,舒曇仍然感覺不可思議,仍然端架著一副不忍承認真相的情態,面容冷笑著搖搖手說,「京遠,你這又胡鬧甚麼呢?快收回去!快收回去!」
京遠此時卻扮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兩手插兜,輕鬆的回復到,「姨,蘭心可是個花藝師呢!你要不收下,可就辜負她的心嘍~」
「你裝甚麼糊塗!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花!」舒曇很反感京遠這種故作不正經的樣子。
京遠這時候竟然還能輕鬆一笑,幽默一下,「哈哈~那項鍊上面不是也寫著你的名字麼?不是你的是誰的呢?你就當是失物招領唄~」
說得很是輕巧,但這個項鍊蘊含其中的深意,在座的人們誰會不懂呢?
啊?
舒曇忽然明白了!
京遠今天是要玩真的!
環顧餐桌上,李嘉旭與薛蘭心也只是傻傻的笑著,他們知不知道京遠一直對自己有離譜的想法呢?
會借他們的宴會來這麼一出?
他們不知道京遠這是在胡鬧麼?
現在的年輕人都這麼豁得開玩嗎?
哎!
沒想到,這次終究還是躲不過!
這個措手不及,讓舒曇的心裡沒有任何防備,心跳已經開始劇烈的突突起來了!
她把項鍊的禮盒往桌上狠狠一摔,兩手抱胸,厲聲喊出。
「不行!」
舒曇終於明令嚴厲的說出了拒絕!「趙京遠!你懂你在幹甚麼嗎?你太任性了!太……太混蛋了!」
自從京遠成人以來,舒曇從來沒有指名道姓的責備過京遠,也從來沒有因為一丁點小事就厲聲訓斥京遠,而這次,舒曇真的忍不住了。
本來打算著京遠只要不在人前鬧得太公開,雙方都還留有餘地,舒曇也不會當著京遠的面嚴厲拒絕,可今天京遠真的忍不住翻越底線了!
而京遠面對舒曇的責罵,表現得確實出奇得冷靜,不臉紅,不紅眼,那張帥氣臉也看不出任何僵硬扭曲,他就像一尊沈著的雕像,只是略微低著頭,仍然雙手插兜,冷靜說到,「姨,我早就想到你的反應了,不管你怎麼說,我就是要這麼做!你不收我也要送!當著別人的面送!」
「你瘋了?!」舒曇扯嗓呵斥一聲,已經不知道說甚麼好了。
京遠忽然把雙手從兜里抽出,開始劇烈揮舞起來,「不!我沒瘋!我不這樣做我才會憋瘋!我從上高中開始,已經朝思暮想七年了!現在,我必須在進我爸的公司之前,不管你接不接受,我必須要把這事了結了!」
甚麼?
七年了?
舒曇如同聽到了一聲巨響的驚雷!
這孩子心思竟然這麼深沈?
不聲不響,卻能夠執著到把心事埋藏七年!
看著此時的京遠,舒曇心裡忽然閃過一縷大姐楊菁的身影,確實,這對母子,性格出奇的一致!
孤絕傲岸,執拗無比!
只是這一瞬間之後,卻又讓舒曇自慚起來,大姐!
對不起!
是我沒有教育好京遠啊!
可今天的事,我也控制不了他啊!
內心憤恨與自慚交織,令舒曇不覺的聲淚俱下,她哽咽著,卻也要堅持訓誡著京遠,「趙京遠!你對得起生你的大姐嗎!你再這麼胡鬧,以後我也就不認你了!你也別再和我們家有任何來往,包括紫菡!」
舒曇一哭,把一旁的薛蘭心也感動哭了,不斷地拿出抽紙給舒曇擦淚,同時用眼光示意李嘉旭,讓李嘉旭控制一下京遠,別讓京遠做得太過火了。
京遠看到舒曇聲淚俱下,也掏出了心腹,說給舒坦聽,「雖然我沒有跟我媽媽說過一句話見過一次面,但我總能在夢中夢見媽媽,你總告訴我,媽媽是為生我而死的,這讓我即使在夢里遇見媽媽也極度慚愧,而媽媽卻總是安慰我說,不要自卑,我還是有人愛的!而你曇姨,就是那個讓我吃第一口奶的那個人!」
「後來,等我慢慢長大了,好幾次想叫你媽媽,你也總是暗地裡對我說,你不能當我媽媽,也別認楊柳依當媽媽,我只有一個媽媽,那就是天堂里的媽媽,而你與楊柳依都不是我媽媽。我生活在這個奇怪的家庭里,就一直很困惑……後來,也終於逐漸懂了!我與逼死我媽的老趙,只有孝敬,沒有親情!我與我同輩的表姐楊柳依,只有親情,沒有孝敬!我只有對我媽媽才又親又敬!她是我唯一的親人!而對曇姨你,你既然不是我媽媽,但你又是第一個為我獻出身體的人,所以我對你只有愛!你才是我的愛人!我要反過來呵護你一輩子!」
京遠這一番傾訴讓舒曇感概不已,甚至有點無地自容!
沒想到當初自己種下的善因,今天卻長出了惡果!
面對這個沒媽的孩子,當初你不主動選擇當他的媽媽,填補他成長道路上情感的空缺,哪怕你對他傾付再多的愛,他都不會主動轉化為母愛!
反而會隨著他年齡的成長,青春的萌發,在內心逐漸生出越軌的情感!
哎!
當初你不主動選擇當他的媽媽,今天你就要被迫當他的愛人!
現在想來,自己當初對京遠說那些,確實是過於感情用事!
一是為大姐楊菁鳴不平,二就是不服楊柳依與趙振的不倫婚姻!
雖然立偉也曾經告誡過自己不要隨便置喙趙家的事,可自己就是不聽!
他不只說過一次,說自己內心總是把道德標準提得太高,自己遵守的同時也必須讓別人遵守,若別人不遵守,自己就會看不慣,甚至是鄙視別人……現在想來,自己確實是錯了,道德並非是源自內心,而是源自社會關係,社會在變,道德就在變,人情有冷暖,道德就隨之炎涼……如今……自己終於嘗到了道德潔癖帶來的反噬!
對象還是自己視若己出的「乾兒子」!
這讓自己如何能夠接受!
舒曇只能慌張的在京遠面前作無謂的分辨了,「京遠,你聽我說,你這不叫愛!你是把我當成你的媽媽了!你只是想和我更親近罷了!這都是正常的,但絕不是愛情!」
京遠把手扶在餐桌上,語氣變得奇怪,質問起來,「不是愛情?那我為甚麼一想到你,第一時間浮現的就是你的身體,你給我你的乳頭,你的乳房,你的嘴唇,你的皮膚,你的子宮……這難道,不是愛情嗎?!」
京遠當著在場人的面,口口聲聲全是她的器官,越說越露骨,讓舒曇聽得滿臉通紅卻無法抑制他!她發了瘋的擺手搖頭反駁。
「不是!這不是!京遠!這不是!」
「那你告訴我,這是甚麼?!」
這-是-什-麼?
這-是-什-麼!
四字振聾發聵!
你別告訴我這是母愛!
你這是在褻瀆聖潔的母愛!
京遠如鋒的眼神似乎已經給出了反駁!
「這是……這是……」
舒曇真的不知道說明甚麼好了,似乎沒有甚麼可以做正面例證……人類最聖潔的母愛,拿甚麼也不能夠詆毀!
想當初,自己心甘情願將自己的乳頭餵入京遠的嘴裡,如今看來,這更像是一場對自己這個寧馨兒的獻祭!
情急之下,她只能退而求其次,立即轉變了策略,「紫菡!對!京遠!你只有和紫菡之間才能發展出真正的愛情,就像我和你立偉叔一樣!你懂嗎?」
京遠卻冷笑一聲,從容回復道,「呵呵~我一直把他當妹妹看,在家是,在學校更是。而我爸爸與楊柳依之間的關係不是愛情嗎?他們也是相差一輩,不照樣在一起維持了二十多年的愛情嗎?我們怎麼就不可以?」
啊?
京遠的這套辯駁如同是絕殺,讓舒曇更加無法反駁了,她雖然不能確認趙振與楊柳依之間有沒有愛情,但他們確實是正規的合法婚姻……老趙的模範帶頭作用,真的起到榜樣效果了!
舒曇最擔心的還是來了!
這就像是俄狄浦斯,即便是奮力反抗,但也擺脫不了命運的捉弄!
舒曇本來想對京遠「動之以理,曉之以情」的勸告,而現在正面說理說不過,就只能從感情價值來「動之以情」了。
「京遠,你聽我說,你這麼做不僅會害了你自己,也會將你我周邊的人都傷害了,你對不起對你始終和善的立偉叔,對不起你爸爸對你的期望,你更加對不起我的女兒紫菡!我是絕對不允許的!」
京遠忽然走近一步,將舒曇逼在座位上,迫不及待的站到舒曇面前解釋道,「不是!我並不想讓你和劉叔離婚,我也可以和紫菡結婚,但我的企望就是,我要每天都見到你!只要每天能看見你,我心裡就特別溫暖,就比在那個清冷的家裡強一萬倍!」
「京遠,你聽我說!你就是缺少關愛罷了!」舒曇扶著京遠的手臂,仍然擺出一副開導人的神態,盡量微笑著勸導著,「你就是感到孤獨,沒人愛你罷了!這種情況結婚之後就會改善了,到時候會有一個女人來無微不至的來愛你的,你就不會感覺孤單寂寞了!」
「那曇姨你……」
「但這個女人不能是我!」
舒曇立即再次搶過話頭,「即便不是紫菡,也不能是我!因為我們不是同一輩分的人,並且我已經有合法配偶了,這是法律的底線,也是道德的底線!」
京遠忽然將舒曇的手握住了,舒曇並沒有拒絕的縮回,她知道此時生硬的拒絕會適得其反,只有委婉的規勸才會有用。
京遠只是握著舒曇的手,看著舒曇右手無名指上閃光的戒指,眼神逐漸落寞,沒有再進一步做出格的動作,反而揉著舒曇的手嗚嗚的呢喃起來。
「你就是那個能給我內心帶來溫暖的女人,從我記事開始,你每次來照顧我總是衝著我笑,我想說,沒有你的心理撫慰,我活不到今天,我從小就在心裡暗自發誓,一定要跟你一直生活在一起,每天都能見到你!我要每天都能照顧你!我要讓你快樂,讓你幸福!」
舒曇反手主動握住京遠的手,「京遠,你的想法還是太單純了,人生其實還有很多種情感要去經歷的!即便是愛,也有很多種!你要快快長大,讓思想成熟起來,不能只鑽牛角尖!」
京遠咕咕的問著,「那就是說,我沒機會了?」
舒曇不忍心明言拒絕,在她心裡一直把京遠當成一個只可以呵護的孩子,即便是拒絕也很委婉的說,「京遠,你值得更好的!」
「哈哈!好人卡一張~!」京遠忽然一聲輕笑,倏溜一下掙脫開舒曇的雙手,隨性的端起舒曇剛剛放下的高腳杯,輕吻杯口,並將舒曇喝剩下的紅酒一飲而盡!
他邊喝酒,邊噙著酒向後倒退了幾步,仍然裝作很輕鬆的姿態將酒咽下,說道,「好了,我終於表完白了!我感覺整個世界都輕鬆了!我也不用受心裡的折磨了!」
這話讓舒曇以為他終於聽勸了,於是也微笑著說到,「京遠,你能自己想通就最好了,你還有紫菡等著愛你呢!」
然而,京遠像是沒有聽到舒曇的話一般,卻還是獨自端著高腳杯獨言獨語, 「呵呵,終於,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人再愛我了……媽媽,當初你何必冒死生我,如今我生不如死,而你死的卻太不值了!」
「京遠,你說甚麼呢?」舒曇忽然感覺有些不對,心裡警惕起來,她似乎聽到了京遠在說些甚麼,可還是沒聽得很真切。
她趕緊看了看身邊的李嘉旭與薛蘭心,他們似乎也沒有完全聽清京遠在說甚麼……沒有人在向京遠靠近,京遠獨自立在牆角,獨飲,獨言,獨語,獨自承受。
「媽媽,我要去見你了,你生下我就是個錯誤,我要向你賠罪了!」
「啪嚓!」一聲乾脆的玻璃碎裂的聲音猶如閃電襲來!
京遠在牆上猛然打碎了高腳杯!
眾人全都被驚呆了!
舒曇目睹著京遠的動作,一眼就感到了情勢不妙,連忙起身喊道,「快阻止他!嘉旭!他要自殺!」
就在此時,京遠手中高腳杯的殘片也將要抵到他的脖頸上了!
臨近的李嘉旭奮身一撲,直要抓取京遠銜著碎玻璃的手臂!
自己摔倒的同時,也直接將京遠拽了個趔趄!
而此時的薛蘭心已經被這種場景嚇壞了,愣在原地只顧捂臉尖叫!
舒曇畢竟閱歷豐富,有一定的心理承受能力,她此時看準時機,趁李嘉旭控制住京遠的勢頭,箭步上前就要試圖去奪京遠右手中握著的酒杯殘柄!
而被撲到在地的京遠一直在拼命的揮手掙扎,手上的「兇器」始終劇烈的晃來晃去,舒曇絲毫不顧京遠手上碎玻璃刃的鋒利,奮力用雙手撲向京遠的右手!
哪怕奮力握住的是鋒利!
只聽「噗呲」一聲!
緊接著,鮮血四濺!
白牆生花!
三個人交疊在一起的五隻手,瞬間都浸濕了鮮血!
「啊!血!好多血!還在噴流!」事情鬧大了!
膽小柔弱的薛蘭心率先發出尖叫!
誰的手被玻璃刃剌破了?
是京遠?
是嘉旭?
還是舒曇?
三人的手上一齊染了血,京遠都被嚇得直接把酒杯的殘柄丟在了地上!
他下意識的在兩手血污中摸了摸自己的手,啊!
出血的不是我!
再看看嘉旭,也不是他!
那就只能是……三個年輕人一起看向舒曇!
啊!
完了!
是曇姨!
曇姨手腕被剌破了!
鮮血直流!
止不住!
「曇姨!曇姨!曇姨!」
三個年輕人一起呼喊著舒曇!
此時的舒曇已經臥在了地上,她當然是第一時間知道自己被割破了手腕,但她沒有發出一聲慘叫,她還是堅持先將京遠丟下的鋒利玻璃殘柄扔到了遠處!
而現在,她仍然鎮靜的臥在地板上,用手盡力按壓著上動脈,但卻仍然不能完全止住血流出來!
在她身下的地板上,血泊越積越多!
浸紅了自己白色的褲子!
在場的人都嚇壞了!
三個年輕人任誰也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
事情鬧大了後,他們誰也應付不了!
但舒曇畢竟是護士長,懂得緊急護理知識,她迅速的按住自己手臂的上動脈,流血明顯比剛才較弱了很多,但她自己很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傷口並不淺,都已經割到了動脈!
就在割破的那一瞬間,自己的血明明是噴濺出來的!
這種情況,很難居家護理,只能去醫院止血縫合!
更何況,在這對年輕的小情侶家裡,他們哪來的醫護用具?
而這裡距離醫院還有一段距離,若只靠自己持續按壓上動脈,會很費體力,自己也失了不少血,更會加劇自己身體的虛弱,若自己一會兒按不住了,血液再流失,等不到去醫院,自己就先完了!
情急之下,她只能鎮靜的臥在地上,抬頭衝著那位自己的冤家——京遠,厲聲發出命令,「別楞著了!要想我活下去,就按我說的做!」
京遠確實是看愣了!
當他第一眼看到舒曇臥在血泊之中,自責慚愧之心瞬間湧起,這都是自己造成的惡果,連累了曇姨!
我該死!
我就不該活在世上!
而舒曇的命令,卻像是叫魂一般,深深叩在自己心裡,他甚至有些過於激動,都沒有聽到舒曇剛才對自己說了甚麼!
傍邊的嘉旭與蘭心也自愧當初沒有制止住京遠,還和京遠一起胡鬧!
如今釀成如此凶險的血光之災,慌張之下只能不斷拍打著京遠,讓京遠放棄剛才輕生的念頭,趕快清醒起來!
畢竟現在人命關天!
更何況,這是自己深愛的曇姨的命啊!
京遠被他們喊醒了!
他此時已經顧不得輕生了,因為在他的心裡,曇姨的命比他的命更重要!
他迅速的蹲下來,準備用雙手幫助舒曇去捂住傷口,卻被舒曇立即制止了!
他太魯莽了,關心則亂,根本不懂醫護知識,舒曇來不及跟他解釋了,直接厲聲命令著,「想讓我活,就聽我的!」
「把我抱起來!快!」
「啊?」京遠疑惑,他還一心想為舒曇捂住傷口呢~~「還等甚麼!叫你抱你就抱!」嘉旭與蘭心在一旁極力攛掇著京遠!
舒曇使勁厲聲叫道,「快啊!把我抱起來!你不是一直想抱我嗎!」
京遠不再猶豫了,不顧舒曇身上和地上的一灘血跡,直接將舒曇橫抱在了懷中,舒曇的血染紅了他潔白襯衣的胸膛,而他的眼神卻異常堅定。
舒曇躺在京遠懷裡,又向他厲聲吩咐著,「我傷到了動脈,不能自己走路,更不能跑步,不然就會衝頂動脈的,你這樣抱著我,讓嘉旭開車,趕緊往醫院送!快走啊!再耽誤功夫,我就沒命了!」
嘉旭得到了命令,也迅速和京遠一起下樓,瘋狂的準備開車送醫。
舒曇感受著在京遠懷裡的顛簸,畢竟一路血流不止,讓自己逐漸感到有些暈眩了,自己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變涼,視線也變得越來越暗,越來越模糊……不行!